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齿华十三年十月
解愠经常耍赖,尤其爱对着亲近自己的、打不过自己的妖或人耍赖,只有这两样修士必须惯着她,让她能够尽情的耍赖。因为耍赖的次数足够多,所以解愠也稍微能看出大妖是不是愿意纵容她的状态。
很显然,三角鬼蛛妖话虽然很多,,但她不想说出口的事情,解愠也很难问到。这时候就需要一点谈话的技巧。
三角鬼蛛妖最在乎谁,解愠就向她问候谁:“树妖的操控的人修分身中,有苏微吗?”
解愠刻意地在“苏微”二字上拖长重音,她大方地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树妖的手段是妖修中最变幻莫测的,由不得三角鬼蛛妖不相信。大部分的妖、尤其是本体状态下的妖修是很少有表情的,即便有,也很难看出来。
解愠选择专心观察妖修灵识层面上的情绪波动,这是解愠的天赋,是从根本上最无法遮掩的东西。
三角鬼蛛妖头也不抬地继续织网,细密、细腻、毫无疏漏的大网,织了一张还有一张,连回答的功夫都掠去了,完全不接解愠的招。解愠也不急,妖本来就不该着急,她有的是时间,大可以在这里消磨上几百年-一只要别让她也学着织网,太精细的活计她做不来。解愠找了根不高不低的树杈子,安乐地扒在树叶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三角鬼蛛妖的动作。
她们俩一个看、一个织,数个月就在细密的网纱中织过。上百个日升月落被织进丝线经纬,成了小小一方纱。
期间,解愠问了蛛妖的经历、问她从前和老齿华的关系、问她为什么要收苏微为徒、问她怎么会选择留在合欢宗、更问她真的不在乎苏微完全被树妖或者人皇所操控……
她问的东西杂而多,大部分都围着苏微打转。但凡涉及苏微的,蛛妖都明目张胆地装聋,只有涉及老齿华的事情愿意多嘴几句。母蜘蛛是乐意与姐妹女儿群居的动物,愿意稍微照顾一下老齿华母子之间的感情。
既然说到老齿华,就不能不说当初两妖之间惊天动地的大战,更不能不提蛛妖在斗殴中的一败涂地,以及合欢宗为了给蛛妖找场子都进了招摇山这件事。解愠揭妖揭短:“这事我可听尤顼说了,师傅你打不过我娘,后来合欢宗非要我娘输给你才肯治疗我。结果是迷縠树妖布下的迷幻阵,你俩根本没打,你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解愠擅自戳穿了合欢宗人努力维持的善意谎言,就在她以为蛛妖这次一定会生气时,却发现蛛妖依旧老神在在地织布,灵识情丝也不曾动摇分毫。蛛妖道:“我早就知道了。”
迷縠树妖的幻术对人修来说是不可逾越的高峰,蛛妖与老齿华却是与树妖同境界的大妖,妖对幻术的抵抗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她们根本没有人那么多心思即使迷縠树妖拿出浑身解数摆下阵仗,蛛妖从入梦的那一刻起,就分清了梦境和现实一一她不是人、不做梦。
蛛妖问:“你做过梦吗?”
解愠一愣:“没有。”
蛛妖挑起那一小块纱比对解愠的身形:“没有做过梦,不会分不清虚实。”解愠迟疑道:“没有做过梦……更容易把幻术中的事情当做是现实吧?”“你走进过迷縠树妖的幻境吗?”
“没有,"解愠犹豫道,“应该没有。”
蛛妖道:“我进过,所以我说的比你说的可靠。”解愠直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口。就在她苦苦思索之际,小小的网纱被蛛妖抛来,她下意识伸出前足去接一-网纱陡然张大,成了一张捕虫网,将解愠包裹在内。
解愠当即挣扎,可她越是挣扎,这网就收得越紧,连带着她身上披着的网纱一起,将她足肢翅膀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连灵气都压在体内、流动缓慢解愠愤怒又疑惑,她从没受过这种委屈,当即怒斥道:“你要做什么!”蛛妖道:“别想的太多。”
三角鬼蛛妖拖着不肯飞升,导致她在此世的动作变得柔缓,与一只寻常的三角鬼蛛差不多。但她毕竞是仙妖境界的大妖,总有百般手段能够达成自己的愿望。
她缓步上前,咬住解愠背后的网纱,叼着小妖慢慢往庙宇里走。上次,解愠来时不曾进去,当下才见识了一番内里的布局:几个朴素的鬼神牌位、基本黄页的书册、以及一座大大的神龛。角落内,另有倒楣蛋被蛛丝束缚、绑在房梁下挂着。解愠定睛一看,原来是尤顼。
两个妖倒楣,总比一个妖倒楣来得好,她心里奇异地略微舒坦,放缓了挣扎的力道。
愤怒下降,好奇心重新占领高地。解愠问:“这是要干嘛呀?”“她蜕皮,你也蜕皮。你不听话、她也不听话。"三角鬼蛛妖目测距离,给解愠选了个远离尤顼的位置挂着,免得两妖半夜晃荡起来互殴。解愠放声嚷嚷:“为什么?我不想这么早蜕皮,我在外面还有事儿没做。”“什么事?”
