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华十四年二月(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623 字 10个月前

第80章齿华十四年二月

宫室的主人暂时换了一个人来做,但皇宫依然是皇宫,皇城的城墙不会因此矮上一分,而里头连轴转的人,也不会为此动摇一根眉毛。人皇的存在从很早开始,就和一枚高贵的图章相差不大,如果哪天凤凰不在,朝廷一定会将这枚用了五千年的图章远远地抛开-一大甲留下的制度早就成了破旧的老东西,虽然历代人皇努力地修修补补,但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修改永远不如更换来得纯粹彻底。

世上的人不缺吃食、也一定会读书,所以,明白这点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厦将倾之时,住在高层尖端的那个人想要安然落地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她此刻确实还坐在万人之上的位置,明知将来要倒,她怎么能不慌张、怎么能不疯狂,这可不是一般的登高跌重的滋味,脚下是万丈深渊。只有坐在那无上的位置,何清才能短暂地、少少地同情姬晖。先皇把一切都算得很清楚,甚至于冷酷。

即使何清不喜欢姬晖,她也承认,先皇对姬晖有些过分的残忍了。当前朝廷的局面对人皇来说,几乎是必死之局。每日送上来的、数量多到足够把人砸死的卷宗掺杂着虚虚实实的假话真话。下面站着的每一个官吏都有自己的念头,她们出身志向各不相同,背后代表的州府、势力、家族、宗门牵扯起来比蛛长老的蛛丝更繁复。一个政策在人皇笔下批过时是好的,送出门的那一刻就成了未知的答案,即便得到极好的反馈,也不敢相信反馈是真实的。而且国库的情况很糟糕。

首先是农税,农税低、且九州地大,运送粮食需要耗费人力物力,皇城也不缺这一点,因此是九州各地修建粮仓收纳粮食以备应急。而商税稍高,十税一,但天下最聪明的那一批人比起给皇城官府效力,更乐意先考虑修炼,实在没有天赋的,也更乐得投奔钱家。皇城很难开出比钱家更自由、更高昂的条件。

而经商的人,能做大贾的人,又有几个不聪明?她们总有百十种办法和官府斗智。在这个世界上,做官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选择,权力受各方面的辖制,尤其在武斗方面,很多时候还得仰仗当地宗门。官府的威信难以确立,反而在不断地消磨。最近几百年真正支撑着官府运转的,不是赋税,而是灵通塔楼的收入。这部分的收入是可以清楚明白地被计算的,因此可以一分不落地归入国库。

人皇现在能调用的最大一笔钱来自旁支姬姓家族,可是数千年的供应下,彼此间也已经有了隔阂。

在姬晖默许苏微将手伸向那些身负人皇血脉同宗男子时,稍微听到风声的旁支家族中心的不满情绪已然攀升至顶峰。最令人绝望的是,下属的忠诚无法验证,人皇只能紧紧依靠凤凰存活,如果没有凤凰的威名,皇城中随便一个卫士都能轻易地了结人皇的小命。何清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她相当地年轻、而且有冲劲,更有合欢宗长辈和师姐们的爱护,她天然享受了信任与爱。

这份庇护在南州坚实,出了南州也不逊色。她是有退路的人一一就算有朝一日凤凰离开,何清大可以回到合欢宗的庇护之下,再是与皇族有深仇大恨的人,也不会揪着姓何的合欢宗修士不放手。如果何清的运气足够好、凤凰离开此界时愿意放她一马,那么她体内的火精也会随之离去,届时她依然可以回到合欢宗做无拘无束的小师妹,若她愿意,合欢宗与人凰血脉的遗馈还将是她建功立业的本钱。但是姬晖不行,姬晖是注定要与沉船一起溺死在海里的人。姬晖只是个凡人,还有着脾气糟烂、游戏人间的性格。先皇没有考虑过她合不合适,就把她扔在了这个位置,却一意将希望压在何润与何清母子身上。先皇期待何润与何清能够力挽狂澜,哪怕是破后再立也好。在凤凰之后,九州天下不可能再是凡人的天下,所以先皇宁肯冒着姬润死亡的风险,也要让树妖施行换身的术法。何清的存在更是意外之喜,先皇费尽心机保留的火种变成了双份。

