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齿华十四年一月
成欢忽然感觉自己沉进了一潭寒水里,四肢感官麻木,她明白了苏微想要做什么,但是她阻止的动作不如苏微来得快。苏微对她们的招式太过了解,连经脉中灵气的走向都能猜出,向成欢扑去时,手中的卦盘先砸向窗外。
她以两掌分别接住成欢与朱姜一招,而后三人须臾间过招百计,方圆百里内的灵气瞬间抽尽。
卦盘落在窗外,映出一道流光照向山庙方向,而山庙门扉上落灰的牌匾轻轻抖动,露出几个金漆的古字,整座庙宇颤抖,仿佛在回应召唤。晚一步的葛素插不进战局,两手圈住人皇,半是保护半是威胁:“合欢宗敬重人皇,但陛下也不能把合欢宗的脸面往脚底下踩吧?”“我也不想的,"姬晖笑时目似寒星,“可我也不是能任你揉搓的软柿子,我看你还是放开手来得好。”
空灵凤鸣响起,姬晖周身燃起焰气的同时,赤衣宫官的剑光已至。葛素长袖翻飞驱除热气,脚下后退数步,避开赤衣宫官随之而来的数道剑影。
她脸色再三变化,声色俱厉:“皇城是要与合欢宗决裂么!”“唔,"姬晖把脚一翘,浑不在意道,“你非要这么想,那也行。反正姬家天下要到头了,全家就活我一个,我不心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人摇摇晃晃地进门,落地无声、日照无影,瞬息间人已在苏微身后。
苏微后腰微凉,她稍侧首,笑道:“是大师姐来了。一早听说大师姐去年就离开师门往西边远游去了,不成想竞然是个误会。”“你不该几次三番地回师门引起骚动。“山倾开了口,旁人才看清此地站着一个人,仿若与天地共融的人。
山倾的指尖往前抵入一寸,苏微脸颊微鼓,唾出一口血来。到底没有辜负二人早年的朝夕相处,就如苏微了解朱姜,山倾对苏微也知之甚深,这也是当年她一力要求对叛离师门的苏微做出惩处的原因一一苏微太不可控了,无论去哪里,都会是合欢宗来日的心腹大患。山倾道:“你若放开对山庙的辖制,今日我放你安全离开。”“不然呢?”
山倾另一手抬起,一丝细线环绕姬晖脖颈一圈:“不然你们今天一个都不用走了。既有阿清在世,人皇也不是杀不得。”姬晖抬起下巴,试图驱动火精烧去细线,却发现这线似虚似实,难以捕捉实体,但她的肌肤切切实实地感知到有丝线的存在。她道:“啧,你们师姐妹吵架,拿我做什么筏子。”赤衣宫官上前探知丝线,皱眉不语,示意姬晖切莫轻举妄动。苏微眨了两下眼睛,好似在笑:“大师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游历山水之间,是在找能解开迷毂树妖种在你上丹田识海内的心蛊的天材地宝吧。你对迷毂树妖深痛恶绝,又怎么舍得杀我?”
成欢叹气,自从做了这劳什子宗主之后,她总是在叹气。她没有开口参与老一辈的话题,与朱姜神识交流:“老东西的故事就是多,我对这些没兴致,如果尤顼在就好了,她喜欢这些。”
朱姜缓缓抽出另一把短刀,在苏微身上比划一二,一边思索,一边在识海接话:“尤顼这次蜕皮太久了吧?别让她留在山庙打搅解愠,让她早些下山吧。再不下来,万一下不来了。”
长辈们显然没有当面给小辈解释山庙情况的意图,两人只能商量着避险。成欢神识逾越百里外,为山中屏障拒之门外,不得不放弃便捷的方法,选择朴素的手指画符传讯。
朱姜顺应内心深处的想法,顺手往苏微右手劈一刀,试图留点新鲜的纪念品,一是开解心情,二可以送给解愠做礼物。苏微手腕不避不撤,任由朱姜下刀子,活生生的手受了白晃晃的刀锋,没出一点儿血,宛如灵气一般散去了实体,三枚戒指叮铃咂当滚落在地。空落的手腕平切面能见细微的血肉组织,血液仍在其中流动,却被无形之气摒在分隔之处以内。
在朱姜收刀后,苏微的手又慢慢地聚回原本的模样。动手的朱姜还没说话,旁边的凡人姬晖先发言了,她叹为观止:“非人哉,仙家手段不过如此。”
苏微对身体的操控已经细微到了一毫一厘,能以天地灵气极快地构成自身血肉,说她是熟能生巧,都有些骇人了。
思及苏微秉性,这种手段,大概率不是她完全从自身上练习得来,不知她手下到底亡去了多少性命。
苏微没等来山倾的答复,反而又被捅了一手指,命门被人捏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看向关系还算不错的师蛭朱姜:“好孩子,看在我之前替你解惑的份儿上,帮我捡起戒指?”
