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齿华十年一月

天色发亮。

钱家富甲天下，钱来之山泰半修成楼宅，放眼望去，俱是灯火盈盈，繁亮似星子。

她们俩连夜出门,合欢宗距离钱来之山不远，才过了一夜，合欢宗那边未必知晓她们擅自出门玩耍。合欢宗都不知晓的事，钱来之山必定一无所知。解愠找了块空地把何清先放下，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了朱姜的模样。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解愠假扮朱姜有模有样的，拿何清旧刀插在自己腰间,大摇大摆地拉着何清飞上山巅。

赤刀震颤不休，何清便抽出刀来查看，发觉刀身有星光闪烁，以天象映衬地势，标出星图。

这其实是很合理的记录手段，不论山河变迁，天上的星星总是长存。缺点是对后人的天文知识进行了深刻考验。

何清沉默片刻,艰难开口：“解愠,你懂得天文吗？”解愠侧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人都不学的东西，妖怎么可能学？”学堂中学问千般万般，好恶自知，何清年纪轻轻的，对那些不爱听的繁琐内容肯定是能避则避、能免则免。

好巧不巧,何清地理学得还成,天文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如果朱姜在,她应该是懂的。

作为冒牌的“朱姜”，解愠也有自己的想法：“不都说赤刀有灵吗，你的话它总该听吧。你把刀松开，让她给我们带路好了。”何清松开手，赤刀乖顺地浮在两人之间的位置，半点看不出刚才疯狂扭动的痕迹。

解愠毫不留情地出手弹指，“当一一”，赤刀飞出千米远，插入不远处的山石峭壁中。

何清犹疑道：“这能行吗？”

解愠以灵气隔空牵引，赤刀飞速弹回，伴随破空之声，刀尖直奔解愠脖颈，杀意鲜明。奈何解愠技高一筹，两指夹住漆黑如炭的刀柄，果然握刀柄不痛“哼哼，我就知道，这刀柄是迷縠木炼的。"解愠已经看透了啃老妖的修仙人士们，“凡是迷毂树上折下的东西，天生就不会迷路。这刀生来就是为做钥匙制成的。”

解愠举起赤刀准备丢出去，让运气决定宝库的方向。何清也是用刀之人，虽不如师姐那般爱惜佩刀，但她也不信祖师会大材小用至此，赶忙拦住解愠：“也不一定要丢，可以转嘛，我们指南针都是这么用的，转着辨明方向。”

解愠觉得也有道理，拉着何清停在山头，找了个勉强平整的地方，将赤刀平放。

赤刀手柄处有一颗不规则的血红宝石，刚好突出一块，让整把刀高出地面、而且可以旋转。

解愠与何清一人转了一次，就在她俩准备趁着凌晨人烟稀少分头找宝库时，解愠低头见山缝中有一洞口，福至心灵：“是不是就在那里？”何清调转回头，跟着她上前几步，走到两山夹缝边缘，俯身观察：“好像还真是。”

解愠先往下飞，凑到平滑的洞口前看了看，大小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匍匐前进。于是，她再飞上去将何清拎下来，放在洞口前，自己则变回螳螂蹲在何清肩头：“行了，你开始探索吧。”

何清将赤刀重新插回腰间，指尖召出一点火星子往洞口深处丢，火焰一燎而过，洞穴深深，却出乎意料的整洁干净，也不缺灵气。何清小心转了一下身子，双手反手支撑在身后，调整身位后，腿脚一动，一溜烟儿地就滑窜下去。

大约一炷香时间，双脚触底，周围陡然开阔，何清再从指尖点起火焰，一道宽阔石门赫然在前，上书古朴的"宝库”二字，左右青铜狮子。“……“何清打小运气就差，见宝库居然明明白白地写明，她反而越发地不肯进门，缓缓退后两步，小声问解愠，“我们真要进吗？感觉不太对劲啊。解愠将身上的蛛丝扒拉两下，兴致前所未有地高昂：“别怕，有我在呢，只管进去。我感觉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听了你的话，我感觉更糟糕了。“何清嘟囔着，还是往前走了几步，手触到门把手。

宝库没有修士看守，左右两座青铜狮子双目发光，直直射向何清，口出人言：“来者何人？”

何清瞻前顾后，犹豫许久才道：“合欢宗门下、人皇子孙姬清。”青铜狮子没信人空口白牙说的话，左狮子示意何清走近：“你拿火烧一烧我，要是烧得亮堂、光彩，你就能进去。”何清更加犹豫了：“什么火都行吗？”

青铜狮子皱起眉头，眼歪口斜，一脸拟人的不屑：“凡火可烧不动我，你都是人凰子孙了，还问这个？”

何清叹了口气，调用最不擅长的火属灵气，先是一掌的火焰、再到一捧火，一捧接一捧的火将青铜狮子埋住，热烈的火光照得室内红彤彤，莹白的小蟾螂也偏上三分暖色。

何清的凤凰火坚持不久就散了，露出底下的“金铜"狮子，狮子背后趴着的小狮子活灵活现地眨眼。

但金铜狮子还是不满意：“好好的人凰后人，怎么会连把火都烧不好？”“人有偏好，我不喜欢用火。“何清生来亲水一一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天生”了，其中有迷縠树妖插手的成分，她无法得知当年的树妖是有意还是无意。论起对火焰的运用，从不修炼的姬晖或许都比何清做得更好，这点从何润身上就能看出来，她们是娘胎里带的火。

