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齿华十三年六月
山长老在无为堂的廊外止步,解愠也没有进门去打扰忙碌的师姐妹,而是站在原地思索。
照常理说,她此刻应该大步走进无为堂叫人来给自己上菜、好好地大吃大喝一顿才对。
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想这么做,甚至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心虚,像是擅自偷了人宝贝的小偷,再次回到案发现场的心思。她把何清带出门,却没有把人带回来,任由何清走向了她自己选择的路一一诚然是何清自己的决定,那她为什么要心虚、在门口踌躇?是因为她明知迷毂树妖在各地撒网、却没有告知何清,还是因为她以自由的名义、擅自将何清引向了一条危险的道路?一一原来,她真的有这么在乎何清吗?
山长老静静地站着,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只要她不发言、不主动为人所知,来来往往的合欢宗修士就当她是空气,完全看不到这样大的一个人立在这里。她笑盈盈地、也不催促解愠,兀自欣赏天地灵气的变幻,她站在这里,人却仿佛已经在千里之外。
解愠思考了一小会儿,再抬起头想和山长老说话时,却发现太阳西垂、四下无人。
一念之思,竞然需要这么久。
解愠望向方才山长老站立的地方,此刻空空。但她定睛一瞧,人影便渐渐凝实,好似从未离开。
解愠道:“我好像明白了。”
山倾含笑复述:“你明白了。”
“嗯,我明白了,"解愠示意山长老在前面带路,“我们走吧。”山倾道:“你要去哪里?”
解愠道:“去找三角鬼蛛妖啊,你不是说她在等我吗?”山倾叹息,她是最洒脱不过的人,世上唯有妖修叫她没办法。解愠不耐烦道:“你还站着干什么?”
山倾一时间找不出像样的借口推脱,或者说什么样的借口都堵不住三角鬼蛛妖那张诚实的大嘴巴,所以她只能照实说。她道:“三角鬼蛛妖住的那座山我没法接近,所以我没法给你引路。”解愠其实还记得路,未必需要人引路,既然有听人笑话的机会,她也不肯错过,因此不依不饶道:“为什么?那座山压了你几百年?居然连山都上不去。我不想一个妖去。”
“唉,"山倾招来天边白云,载着自己与解愠向三角鬼蛛居住的山飘去,“我虽然不能靠近,但送你到附近还是没问题的。”妖修的岁数和修为增长到一定程度,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能到达极为精准的水平。当妖修不像看见某个人或物时,那一片的天地灵气都会明晃晃地偏心。这也是妖修总能制造出神奇秘境的原因,而人就很难做到,天地灵气的亲和力不如妖修。
山倾算是人修中操纵灵气的佼佼者,可三角鬼蛛妖真心要刁难她时,她也只能束手就擒。
“何清说你和蛛师傅的关系很好啊,你是不是在骗我?"解愠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山倾。
山倾失笑道:“这又不是好事,我怎么会瞒你这个。”“那你和我仔细说说,我说不定能帮你们居中调解。"解愠从不隐藏坏心思,但她的人形只是拟态,并不能真实地反应思绪,这让她的想法变得很难猜。山倾瞧她一眼,也不知信没信:“我师傅、也就是成欢的大母有三个徒儿,我是首徒,按常理说我该继任宗主。但我师傅她老人家渡劫失败仙逝的时候,我刚好陪着三角鬼蛛妖下海去赏鲸了。“等我和蛛妖收到消息赶回师门,看到师傅生前遗书,说她临死前替我和师妹算了一卦,说我做了宗主,会因蛛妖的缘故,在外身死道消。我并不在乎这个,但蛛妖不太高兴。”
三角鬼蛛妖受合欢宗供奉千年,比山倾的岁数更长,她对合欢宗修士是有感情的,又与山倾投缘,听了老宗主的话她肯定很不高兴。但是,妖修怎么会因为死人的一句话,不再出山呢?这不应该啊,不符合妖性。
就算是迷毂树妖与何清在解愠面前一起嘎吧死了,她也不会忘记吃饭的。解愠盘膝坐在软绵绵的云朵上,手指轻敲膝盖:“就为了这个?肯定是发生了别的什么吧。”
合欢宗三代成姓宗主之间的换代是最近两百年间的事。其中也没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山倾道:“其它稍微大点的事情,一个是合欢宗集体出动去救你,一个是苏微叛逃挨了我一掌。”
解愠“啧啧"两声,用“果然如此"的目光穿透人心:“我就说嘛,妖修又不在乎叛逃不叛逃的,你打蛛长老孩子就是你不对嘛,蜘蛛对孩子女儿很负责的。而且,我记得成欢的母亲很快就飞升了,也没做多久的宗主啊,你之后干嘛不做?山倾道:“成愈师妹天赋之高,千年难寻一人,她飞升是早晚的事情。从她之后,合欢宗在外的声势愈发高涨,再加上成欢的名气,外头都在传合欢宗是天下第一的宗门了。”
解愠脑中灵光一现:“你师傅应该没见到成欢的出生吧?”山倾点头道:“她没亲眼看见。”
“她算到了?“解愠记得迷縠树妖也常常卜卦,这些懂得多、又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聪明的妖人,都喜欢搞这套。
山倾笑道:“她留下遗命,希望成愈生育一子。”解愠满脸不可思议:“成愈竞然听从了?”“我那钟灵毓秀的师妹也起了一卦,顺应天时在二十多年前向何润借了一丝浊气,生下了成欢。"山倾说着师妹间的八卦,津津有味的,顺便从须弥芥子里掏出了一把干炒的葵花籽问解愠要不要磕一点。解愠不爱吃素,摆手拒绝了。
怪不得何清说她小时候和成欢一起进皇城,先皇都不太认得出哪个是她亲孙,感情是俩人确实有点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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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山倾将云朵散去,解愠还在回味刚才得知的故事。山路比记忆中短了,她脑海中翻飞的思绪还没理清,蛛长老居住的庙宇已经在她眼前。山头笼罩的潮湿薄雾缓缓破开,将解愠引入。蛛长老八足同时动作,正在织网,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来这么早?”解愠挠头:“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是山倾让你来的?”
