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齿华十四年一月
尤顼大喊着"成欢"、火急火燎地冲出山庙时,解愠正努力把腹部末端的尾毛从旧壳儿里往外拔。蛛丝只困住了她的外皮,她蜕皮之后、自然也挣脱了束线微黄的旧皮囊被她随手丢弃,解愠背部一对晶莹剔透的翅膀充血展开,她在这一天真正地羽化成虫一一这神圣壮丽的一幕,不能与看客共享,实在有些可惜。普通螳螂在羽化之前,仅仅依靠背部翅芽是不能飞行的。解愠虽然仗着修为弥补了这一点,但不代表她不期待真正的翅膀。欣喜填满了解愠的小脑瓜,她将翅膀展到极致,在山庙内飞了一圈又一圈。山庙莫名震颤,四周墙壁晃动,好一会儿才停歇。异动将解愠从孤芳自赏中敲醒,她犹疑地走近大门,莫名其妙地心里打鼓,总觉得门后不会是好消息。
解愠先是谨慎地后撤一丈远,随即又为自己强健的身体感到骄傲自满。她已经是一只正儿八经的大螳螂了,就算是迷毂树妖,也不可能轻易地伤害她,这天下终于轮到她开始横着走了!
过去一年的痛苦蜕皮经历,眨眼间就被解愠抛之脑后,反正螳螂没什么痛觉,而自由就在大门之后。
解愠勇敢地一一在远处调动灵气打开大门,不论如何,小心行事总不会错。而在门口,灰扑扑的蒲团上,正有一位修士正襟危坐,他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我是西州修士阿璜,奉皇城白衣宫官之命,在此等候解愠长老出关。”得益于长大一些的脑子,解愠成功地从记忆的边角里翻出这么“白衣宫官”这个人,她似乎在皇城远远地看见过,是个一把骨头干瘪老人,一脸可怜兮兮的被压榨样。
“她找我做什么?“解愠记仇得很,“我和皇城没什么瓜葛,难道是姬晖、不、苏微来找事了?”
阿璜笑容不改:“解愠长老可不要忘了,我们皇城还有一人与你特别地熟悉。"他的功法极为特殊,修的是平心静气安神的功夫,撒点谎言根本不痛不痒、也不会动情识,足以瞒过解愠。
解愠狐疑道:“你说的是谁?”
“皇城如今摄政的皇子姬清殿下。”
“是吗?"明明四下空无一物,解愠却感觉浑身都刺挠地厉害。“既然解愠长老明白了,就请与我走一趟吧,姬清殿下正在皇城等候长老。"阿璜站起来,弯腰见礼后,自觉抬手为解愠引路。“你先等等。“解愠更不舒服了,这种不舒服与身体无关,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预警。她飞往蛛丝处,两三下将蛛丝拆解开,将蛛丝网与蜕下的皮一起收进须弥芥子。
解愠将屋内打量个遍,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足往门外试探,下一刻,她收回小巧的足肢,道:“不对劲、非常地不对劲。我记得我之前是在合欢宗的山上蜕皮,怎么现在给我弄雪山里来了。就是西王母降世,这南州小山丘也积不起这么厚实的雪。”阿璜一脸忠厚道:“事态紧急,解愠长老有所不知……”解愠前足猝然伸长,一招海底捞月,鬼出电入地自上而下掏进对方脑中上丹田,一击毙命。
阿璜濒死那刻,他的识海照出了恐惧与彷徨、以及困惑。解愠趁着阿璜法身消散前,尝了尝血味,道:“果然不是好东西,就连成欢都有心境,树妖也有情,天下哪里还会有修得无情无欲一颗心的男人,想骗我?没门儿。”
就在阿璜死后不久,雪地上映照出一行脚步。解愠远远看着,心下有了成算,有人故意漏了行迹给她看。愿意耗费这么大力气来欺瞒她的人,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而已。解愠呐喊:"苏微你给我滚出来!”
中气十足、蕴含灵气加持的喊声震动四野,雪花为之颤抖,雪山为之倾塌。雪崩轰然落下,扑朔朔将山庙埋了个彻底。就在这万分紧急时刻,一道、两道、三道身影先后窜入山庙。前两道是人影,最后跑进来的是妖修。
前者是苏微与她的傀儡,后者则是熟悉的陌生妖修雪鸮。不等解愠对苏微发表一些威胁言论,雪鸮妖吱吱哇哇就开始大叫:“你们想在我的地盘干什么?先是天上掉下个石头屋子砸坏了我的窝,又来好几个烦好的人修,现在屋子里还出来个妖修把我山头的雪震落了。是你们地盘吗,你们就开打?难道……是来抢地盘的?”
