第61章齿华十年
世上知道人皇姬姓的人很多,大甲的故事永世流传,但知道合欢宗祖师姓名的人很少,就像不知道大甲的人一样少。合欢宗的祖师姓姬名英,正是因为她出身姬姓,才能承载凤凰火、才能借得凤凰火。
等到合欢宗立,姬英再未提及自身名讳,徒子徒孙以及好友亲朋都尊称为英华元君。
等初代人逐渐凋零,世上知道姬英的人越来越少,只在合欢宗古老的、纸张破碎的典籍中隐晦提过一笔。
一众年轻师妹们也只知晓祖师所用武器为一柄赤刀,唯有朱姜从山长老口中略微多了解些祖宗旧事。
赤刀在何清手中震动嗡鸣,好似在附和朱姜口中的威风过往。赤刀对何清的亲近远超在场诸人的设想。
朱姜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就当这柄刀觉得你亲切吧,多少有些祖祖辈辈的血脉母女相传嘛。听说钱来之山有个宝库,能用赤刀打开。回头我陪你去一趟钱来之山,看看她们当年藏了些什么宝贝。”何清应下:“好。”
潜意识里,何清却觉得事实并非朱姜所言。何清垂眸将赤刀别在腰间,锋利无匹的赤刀乖顺地任由她摆弄,刮在衣摆也不见划痕。
解愠伸出指头戳戳刀尖,“叮、叮"两声清脆。作为大妖,她本来应该对人的未来不感兴趣,更没有代为操心的欲望。本来应该如此的。
解愠敏锐地察觉到何清此刻的心绪不平,而她居然有出言安慰的冲动。她被自己的发现震惊,呆呆坐在位置上,连烤肉都不香了。何清笑着离席,与师姐妹告别,只身走出无为堂。成欢站起来想追上去,却被柏恰拉住,柏恰道:“阿清已经长大了,我们不该再随意地干涉她。既然阿清认为她现在需要思考的时间,你就让她自己去独处一会儿吧。”
于是,成欢又慢慢地坐下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在除夕这天拿出赤刀。
过年是大节日,对于老一辈修士来说这辈子度过的节日太多,已经很少还能提起心力好好地过节。但何清非常地年轻,还能论上一句少年人,应该好好地过节才对。
餐桌上的气氛冷淡下来,桌上的吃食热菜也已然发冷,味如爵蜡。尤顼难得以完全的人形坐在桌边,此刻也只有她还不明就里:“你们怎么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蠢蛇!“解愠丢出筷子,直挺挺地戳向尤顼大脑门,尤顼下意识想用尾巴甩开,慢一拍才举起手挡住。
尤顼一脸的不高兴:“你比我聪明到哪儿去?"说着就要扑上来和解愠打架。尤顼要挠她,解愠就在脚下揣尤顼椅子,两妖闹成一团,一桌菜成了明器,你砸我来,我砸你,没剩一道好菜。
除夕夜就在三师姐妹给两妖劝架中,鸡飞狗跳地结束了。这天晚上的星空点点光辉,唯独月亮被乌云遮住,不露声色地俯察众生。解愠没有立刻回去见树妖,而是转道去了石柱峰找何清。何清屋内没有点灯,乌漆嘛黑一片。解愠悄无声息地飞近,脸贴在半开窗前小心观察,眼珠子刚转了半圈,就和坐在窗下的何清对上眼。一妖一人大眼瞪小眼,解愠惊讶,何清害怕,两人都愣了。何清愣了好半天才缓过劲:“你怎么来了?”解愠推开窗户跨进屋,问道:“你还记得我之前问你的话吗?”她们差不多是同时开口,照旧是何清先答:“什么话?”解愠目光仍带有非人的弧度:“你要不还是跟我一起逃跑吧?什么先祖、祖师、祖宗的屁话,都是人编来骗小孩的。”妖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
何清微微笑道:“可是,我们该去哪里?什么都不要吗?”解愠确实是什么都不需要就能活得很好,但人不是这样,何清还是半个凡人,凡人就要受凡人的条条框框。
何清承认自己的痛苦,也承认自己的欲望:“母亲、师门各自给我带来了麻烦,但她们也给了我很多旁人得不到的东西。无论是母亲师傅师姐们的疼爱关心,还是富足无忧的生活,我都没办法放弃。我是人,无法像你那样自由自在地活着。不管怎么说,我对自己生活在此,还是颇为感激的。”解愠明白了,何清已经将事情想得很清楚,她现在只是在说服自己同时接受好处与坏处。
她道:“你已经知道是谁创造出你、给你带来这些幸福、烦恼和麻烦了吗?”
