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齿华十四年一月
就在解愠被困山庙与尤顼不知白天黑夜地斗嘴期间,合欢宗有一位自皇城来的尊贵客人。
皇城的东西当然是世间的极品,质地最好、雕刻精致的车辇上披着斜纹的青绸,辇上不设华盖、仅仅以层层堆叠的绸缎遮阳。凑的近了才能看清,层叠如牡丹的绸缎上明暗闪烁的花纹,毫无裁剪的痕迹,若是拉扯开来,足有百丈长。这样的车辇内坐的当然是凡人,外头驾车的才是修士,修士一身白绸缎的锦袍,梳起的头发间编织着金线丝绦,腰间挂着一枚极夺目的卦盘。车停,苏微就走到车外,以灵气振开帘子,请人下车。能让苏微驾车,车内的人也就不言而喻了。姬晖看着比登基那日更为精神,红润好气色,玄色长袍穿插着赤红的纹路,踩着长靴走动间,更像一只昂首阔步巡视领土的凤凰。在车外,还有数人明里暗里地随身保护,最醒目的就是赤袍的宫官。“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罪过。”成欢是临时赶回宗门的,此前她随同蛛长老刚刚抵达招摇山林的边缘,被朱姜一道灵符紧急召回,作为合欢宗的门面担当出面应付兴致突来的人皇。姬晖面对成欢还算客气:“不必多礼了。我就是来看看新鲜,难得阿清勤勉、替我担了烦心事,就想出来逛逛,小住几天而已,你去忙你的吧。”白日之下,姬晖的神态举止,无疑是一位合格的人皇。但她将中州复杂事务一股脑推给何清的行径,令合欢宗修士多有不满,不少人直接挂了脸色。做修士,不顺应心心意,是难以走得长远的。成欢稍稍一点头,只当见过礼了。免得师姐妹不满之余,偷偷去敲人皇闷棍,成欢选择尽早领着一众人进入宗门驻地,:“陛下请进。”客堂离大门最近,成欢索性用术法把最外头、最宽敞、最适宜凡人住的院子打扫一新,请人皇的大驾入内,连带人皇那辆看似朴素,实则再奢华不过的车辇一并收容。
大院子内,有一间不小的厅堂,足够容下二十人坐而论道。一行人暂时在这里说话。
对于成欢这种生长在白山黑水之间,出生落地就开始聆听道音的年轻人来说,殷勤待客是很难的。
幸亏姬晖今日也没有刻意难为人的意愿,正如她所说,她只是来看一看民间趣事,所以她率先坐下,并请她的子民们一起坐下来。她笑问成欢:“听苏微说,近日合欢宗的宗主与长老有意前往鹊山的招摇山林拜访迷毂树妖啊?”
如无这场意外到访,成欢此刻已经与蛛长老进入招摇山林,此刻,成欢只能挂上淡淡的敷衍笑容道:“陛下消息灵通,蛛长老此刻应当已经与迷縠树妖见上面了。”
朱姜作为副手,坐在成欢的手边,正对面是荣升为白衣宫官的苏微。她若有所思地凝视苏微,问道:“你的本体在哪里?”在她突破大乘期后,从前不能辨别的,现在能瞥见两分端倪了。苏微道:“时候不凑巧,不然成宗主就该在招摇山林与我见面了。不过,成宗主与我没什么感情,见与不见都无所谓。能见一面师傅她老人家,倒是让人高兴。”
朱姜懒散的坐姿端正起来,面露好奇之色:“天下修士凡是深入迷毂树林、见到迷毂树妖的人,就极少有全身而退的。据我所知,只有三个,一个是上任宗主成愈,一个是你,一个宗主成欢。两任宗主是功法异于常人,不为所惑,你是为什么?其中有什么技巧么?”
苏微与朱姜还算是熟悉,两人年龄差的不大,年轻时都受山倾关照。这是个有趣的问题,苏微含笑道:“不止三人,历任受凤凰火精庇护的人皇、皇子出入迷毂树林也不受影响。而我,只是有一点小聪明而已,说到底也是沾了师傅的光。出了迷毂树林不久,我就挨了山倾一掌,要了我当时半条命,也不算是全身而退。”
受了山倾一掌,却不能算是面对树妖后全身而退一-苏微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山倾惩戒苏微叛逃一事中,有树妖的算计?还是说,山倾与树妖有什么联系?
朱姜眉毛一挑:“我师傅,就曾独自出入迷毂树林,加上她陪同师祖长老们前去治疗齿华螳螂妖,林林总总加起来,次数也不少了。那她能不能算全身而退?”