朱姜很有灵性地看师傅眼色,见山倾没有反对,以刀尖挑起三枚戒指,不摸不碰的同时顺带隔绝了灵气。
她考虑到苏微的万般手段,老实道:“我不太敢直接还给你,也不想留着,等你走时你再自己带走吧。”
像苏微这样的人,三枚不是须弥芥子的戒指,要么刻了百十个阵法,要么是极为珍贵的、连须弥芥子都不放的毒药或者灵药。朱姜懒得思考其中千般可能,将戒指往姬晖手边的桌案上一送。这柄长刃刀的刀身极薄、极利,极其轻微的风拂过,刀身也会轻微颤动。她横持轻送,手极稳,才能保证不动摇。
于是,苏微笑了,她口中吹拂出的悠长气息,夹杂着细微的灵气波动一-成欢突然出手,调动客堂地下的阵法,彻底隔断了室内与外界的灵气交互。成欢道:“和苏微废话这么多干什么?看住、关起来,山庙就是当场飞走又能飞到哪儿去?总有让我知道她真话的时候。”关押、折磨本身对修士的威胁并不大,以修士对身体感官的掌控程度,想要通过折磨来问出真相是很难的,只要掐断五感就能避免疼痛。对于苏微这样为了寻求某种突破,宁肯背弃自小生长的师门的人,剥夺自由才是最大的惩处。
大部分时候,成欢都是个宽容的人,而苏微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她画下的底线,让她在心底提前为她定罪。
成欢在心中为苏微预定一处山涧寒池小秘境,非常适合苏微入住,她预备先判处苏微两三千年的刑期,等自己飞升、或身死之时,再让人送苏微上路。苏微眼神微变,她是回来掏东西的,可不准备把自己填进去:“如果我们放开手脚打斗,合欢宗怕是留不住这片地了。”成欢冷淡道:“我会修书一封,由赤衣宫官带回去,希望国库能够为合欢宗翻新出一份应尽的责任。”
苏微便好声好气地和山倾商量:“大师姐,你今天放我一马,我告诉你树妖心蛊的解法如何?”
山倾平静道:“劳你挂心了,我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合欢宗之事,自然由宗主全权做主。”
苏微向成欢再劝:“我连苏典的死都不计较,多年来不曾伤过合欢宗一人,何必死咬我不放?山长老的道途难道不比我一个外人来的要紧?”成欢果然迟疑了。
苏微将左手上的须弥芥子取下,为表诚心,她不自己取用,而是放开了让成欢来取,她道:“你将其中的迷毂木、迷毂果、人凰血、人之残魂…都拿出来。”
苏微一口气报了十数样世间难寻的奇珍异宝,将成欢和朱姜的双手放得满满当当、空中飘着满屋子宝贝,就在她讲述炼制方法吸引了室内所有人注意力时,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抚上桌案的戒指。
葛素以一柄玉如意挡住了姬晖的动作,她关切道:“陛下怎么了?”姬晖不动声色道:“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坐累了,给我送点儿吃食茶果来。”
葛素认为凡人吃喝是正当需求,她没有拒绝的道理,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瓶辟谷丹放在姬晖手心:“委屈陛下先嚼用丹药,选用招摇山的祝余草,一丸抵一日夜,可免如厕辛劳。”
苏微说到兴起时,转头一掌拍向身后的山倾。苏微既能弃手,再弃身后一块血肉也不妨事,预备趁着山倾躲避之时断尾求生。不料山倾不闪不避,反手自苏微背部攻其下丹田。成欢与朱姜被杂物所阻拦,慢了一拍出手。
血色的刀光剑影中,四人打成一团,外人插不进分毫。葛素唯一能看见的就是苏微脸上奇异的微笑。
苏微依然在笑,她当然不是疯子、更不是来送死的,她这时候笑得出来,自然有笑的理由。
她毫不留手地悍然出击,三人也无所保留,同样是合欢宗出身的修士,同源的功法和绝技在不同人手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采。三人围攻一人,四人大境界差别不大,苏微必然落入下风。随着伤势加重,苏微身上终于开始见血。
修为逊色些的成欢手臂留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血色渗出,染红了白衣。朱姜双刀一刀比一刀更快,刀光闪动,精准地落在苏微周身弱点。苏微抓住间隙,拼着自身重伤悍然一击点中成欢腰腹,成欢气息顿时萎靡,而苏微也不见得好。
就在苏微与成欢相继重伤之际,天际两道灵光冲天而起,浓厚精纯的灵气冲破了客堂的阵法,先后补入苏微与成欢的经脉,迅速弥补二人伤势。山庙之上黄金蟒虚影时隐时现,蛇妖愤怒的嘶声:“谁伤成欢!”以饿蛇扑食之态,急急飞来客堂。
而南面鹊山中,三角鬼蛛妖朝此地瞥来一眼,洞穿了苏微的意图,很快断去了灵气输送。
此刻,苏微已然恢复大半,她不再受挟持,而且阵法已破。外面的卦盘急速转动,锁定了山庙所在,联通传送大阵移形换影,将山庙连同苏微一起挪至万里之外。
妖修确实有可能会在关系足够密切的人修身上留下保护禁制,但谁也没想到苏微居然仍受三角鬼蛛妖庇护。
被迫留在此地的姬晖面对合欢宗众人的怒目,无奈地打开瓶子吃了一丸辟谷丹,边嚼边道:“看我也没用,大不了你们真把我杀了。嗯……记得小心九州宗门借机生事、群起而攻之,对了,你们背后还有个等着捅刀的大妖。”尤顼怒气冲冲地飞到客堂,只看见一地狼藉,和满脸颓废的师姐妹,所谓的敌人居然是一个凡人和凡人的大乘期护卫。就这一个能打的?能当着朱姜的面把成欢打成这样?她再一回头,山庙竞然消失不见了。
尤顼脑瓜懵了一会儿,蛇眼清澈许多:“解愠丢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