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华十三年六月(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650 字 11个月前

第73章齿华十三年六月

何清短暂的少年期迎来了终点,现在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已经是一名正当的成人。而成人就得承担一定的责任,这份责任也将赋予她一定的权力。她被半强迫地带回了皇城,开始学习作为皇子的基本知识。而解愠坐在凌霄殿上,作威作福地狠狠享了两个月福气,才想起在山下的何清,她招来陆约过问何清的近况。

“解愠长老你叫我?"陆约一身贴身黑衣、手握一杆长枪,满脸潮湿的汗水,显然前不久还在练枪。

解愠指示陆约原地转了一圈,评价道:“几天没见,你的修为好像有所长进啊,连武器都换了。”

“好像”的意思是,长进的不多。

陆约将长枪一挑,耍了一段漂亮的枪花:“我发现用刀杀一个人是快的,但杀百个人、千个人就慢了。师傅就建议我元婴期后试一试枪法,一寸长一寸强,总归多学点不会有错。”

解愠摇头、大大地不赞同:“一柄刀不够快,你可以练双刀,双刀还不够快,你还可以把两条腿、一个脑袋都用上。”“……”

陆约语塞,她既不想附和解愠的说法,又不能反驳解愠,于是她转了话题:“解愠长老叫我有什么事情吩咐?”

解愠这两天在凌霄殿过得乐不思蜀,差点又把何清的事儿忘了,当下就问:“你知道何清的近况么?”

陆约谨慎地措辞:“长老是说中州的皇子姬清?”“对,就是她,有时候她也叫这个名字。你把最近外头发生的事情都和我说一说。“解愠倚靠在长榻,手里端着一小碗调制酱料的生肉,用小勺慢慢地细品,双眼不自觉地眯起。

“听说最近南州合欢宗与中州皇城有嫌隙,主要就是出于姬清,两方都认为姬清应当归自己教养。但我们之前在秘境里不是带出了很多人么,何清为了安顿这些人,就回皇城做′姬清′了。"陆约说着,颇有些惋惜的意味。陆约对何清的印象不错,凌霄殿的人对强者一向都很尊敬,即使何清只有金丹期修为,且可能永远都只有金丹期,但她无疑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对于身负修炼天赋的人来说,不得不深陷博弈泥潭也算是一种可悲。人的精力是有极限的,而权力的诱惑又特别特别地大,比天底下最狠毒的毒药更成瘾致命,一旦在其中深陷,再是如何超脱的仙人,也得坠落凡尘。陆约相信,祖师将宗门设立在岚山之巅,一定有她的考量,比如远离凡世、更有利于修士修身修心什么的。

而合欢宗就是这点不好,太看中凡尘俗世,宗门办的大,飞升的人却不算多,实在是浪费天赋。

陆约又说了些树族人的近况:“两方是仇深似海了,山上地方大,殿主就将几百号人都留了下来生活,也在慢慢教授典籍,她们的天赋极佳,悟性也高,长老们都很高兴。

“姬清疏通了关窍,将那几十万凡人依照血缘分成十几支,分别安置在九州各地人烟稀少之处。毕竞剩下的都是女人,不少缺人的州府还是非常愿意接收流民的。

“听说连迷毂树林最南端也放了一支。语言不通,近年是很难归化她们了,不过她们身体状况不佳,大概也活不了几十年,最多百年,这事也就平息了。”

百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陆约其实并不太将凡人放在眼里,她们对她来说太脆弱了。

解愠两三口扒干净骨瓷盘里的鲜肉,心里的想法比肉更繁杂:她隐隐放下了一些担忧,同时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念头非常怪异。类比人的话,她像是个交了不被长辈认同的死敌家的好朋友,长辈准备两巴掌把朋友全家弄死,而她背着长辈偷偷和朋友来往、吃里扒外地救人不说,甚至有点想和朋友偷跑。

解愠用勺子敲敲盘沿,示意陆约再拌一碗送上来,陆约听话照做。唔……

解愠边吃边想,觉得这事归根到底都是合欢宗祖师与迷毂树妖、以及苏微的过错啊,何清可能有点连带责任,但她可是太无辜了、比雪地里埋着的齿华蜂螂还纯白无暇。

她犯错的时候都不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在没错的时候反思自己呢?解愠大嚼肉酱,满足了胃口的同时,顺便把自己说服了。只是……她最近也不太想回招摇山林。

迷縠树妖的身上的谜团太多了,树妖想要隐瞒的事情,就算是解愠也很难找清底细的。

这三百年来,解愠单方面认为树妖与自己形影不离,老齿华都得隔三差五出远门找妖人打架发泄育儿怒火,而树妖却对她极为地耐心,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一一除了爱休眠了一点。