苏微两手一摊:“如果你觉得你师傅算,刚才怎么不说是′四人',而她又怎么会隔三差五地在外头奔走,累得你们年纪轻轻就要顶立门户?”知道迷毂树妖能够操纵人心、甚至操控人身的人极少,但并不是没有。只要见过迷毂树妖的人,大部分都终身难以摆脱影响。合欢宗历代宗主和长老中飞升者稀少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她们不得不要与迷縠树妖有所接触。
为此,合欢宗所设立的长老席位一缩再缩,就是为了避免师门对修士的道途造成影响。
苏微知道的还是太多了。
成欢本来在与姬晖说场面话,耳边一刺,当即转头横眉道:“若非苏宫官另投明主,我与师姐妹也是有依有靠之人,倒也免了当下辛苦。”苏微立刻举起双手表示理亏,不怎么诚心地致歉:“成宗主说的是,是我忘恩负义了,有违合欢宗教导。”
姬晖打了个哈欠,她懒得再听合欢宗的恩恩怨怨,摆手道:“苏微,把事说清楚,别拖延时间了。”
苏微终于说到了今日重点:“齿华小螳螂是树妖精心供养长大不假,她对小螳螂妖也殊为关心爱护。所以,你们要是拿小螳螂威胁或引诱树妖入局,会引起树妖极大的反应,致使九州陷入一个可以预见的难堪场面。我随陛下来此,就是奉劝诸位,切莫如此行事。”
成欢对苏微所说的内容不做反应,但对她的态度颇感诧异:“这也是你能说出口的话?”
“我是陛下下属,"苏微道,“也是人生人养的。”成欢问:“那你去见过苏唯一了吗?”
苏微笑道:“正是考虑到我的亲娘,我才如此建议。我娘她天赋秉性所限,再过个百十年差不多也该寿终正寝了。我为人子,自然希望天下太平,让她安度晚年。”
成欢问姬晖:“陛下的意思是?”
合欢宗再大,也只占一州之地,视野再广阔长远,也不如中州了解九州形势。树妖对九州各地造成的的影响,也远比合欢宗想象的更深入。许多细枝末节之处,凡人远比修士更为敏感。“我也想要个安稳的晚年。"姬晖不希望合欢宗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激怒树妖、招致树妖的报复,为历代人皇艰难维持的局面挂上一个糜烂的结局。九州的体系、中央的朝廷早就到了濒临破碎的边缘,世上没什么是永恒不朽的,尤其是人组成的系统。
历代人皇的缝缝补补也已经到了尽头,上任人皇榨干亲生男孩的血都要延寿,她就是太明白了,如果她死了,后人根本无以为继,甚至懒得维系当前的局面。
成欢道:“现在看着,陛下比先皇洒脱。”姬晖很是感慨,笑声开朗:“我只是偶尔发疯,不代表我喜欢自虐。我娘把能走的路都走完了,族里传到现在,我也算是最后一代,阿清也只能算半个一一有她和阿姊在,你们大可以在百年之后,继续去做你们的′宏图大计。“话到最后,她言语中不乏讽刺。
奢靡享乐、游戏人生一一已经是姬晖最好的选择。“我们不会对解愠做些什么,"成欢停顿片刻,在这瞬间里,她想:解愠的斩情刀疗效真好,如果可以,真想把解愠送回五千年前给合欢宗的祖师姬英来一刀,送人早早飞升,切莫给后人没事找事。而后,成欢继续道:“我的大母成愈定下的计划,我并不乐意去执行,蛛长老更不是会对徒儿下手的妖,这点没人会比苏宫官更清楚。”“这样最好,"姬晖好似信了成欢的话,“那小螳螂现在在哪里?成宗主与蛛长老前往迷毂树林又是为了什么?”
成欢道:“解愠现在就在.……”
就在姬晖凝神细听之际,一直跟在成欢身后,不曾发言一句、宛如影子的葛素,突然轻咳一声,打断成欢的话。
葛素莞尔:“我嗓子眼不太舒服。”
成欢也及时守住了后半句话:“解愠是做徒儿的,眼下当然是跟在蛛长老身侧,从老前辈身上学些本事。”
苏微却道:“我师傅今天是独自在迷縠树林行走,并未带任何小妖,而合欢宗内也感应不到任何妖修气息。不知解愠与尤顼二位都去哪儿了呢?”成欢脸色立刻变了,冷硬道:“苏宫官既然把我宗的事情打探地如此清楚明白,陛下又何必需要我来解答?”
“我确实不需要解答,我只需要成宗主替我确认猜想,"苏微从座椅上站起身,一只手撩起卦盘,“合欢宗内最能藏妖的地方,无非是师傅的山庙,那是一个因为大妖长久驻留、被动炼化的特殊秘境。”朱姜紧跟着站起来,疾言厉色:“你要做什么!”她感知到的苏微突然变了,从一片纸页鼓成气囊一-气息越来越凝实,气势节节拔高,她越来越像一个完整的修士。苏微真正的本体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