解愠躲在何清脖子后头，等火焰完全消散才冒出头，插嘴道：“都把你身上的锈迹烧去了，还这么多话！快放我们过去。”金铜狮子悻悻然一跺脚，石门慢腾腾的从中向两旁开，陈腐的机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何清打了个寒噤：“这动静真倒牙。”

金铜狮子冷笑道：“你们这些姓姬的小东西老东西要是来的勤快些，我包管哪里都是亮闪闪、簇新的。"1

“其实我姓何。“何清说完立刻跨过门，站在门内等了片刻，不见机关动静。看来祖师没有多余的后手，不打算考验考验后人身法修为。也是，人皇血脉都没得修炼，以姬英仙人水准，小拇指尖儿的考验就可能带来后人陪葬的结果。

宝库也无愧其名，内部明晃晃摆放着诸多钱币金块贝壳，金山银山不过如此，而旁边的青铜架子上，还放着一绒布盖着的东西。金铜小狮子从大狮子的背上跳下来，晃晃悠悠地走进宝库，高抬前腿、指着青铜架道：“制作我们的人、也就是姬英，她说这里是克制妖修的宝物。其它的都是钱。”

时过境迁，何清可不认为这一屋子的东西都能完好无损地摆到今天，她先憋气，轻轻触碰绒布。

绒布被她结结实实地拿在掌心，露出底下的所谓宝物，一颗圆咕隆咚的金球。

解愠正大光明地编排姬英：“这破事干的，人皇不缺钱，合欢宗未必打得开这道门，这钱留着给谁花啊？不知道早点拿出来放宗门里，看给小辈累得，纪轻轻就在外奔波赚钱。”

金铜狮子们对姬英挨骂一点反驳的意识都没有，齐刷刷地点头认同：“当年姬英飞升在即，两眼一睁就说她算到了，门开之际她的徒子徒孙正是缺钱的时候，她就把须弥芥子里的金银都留在这儿了。当时流行的还是贝币呢。”小狮子踩了一脚贝壳，酥脆酥脆。

何清开始捞金山道：“卜卦趋福避祸，总有些准不准的。说合欢宗缺钱也不算错，金银先装须弥芥子里，回头给师门再送去。”解愠扑上青铜架，嗅嗅金球，表情难以言喻：“味道好奇怪。“她伸手晃了晃金球，里头好像有液体晃动的感觉。

何清惊讶道：“我没闻到任何气味。”

小狮子举爪子：“我是个摆件，闻不到气味。"<1出于雪鸮妖的前车之鉴，这个味道古怪的金球连带青铜架一起装进了何清的须弥芥子。

而解愠宽阔的须弥芥子里，继已忧门的无数丹药后，又容纳了一座金山。离开宝库之前，何清问小狮子：“姬英之后，我是第一个来的人吗？”小狮子歪头想了想，道：“你是第一个替我们烧去锈迹的人。”那就是曾有人来过。

何清道：“谢谢你告诉我。”

小狮子爬回大狮子的背上，向何清告别：“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东西想留下，可以再来找我。”

何清道：“我不是姬英，不想给后人添负担。”“那你不会来看我了吗？"小狮子语气失落。何清笑道：“我会找个机会，让人来把你们带走，换个热闹的地方摆着一一合欢宗的大门口就很不错，那里人来人往的，有凡人也有修士、还有孩子。”解愠张翅飞上通道，两手拎起何清左右肩膀，慢吞吞地原路返回。半道时，解愠问：“你觉得之前来的人会是谁？”何清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让钱家让步的还能有几人，苏微既然堂而皇之地混在钱家人中进合欢宗，又有凤凰火在手，她如果想进宝库，应该不是难事。”

解愠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何清沉吟不语。

洞窟黑暗无光，上爬要比下落耗费时间，不知多久才得见洞口微光。临出洞口，解愠突然伸长前足抠了一下洞内上方的土层，掉下一块石头，上面挑衅似的刻了一行字“有本事，你就来找我呀，我在皇城等你一-苏微”。可能是考虑到妖修识字的水平，苏微用了最通俗的话，并且留下了一丝她自身的灵气，方便解愠辨识。

解愠前足稍稍用力，石头就碎成三块，落在地上。何清伸长脖子读，又悄悄缩回脑袋，小声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打不过苏微，而且还在离家出走吧？”

解愠咬牙切齿：“我是妖。”

何清道：“可她年纪比我们大。”

人修成长速度比妖修快，起码是十倍的年龄差，才算是相当的对手，所以打不过不丢妖。

解愠七窍生烟:“她激我！我必须还以颜色！”何清道：“那人心机很深，我们打不过、算不过、要是还踩进她的陷阱里，我们就输定了。”

每当紧急时刻，解愠的脑瓜总是很灵光：“皇城不能飞，灵气还受凤凰限制。我是妖，在那里，我比她占天时地利。”何清提醒她：“姬晖可以借助凤凰的力量。”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解愠眼珠子滴溜溜转：“要不我去把姬晖捅死，这样你就是人皇了，我们就可以一起揍苏微。"<1

何清虽口头拒绝，嘴角却在上扬：“这比揍苏微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