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齿华十三年
在南州过惯了的年轻人,在外难免遭遇些尴尬境地,何清心平气和地主动掐断了通讯,转头对解愠说:“我得去官府一趟,在衙门才能联络中州皇城。”地方没钱,就得找中央批。既然已经背了一口口大锅,总该让姬晖吐些真金白银出来。
解愠道:“那你去呗,我带树族那几百号人先去凌霄殿。顺便把这玩意还给陆卓。"她摊开手掌,是一对牛角秘钥。
凌霄殿紧急调来了一众修士赶来绿洲,一连开了五艘飞舟,将树族人全部载上,一口气带回凌霄殿。
至于正处于昏迷中的凡人,凌霄殿也抽出了修士帮忙管理、安顿。何清也向陆约问过,陆约为难地拒绝了。
以凌霄殿的海拔高度,根本没办法收容凡人生存,而且,凌霄殿内修士对这些人的印象太差,并不乐意将她们收归自己的治下。因为凌霄殿的主事人没来,解愠一心要跟去问个究竟,而何清也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她们就此暂时分道。
临行前,解愠还在笑话何清:“生'比′死'难得多了,后悔了吧?”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活人却要管上吃喝拉撒睡,身体上管好不算,还得保证精神的健康。
活人多难呐。
“有一点,起码得好几年才能处理好。"何清叹气之余,说不上后不后悔,她要是能做到眼睛一闭、一刀送这些人去死,之前也不会为上一辈的事情那么操心了。
“你对好多好多的人都有情,不难受吗?"解愠将何清的为难、困惑都看在眼里,但她并不打算出手相助,这不是外力能够解放的枷锁。如果何清能放得下,也不至于和迷毂树妖有好几辈子的纠葛。所以,解愠也很疑惑,人为什么要拿毫不相干的事情,拼命地为难自己呢?何清沉默以对。
她没办法说出口,看见饱受折磨的那些人时她内心的隐痛与愧怍。即便是全然无关的人与事,她也做不到漠视。
这些东西是只能做而不能轻浮地放在口头上说的。何清只能承认:“人就是很奇怪,我也是。”解愠搭上飞舟,跟随凌霄殿修士前往岚山之巅。何清目送飞舟远去后,拿出灵通玉盘联系了师姐柏恰。
不再做皇子后,何润身上就再不装没用又凡人的东西了,何清想要联系亲娘,就必须先找师姐。
柏恰习惯了做师傅的中间人,接通后听到是何清也不惊讶,直接道:“你找师傅吧?师傅最近在皇城,她说你迟早要联系她的,让你有事直接去皇城找她。”
何清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说了,捂着脸叹息:“我现在根本走不开,得先去西州官府走一趟。”
解愠离开后,何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很可能在西州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一一她是个空有名头的皇子。
柏恰比何清更乐观些,她已经从合欢宗在外的修士传回的消息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当下还能给师妹出出主意:“几十万人而已,西州再穷,拿不出钱也拿的出粮食,各州府用以预备赈灾的粮食年年更换,再过不久就是新粮上市的时候,让她们把旧粮调出来先吃着呗。就是流程繁琐些,你先去西州官府衙门,然后用当地的灵通塔楼直接联系”
等何清跑完整个流程,这天已经临近尾声。官府衙门内的吏员按点下班回家休息,值班的人给尊贵的皇子殿下安排了个带窗的房间暂住。已忧门的药粉质量过关,给何清争取到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一天安排粮食来源,一天找寻住宿场地。
九州空置的土地很多,但事宜人居的地方很少。山川湖海各有其主,不小心砍伐了人的树木还好,要是一头扎进大妖的地界,再多的凡人也是送菜。最终在荒漠与西州的交界处,勉强安置了流民。在人口不足千万的西州,猛然多出数十万人是件惊人的大事。在何清上下跑动、到处募捐、努力疏通当地人接收流民期间,凌霄殿的修士给她送来另一个噩耗:这些人的语言和文字与现今并不完全相通。现在连给这数十万人讲解现状都成了一个大问题,这些人成了一个隐形的套环,圈着何清不得不到处打转。
为了能调动足够的资源来妥善安置这些人,尤其是其中亟待教育的孩子们,必须尽快让这些孩子接触九州的文化,为此何清联系了姬晖,姬晖同意了,代价是让何清回到皇城接受教育。
“孩子们应该受教养,你也是。作为皇子,你连数十万人都不能处理,以后怎么面对上亿人口的九州百姓?“姬晖如是说道。何清当晚就走进了去中州的传送阵。
大