“合欢宗范围内的事情肯定都瞒不过你,干嘛多余问我一句。“解愠散去幻化,做一只小螳螂停在蛛丝上,双眼注视蛛长老的动作。蛛长老分出三只眼睛来观察她:“你……修为涨了、动作却慢了,你要蜕皮了。”
解愠烦躁地用前足扒拉蛛丝:“我知道,你们怎么都轮着和我说这个,我暂时不想蜕皮。”
新鲜、未经受灵气孕养的蛛丝并不坚韧,轻易就被解愠拉断了。“到了时机就该去做。"蛛长老轻巧地补上被刮断的那根蛛丝,“螳螂蜕皮前,身体会僵硬迟缓,骨骼也会脆弱,容易死。”解愠故意又弄断了几根:“故意不做就会像你一样,窝在一个地方哪里也去不了?”
蛛长老利利索索地伸长两条蜘蛛腿一张一弛“唰"地把小螳螂弹开三米远。蜘蛛三对眼同时翻了白眼:“我揍你还是手到擒来的,织网呢,别捣蛋。”解愠在空中飞了两圈,抠起身上的蛛丝纱:“你织网干什么?”蛛长老动作飞快,残影晃动:“替你做一件褥子。”“你不是给我织了吗,我睡觉都是头朝下睡的,不用盖被子。”“你蜕皮需要很久,会用得上的。”
解愠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天底下的妖修不多,齿华螳螂妖更是古往今来唯有其二,头一只离开此世后,解愠就成了独一无二的螳螂妖。
世上关于齿华螳螂妖的事情,比凤凰更难以寻觅。而像蜕皮、蜕皮的时间这些私密的事情,解愠自己也把握不好。还是老齿华在飞升前千叮咛万嘱咐,提醒她一定要记着,找个足够安全、无人打搅的地方别的事情解愠可以不在乎,但关乎自己小命的事情就不同了。蛛长老这下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兀自低头织蛛丝:“你娘告诉我的,她要我护一护你。”
解愠还是要问:“迷毂树妖不行吗?招摇山林也会很安全。”蛛长老的声音变得冷淡,她对迷縠树妖没什么好道,几乎称得上是讨厌:“如果迷縠树妖真心想要护住你时,天下确实没有比迷縠树林更安全隐蔽的地方了。”
解愠不自觉地跟着点头,这话一点没错。
“如果你真的放心她替你护法,你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到合欢宗。”解愠嘀嘀咕咕:“我不是不放心树妖,我只是太好奇了。明明我对你们都这么信任,但你们却都有秘密瞒着我。树妖、我娘、你都是这样。我娘已经飞升了就算了,树妖也遮遮掩掩的,现在你也不告诉我…”蛛长老织网的速度更快了,溢于言表的不耐:“你没事就下山去多吃两顿饱饭,开始蜕皮就不能再乱吃了。”
“蜕皮太难受了,我不想蜕皮。"解愠扑上蜘蛛脸乱挥一通,企图让蛛长老这段的工作功亏一篑。
而蛛长老的足肢一点儿也不比螳螂少,一足不落地将解愠挡了回去,还能抽空继续吐丝织网。
齿华螳螂熟悉的身形让蛛长老想起了曾经惊天动地的大妖怪,情不自禁地发笑:“你还差得远呢。要是不蜕皮,哪天树妖和人修打起来,你想劝和都近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