解愠审时度势,立刻站在雪鸮妖这边,指责对面的苏微:“就是她们闹的,我在家里待得好好的,突然把我连妖带房子挪到这特角旮旯来了。我是个活在暖和地界的妖!住不了雪山。”
人心必异的道理雪鸮妖懂得,她马上与解愠统一战线,决定先解决可疑的人修。
解愠直指苏微,身形已然在逐步扩大:“我都没去找你,你居然还敢找上我的门来。”
而雪鸮妖对苏微的恶感十分鲜明:“这人确实一看就不像好人。”苏微面对两妖的责难,表现得游刃有余,她将旁边的傀儡往前一推,笑道:“我难道随你们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我今日只是来送礼,为之前种种小事赔罪的。而且,你肯定有很多疑惑,急需我的解答不是吗?此刻没有外人干扰,你我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苏微亲手制成的灵体是很香甜的宝物,她不说,解愠也已经嗅见了那股日思夜想的味道。
关在山庙内蜕皮的日子里,她独独馋这么一口,诱惑得她满口生津。雪鸮妖却异常警惕:“你不要信她!人修是很坏的,之前我就上过一个人修的当,说起来那个人好像也叫苏什么的,总之不是好人,肯定是陷阱。就算要吃,我们可以先杀了这个人,再慢慢吃。”解愠当下不知该先狠狠拒绝美食,还是先欣慰雪鸮大有长进的脑子。但令妖遗憾的是,这时候她已经发现了苏微现在的状态只是一个分身,就算她把分身碎成一万八千块,苏微本体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损害。苏微的分身几乎不可能对解愠如今的妖身造成损害,她敏感的神经也放松不少,先给雪鸮妖讲解情况:“她这个只是分身。我之前在南州闭关,一出关就莫名其妙地和她们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她在南州做了不该做的事。一次性传送这么远,她的本体大概率就在附近。我还有些事情必须了解,得先问一问这个分身。”
雪鸮妖对解愠非常信服,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反对,而是飞到房梁下倒挂着梳理羽毛。
修为进一步得到提升后,解愠的耐心也获得了长足的进步,就连曾经对苏微的怒火也收敛了。
这不是因为解愠脾气变好了,仅仅是她更加自信了。之前的她未必能打得过苏微,现在,她自知就算不赢也不至于输。度量伴随实力增长,她决定给苏微一个说话的机会:“我问你答。刚才那个守在我门外的人,是你的人吧?叫阿黄的那个。为什么让他来骗我?目的是仁么?″
苏微点头:“是,那是我在皇城的下属之一,世家男子掌握部分家族特殊功法,特别好使唤。他家功法特殊,能使人心神平和、心如明镜,适合骗你。目的…当然是带你去皇城了。”
解愠再问:“你在合欢宗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去皇城?”苏微将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知,包括三角鬼蛛妖现今在招摇山林的事情也囊括在内,不动声色地将几方人牵扯到一起混淆视听。她道:“我在皇城准备了一个你认识的人,希望你能去看一看,最好是用你斩情丝的天赋,帮忙治一治她。”
解愠果然烦恼起来,她想不清楚三角鬼蛛妖和迷毂树妖到底有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就算是为了“人”,人又有什么魅力让她们俩相互仇视?这不合常理啊如果这个“人"是苏微就好了,她挑个空去把苏微宰了,这事就了了。解愠本来有想过去皇城看看姬清,但苏微请她去,她就特别不想让苏微如愿以偿。
于是她拒绝了:“我凭什么去帮你?不去。”苏微道:“你不好奇等你救命的那个人是谁吗?”“是谁?”
“柳泉。”
“等一下,你再说一遍,你说是谁?“解愠惊诧至极,竟然真有人能从树妖手里算计到人命。
“蜃云楼首座长老柳泉,"苏微从解愠的话语中品出一些意味,“看来你已经知道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了。”
解愠的姿态都变了一个,身体微微向苏微的方向倾斜:“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救她?”
苏微笑了,她已有八分把握能将解愠自愿带回皇城:“因为我读过的书很多很多,也做过足够多的试验,你只需要陪我去试一试。你也很好奇这个结果不是吗?”
苏微曾经翻看过极西之境一个叫尼尼微的城镇的古老辞书,在书中,螳螂被誉为招魂虫与占卜虫、可以引导迷路者。传说,那是老齿华螳螂妖的出生之地。那是个不受关注、连人修都不存在,早已消失在人烟里的小部落。
对妖修来说,好奇心是比食欲更无法抵挡的诱惑。解愠咬了咬牙,问:“你做过试验?是谁?之前那些被送过来的人里,有谁是你的人?”
苏微道:“我试着做过类似的心蛊,并把蛊虫种在一个东州世家男子身上,他去了趟合欢宗受你一刀,不药而愈了。你比你娘的天赋更为特殊,而你又是迷毂树林催生的妖修,如果心蛊真的有解药,必定应在你的身上。”解愠对那个蠢货还有印象,心下信了三分,如果可以她确实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一-不为人,而是希望自己能够解开困扰迷縠树妖上万年的蛀虫。人修只说树妖散播心蛊蚕食人心,何尝知道迷縠树妖深受蛊害,散出部分只是缓和症状的办法之一。
解愠道:“我知道了,我去。”
她终于明白了成欢恨苏微恨得牙痒痒,却总是抬手放她一马的缘故了。“很好。"苏微露了个很可恶的笑容。
解愠越看越不顺眼,哒哒哒几步走近,仗着身量俯视苏微,两只前足分别伸向苏微的脖颈和腰际,拦腰剪断的同时,头颅咕噜噜在地滚了一圈。苏微的头脸朝上,脸上凝固的笑容依旧可恶。解愠拉过灵体傀儡,把它当做是苏微本人,恶狠狠地大嚼一番,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