解愠乘坐凌霄殿的飞舟抵达岚山顶时心情很不错,周围的树族人都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疲乏的气息,但这些人并不能影响解愠的心情。对妖修来说,自身的强大是一切的基石,她们永不可能像人一样依赖群体的力量,所以必须强大。
惯常的,她放出神识扫过凌霄殿内外,口中哼着不知哪儿听来的小曲,悠闲地往里面飞。
凌霄殿中,只有一个她看不清深浅的家伙,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凌霄殿的殿主。
解愠决定直接掠过小喽啰陆卓,直接找殿主聊一聊。一路上见到的修士都是一脸兴奋,热情地奔出去迎接树族人。她们每个人都曾是树族人的战友,都在秘境内历练过,感情颇为不同。解愠一跨进殿门,远远地用肉眼看清了坐在殿上的人,她心里的滋味五花八门的奇怪了起来。
外界对于凌霄殿的殿主的消息极少,合欢宗记载的也不多,作为年轻妖修的解愠就更无所知了。
但有一条是明晰的,殿主至少是大乘期修士。解愠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何清偶尔犯犯傻也不错,天道还是很偏爱傻货的,这就让何清避开了一劫。
这哪里只是大乘期修士,怪不得凌霄殿能安然坐落岚山之巅与众大妖和谐相处。
世上能有此修为的人,屈指可数了吧。
解愠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走近,在殿主所坐的长榻上四仰八叉地一摊,问道:“蜃云楼首座是你、凌霄殿殿主也是你,别的还有没有?别告诉我苏微也是你假扮的。”
凌霄殿殿主木炳春盘膝悬于榻上,一身原色素服天然吹落,乌发绿眸,衣袖飘飘,端的是仙风道骨。
她微微侧首低头,对解愠轻斥道:“坐没坐相,想什么样子。既在外头,就端正坐好。”
解愠才不怕她,厥着嘴学话:“坐没坐相!"随即怪叫一声:“我就知道是树妖你在背后搞鬼,不然大荒里的小小秘境怎么可能与现世时间差这么大,要不是我聪明早早出来,你把大陆炸了我都不知道。”木炳春摆手间将铁拂尘从右侧臂弯转到左侧,空出右手轻抚解愠的的额头:“我要是不来找你,你打算何时回招摇山?你知不知道自己快要蜕皮了?解愠皱了皱眉头,很不高兴地表示自己知道:“蜕皮太不舒服了。”之前九次蜕皮,解愠都是忍饥挨饿、半死不活地熬时间,像她这样的好宝贝,居然要还经历第十次烦闷的蜕皮。
木炳春收回手,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蜕皮了,这次蜕皮之后你才算是一只成年螳螂。修为也会稳定下来,不会再像这次一样,吸收一点扶桑的灵气就气息不稳。”
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解愠的修为增长,比起等候身体缓慢的适应,趁早蜕皮稳固境界修为才是正确的选择。
解愠心底什么都明白,就是有些不乐意:“我才出来玩儿三年呢,又得回去窝着,好不容易才在合欢宗养了合口味的口粮。”木炳春笑道:“那你就把口粮也带上,就养在你蜕皮的树下、养在你的嘴边,你饿了就能啃一口,如何?”
心动归心动,解愠还没忘记今天的来意:“你满口都是要把我哄回去的话,还没说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我们妖又不是人,你到处养人干什么?你又不爱吃人。”
木炳春俯首时,脸侧显出迷縠树干繁复的黑纹,她放缓语调哄小螳螂:“我五千年前下的棋快要收尾了,要忙碌一段时间,你要是乖乖地先蜕皮,等好戏开场了,我准时叫你醒来看戏,好不好?”“我不要,至少现在不要。”解愠瞪大了眼睛,表情怪异,好似在反驳她和“乖”这个字至少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迷毂树妖最会骗人,骗妖的功夫显然弱一些。此刻人修的肉身也限制了她幻术的发挥,木炳春稍显为难,但和妖修硬着来是没有好下场的,必须顺毛来:″那你想怎么做?”
解愠从须弥芥子里拿出扶桑树果摆在木炳春面前,意在转移对方注意:“这玩意闻着太香了,你看看她还有救吗?要是没救了,就别浪费让我吃了它算了。”
木炳春举起果子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尖嗅,再三确认后,遗憾道:“树木成精最难得,这颗早在数千年前被雷火劈中时就死去了。”妖与妖也不相同,解愠能嗅见的香气,在迷縠树妖处仅是淡淡气息。她把果子还给解愠,道:“清气太浓厚了,不适合你现在吃,蜕皮后再考虑。而且,你不是不爱吃素吗?”
解愠喜滋滋地收起扶桑果,道:“好东西不分荤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