“咔嚓”解愠无意咬断了精铁勺子:“你们殿主是不是经常不在宗门里啊?”“嗯?"陆约正埋头剁肉,将肥瘦相间的不知名□口细细地切成大小合适的细长条,抽空抬头回答,“殿主修为绝世,少说是活了千年的前辈了,她无论在不在宗门,我都不可能知道啊。”

陆约与殿主的关系,和解愠与树妖的关系相类,虽然解愠比陆约强大很多,妖修之间差距也不像人修那样清晰,但有一点是很清楚明白的一一解愠在树妖面前,还是个小孩子。

无论是修为、知识、还是存活的寿命长度,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树妖的主体灵识不在招摇山,小小的螳螂妖也分不清啊,更不要说迷縠树妖是使用幻术的一把好手,就连三角鬼蛛妖都得倒在她的幻术下。等一下,她多久没有回去见一面三角鬼蛛了?三角鬼蛛妖不能平白担了她几声"师傅",现在正是做师傅的给徒儿指点迷津的时候了。

解愠在复杂的线团里捏住了最简单、最明晰的那根线头,当即打定主意,吩咐陆约不用忙了:“我有事要回合欢宗一趟。”陆约停刀:“这样啊,那这碗肉你还吃吗?”解愠看了会儿肉,又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急:“你先帮我切好吧,我带回合欢宗吃。”

于是陆约低头继续剁肉,肉糜、肉条、肉块各切了一大碗,仔仔细细地码在盘里,浇汁、拌匀,再点缀上花草。最后装进五层的食盒里,交给解愠放进须弥芥子。

解愠满意地点点头,赞许道:“你用刀的基本功很扎实呀,改练真是可惜了。要是以后没地方去了就来找我,我可以给你个厨子的位置。”陆约含蓄地笑了笑:“我还是希望自己不要无家可归。”大

解愠假装忘记了“要向木炳春告别”这件事,作为大妖,自由是她的天性,而木炳春又不是迷毂树妖,没道理她的行踪还得报给人修知晓。解愠就这样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悠悠闲闲地飞下山,她的动作轻而缓,振翅的动作也很微小,速度却奇快,眨眼间已在千里之外。钱来山、鹊山、合欢宗都在赤水的周围,而岚山则是赤水的源头。解愠连思考方位的功夫都省了,顺着水汽飞翔,直奔东面而去,一路上借风与水力,不过半日就到了合欢宗。

如果她想,半路回一趟招摇山林是很容易的。迷毂树妖的出现让她重新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其实才出门没几年。但这短暂几年的经历却比从前的一百年更丰富漫长,人果然是很有趣的。既然人这么的有趣,她又怎么能早早回家睡觉呢。合欢宗大门口的树荫下,有人在等候解愠。此刻是正午,太阳晒得不得了,行人稀少,那白衣的人分外瞩目。解愠无声无息地飞到此人身后,顺着暖风的力道绕到这人面前,虫身才过人肩膀,她无所不看的复眼已经认出了这个人一一合欢宗里能闲得躺在大门口数树上蚂蚁的人,当然是有大徒儿服其劳的山长老了。山倾两只眼睛一睁一闭,睁着的那只眼睛也耷拉着,等小虫儿贴近了、前足就差分毫就碰上她的脸颊时,她才悠悠然转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手双脚撑开仿佛要环抱山海,她的双手也确实有移山填海的实力。解愠眼神微妙道:“我在远处,能看见这里有人,但看不清是谁。只有凑得近的不能再近了,才认出是你。而且我一点儿都不觉得你危险。这是幻术吗?妖修的感官是极为敏锐的,这是她们在群山中搏斗的本钱与本能。对待人、尤其是山倾这样的人修大能,本不该这么轻易地凑近才对。山长老伸出手供小螳螂停留,抬脚往宗门内走,笑道:“我就当你这句话是夸我吧,我等你好些天了,你怎么才回家。”对于修士来说,凡人时期的家是短暂的,师门才是更长久的家园。合欢宗的长老对门下的徒儿们说这句话是很暖心的,如果解愠有心的话。解愠也笑了,螳螂是不会笑的,但她的拟声在笑:“因为凌霄殿好客,我过得比在家还舒坦,舍不得太早回来。”

山长老脚下缩地成寸,三五步伐,人已在无为堂内。她道:“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外面的餐食终究不如家里美味,而且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蛛师傅了,不回来看看她有些过意不去。"解愠飞离山长老的手,落地幻化成人形。无为堂内属于成欢的桌案旁多设立了一张长案,朱姜不修边幅地穿着发黄的麻衣裳,坐在案前勾勾画画。成欢照旧是白衣胜雪、红绸腰带,正埋头奋笔疾书。

山长老两道墙、一道帘欣赏徒儿案牍劳形,绝不肯多上前一步,凝音成线,独独说给解愠听:“蛛长老也在等你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