“是迷縠树妖吧?"何清鼻尖似乎还能嗅见迷毂树林里挥之不去的淡淡香气,“那里真的很美,即便"她'是被树妖强行困在树林里,“她'依然欣赏山水美景。位置很高,视野开阔,还可以望见无拘无束的小螳螂在林间嬉戏。”“她”指的是姬英。
解愠有记忆起,迷縠树林里就是三妖的天下,老齿华热衷于修行,迷縠树妖总懒洋洋的旁观螳螂妖母子吵闹,偶尔下场在母子间和稀泥。解愠看得出来,树妖其实并不喜欢一棵树独自待着。即便她衍生出千千万万颗树木相互陪伴,但真正的妖也只有她自己一树,所以她很喜欢老齿华,也乐意照顾小螳螂。
反而是解愠经常嫌弃树妖管得太多,解愠只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主动去寻找树妖,就像饿了找饭一样的自然。
迷毂树林很大,树木山丘的挪移只在树妖的一念之间,树妖可以同时做很多事。就像解愠从不知道树妖还曾为何润换过身躯、见过苏微、用旧躯体创造亲人。
她也没见过姬英的存在。
解愠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何清笑容浅淡:“没了。我不是′她",只是赤刀分给了我一点过去的影像。”“那我知道的可能只比你多一点儿。“解愠愁眉苦脸地坐下,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却桩桩件件都和树妖脱不开关系。将记忆倒推回最初,老齿华是不是算准了这一点,才非要让小螳螂下山历练,而不是安心蜗居招摇山呢?
事到如今,事态已经足够分明了。五千年前的赌局至今仍在延续,迷縠树妖铁了心地想赢。姬英人虽没死也不算活着,她的法身不知在何处,魂魄摆明了成为树妖的试验品,与何润的褪下的色身一起组成了何清。解愠很少有这么烦躁的时候,她再是贪吃,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人不该随意去改动造物主职责范围内的东西一一人得交由人的子宫去自然孕育,而不是靠双手和贪婪去创造。
何清是何清,她永远也不会是何润、更不可能是姬英。但是,人群是很复杂的,这件事能够带来的好处太过鲜明。
如果这件事能够被证实,并得到部分人的认可,何清将是无疑的、最富有的继承人,她将得到九州、得到合欢宗,一跃成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换句话说,哪怕来日九州无主、天下大乱,只要何清把身份往外一摆,她就是法理,就是标杆,是战争的中心。
解愠与何清面对面坐着:“你娘和树妖对你好像有点坏了。”何清笑了笑:“你是这么觉得的?”
解愠点点头:“我娘和树妖从没给过我、我不想要的东西。但她们好像把你不想要的东西硬塞给你了。”
她就不听老人老妖骗,稍微有点不顺心的就要大闹一通。解愠把话题转回最初:“所以,我们逃跑吧,别惯着她们。"1月亮冒出尖尖,银光洒落。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鲜明,妖是鲜活的,人也是。何清很难控制自己不笑:“好,那我们就先跑一跑试试。”解愠拍手称道:“这就对啦,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何清握紧赤刀,笑道:“就先去钱家看看吧,既然要在外生活,自然需要一笔足够的银钱。”
解愠歪了歪头,为什么不去合欢宗库房直接拿呢?她不明白何清莫名其妙的执着,不过做妖在外总是不会缺钱花的,抢钱永远比赚钱来得容易,所以解愠也没多问。
趁着夜黑风高,她们踏上了一条隐晦的小路。解愠足肢钳住人肩膀处的衣料,以看似缓慢,实则一日千里的速度在天上飞。她们身上笼着一层薄纱,那是展开的蛛丝,在灵气充足的情况下能够隐蔽身形。在何清主动讲解之前,解愠从不知道三角鬼蛛织成的蛛纱有这样多的妙用路上,何清也问解愠:“怎么就不肯多去看看蛛长老呢?”解愠也感到奇怪:“妖天生地养,本来就是不需要师傅的。就像你,本来是可以自然转为天地间的生灵,外力插手反而会导致异样。”何清道:“那是你娘的安排,老齿华螳螂妖是飞升的大妖,她应该不至于坑你吧?”
解愠道:“你娘还不是没抗住修仙长生的诱惑,成了树妖和姬英博弈的棋子。天底下的事情,可不是老东西说了算,该是我说了算才对!”螳螂妖的口器太硬了,人柔软的嘴说她不过。何清另辟蹊径,问道:“树妖哪儿都参合了一手,要是哪天她也算计你,你要怎么办?”
解愠做出恍然大悟状:“原来你心情这么差,是在想这么个事。”人与妖的感情不同,何清问此事,不过是因为心下顾念彼事而已。解愠便嘲笑她:“我喜欢树妖,是她肯用心陪我玩儿,我能从她身上得到好处。算不算计的,你计较这个,是在求所谓的真心吗?妖本来就是不长心的。何清苦笑摇头,也没法问出口:既然妖不生心,解愠又何必浪费时日陪着她奔波至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