解愠眼珠子转了转:“养在合欢宗的那个人我还没吃,他特别香甜,是苏微送我的礼物。”
蛛妖以"孺子不可教也"语气开导解愠:“苏微手里没几个正常的东西,不能吃。乖、先蜕皮。”
解愠听话才有鬼了:“先吃饱。”
“先蜕皮。”
“先吃饱!”
“不蜕皮你就搁这儿挂着,你们都被人修惯坏了,这种事怎么能耽搁。“蛛妖蛛丝一抽,转头就往庙宇外走。
蛛妖口中碎碎念:“还不如苏微听话。”
庙宇的旧木门合拢,解愠眼睁睁看着蛛妖离开,气得乱跳,富有弹性的蛛丝球在半空一弹一跳,颇具喜感。
“嘻嘻。”
尤顼嘲笑后来一步的解愠,“你也被蛛长老关进来啦?”解愠努力转过身来瞪蛇妖:“我就说你怎么不在无为堂,原来在这里。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呀,就比你早几天,把你和蛛长老说的话都听了一遍。"尤顼圆溜溜的红眼睛充满了呆呆的智慧,“蛛长老看起来好说话,其实什么都知道,就是哄哄何清而已。”
解愠嗅见了一股油脂香气,而来源就是尤顼,她狐疑道:“你开始蜕皮了?”
尤顼身上的蛛网比解愠要宽松得多,毕竞蟒蛇和虫儿的体型差异巨大,蛛妖显然也不是那么勤快的妖。普通蛇一年就要蜕皮好几次,蛇妖几十年到几百年蜕一次皮,每次蜕皮都意味着她修为和体型的同步增长。蛇躯分泌油脂湿润鳞片,半透明的蛇蜕在蛇身的摩擦下慢慢卷起,新皮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尤顼的修为增长的不慢,蜕皮也就变得漫长,这是个不太舒服、甚至有些痛苦的过程。
不过,现在有两只小妖都必须蜕皮,这种痛苦被最小化,两妖都决心要看对方出丑。
尤顼道:“等我蜕皮完,你可就未必打得过我了。”解愠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我蜕皮这一次,之后就再也不必蜕皮了,你可不一样噢。可怜的笨蛇,一辈子都得蜕皮。”解愠浑身轻微发颤,发黄的外壳在她的抖动下,一点点从头部开始脱出。蜕皮时,双方明明都不舒坦,但不张嘴也要用神识发出刻薄话攻击对方。尤顼嗤笑道:“等我蜕皮完,我就出去把你一口吞下肚,刚蜕皮的小螳螂口感一定又香又脆。”
“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我之前是怎么揍你的了吧?蛛妖都揍不过我娘,蛇也是被螳螂吃的份。"解愠咬牙切齿,“你想打赢我?下辈子吧!”尤顼强忍不适,极力反击:“被螳螂吃的蛇,都是叶子大的小蛇。我一小节尾巴尖儿就足够把你碾死了。”
两妖修隔空互啄时,无为堂的成欢和朱姜正在商量对她们的安排。朱姜仗着修为更高一筹,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桌案上的卷宗往成欢桌上塞,同时口头说话吸引注意:“西州迁来的那批流民安排在鹊山以南,能和山民、树妖正常相处吗?”
成欢核算半年来的收支,分出一丝心神回忆后答道:“迷縠树妖没什么反应,鹊山南边那片本来就是空着的,只要她们别烧山放火、肆意伐树,和山民起不了冲突。”
“这可不一定吧?不是说要求我们派人去教化流民吗?"说话间,朱姜左手边的卷宗堆已经中空了一小半,她以灵气支撑着空缺,快速批过几卷,不动声色地摸鱼。
成欢道:“我拨了学堂几个修士去,教书识字管教凡人没问题,粮食不缺、驻地近水,她们被扶桑树和金乌幻象的炎热折磨怕了,不可能去随意砍树烧火。”
比起这个,更让成欢担心的是:“凌霄殿最近的动向有点奇怪,听说是为了树民考虑,在山顶移栽了大量的树木,耗费灵石维持气候……有必要各类树木都种一遍吗?钱多了没处花了?”
朱姜耳朵一动:“要不,我去看看?我和凌霄殿的陆卓关系还不错。”成欢道:“我近期要去一趟招摇山林,何长老与阿清在皇城没法回来,师姐要是不在合欢宗坐镇,我不放心。”
朱姜就道:“那我就顺便一起去了呗。”
成欢更不放心了:“招摇山林的情况有古怪,山长老当年都没能全身而退,师祖也是…你要是再出什么意外,我真就得焊死在合欢宗,哪儿都去不了了。”
“啧,"朱姜生来就是走南闯北、到处撒欢的人,最近几年坐得骨头都硬了,“这么多年了,是不是只有苏微是真正毫发无损地进出了招摇山?要是有机会,真想问问她。”
成欢面无表情道:“她人是没事,脑子伤了,你别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