为此,先皇甚至有意为合欢宗造势。

至于姬晖,她不需要太过出色,亦或者说她出色也是无用。改朝换代时,终有一个人要承受毁灭的痛苦和仇恨,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人。可惜,世事无常、不能事事如一个死人的愿,就算这个死人生前是人皇也一样。

一个人,拥有人所能占据的最大的权力,却被告知了一个注定的死期。何清很难不去怜悯姬晖,作为一个在自由、在爱中长大的人,怜悯一个扭曲的怪物。

但这不意味着何清赞同先皇与姬晖的所作所为,她甚至称得上是深恶痛绝。现在,姬晖躲到了合欢宗享受了属于何清的清闲。而合欢宗上下也不能随便一刀子把这个在任的人皇捅死。

何清则逐渐变成一个合格的皇子,尽力地和这个日薄西山的朝廷作斗争。辛苦应付完今日的政事,何清靠在椅背,满腹牢骚无处倾吐。等到四下无外人时,她才能放松心心神与何润大倒苦水,情到深处、杀心自起:“阿娘,她怎么就非抓着我不放呢?你说我要是回头挑个空把姬晖弄死你会拦着我吗?”

道理很简单,能选择的人不多了,姬晖摆出的这一套何润根本不吃,剩下的只有何清了。

何润换了个说法:“如果你我不在此地,而且姬彩还活着的话,这里很可能坐着姬彩。男人不能做人皇,大概会做个摄政公子吧。”何清的思维果然跟着跑偏,皱眉道:“那还是让姬彩死着吧。怎么能因为逃避就将该自己承担的责任推给脆弱不经事的男孩。”何润再问:“即使是骂名?”

何清点头笃定道:“就算是骂名也一样,享受了好处再推脱责任,这成了什么东西了。”

何润拍拍女儿的肩膀,肯定她义薄云天的气魄:“很好,这就是你坐在这儿的原因啊。果然是该你了,你就先坐着吧。”何清顺着何润的力道瘫倒在椅子上:“可是我好累啊……明明她们面对姬晖就没有这些废话,但对我就大段大段的道理…”何润突然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向外眺望,眯起眼睛道:“我给你放一日假?”

何清立刻来了精神,坐直身体追问:“当真?能不能给我三日?”“那就三日。"何润一锤定音,不再给讲价的机会,“你的朋友来了,换身轻便的衣裳去和她们玩吧。”

话音刚落,解愠乘风而来,忽然出现在窗下。蜕皮后的螳螂身上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透明白皙,那是人难以描绘、唯有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才能变幻的色彩。

何清惊喜地原地蹦起,肩上的重担一瞬间无影无踪,她又回到一身轻松的时候,她快步冲到齿华螳螂面前,笑得比今日的艳阳天的更灿烂:“解愠,你怎么来了?”

“我最近被师傅关起来蜕皮了,还被苏微传到了北边……哎呀不说这些烦妖的东西了。要不是她们,我早就来找你玩了。“解愠幻化成人身,潇洒地靠坐在窗沿上。

解愠在各个意义上都已经成年,认知的变化也反应在她拟态的人身上,身量更高、体型更大,手臂腿脚更壮实,脸部的棱角更加分明。就连嗓门似乎都更加洪亮了,解愠说话的同时也在笑:“我刚才听到你说要杀谁,我替你去做呀。”

何清观察着解愠体态的变化、欣赏妖永不改变的本性,何清脸上的笑意不断地加深,衷心地发出赞赏的叹息:“真好啊。见到你,我就觉得我现在遇到的都不是大问题,一定还有解决的办法。”

解愠笑得不停,好开朗阳光的一张笑脸:“怎么了?你现在才发现,杀人其实是最简单的办法吗?”

原来一年居然可以这么长久。

此刻,何清深恨人要长大。

“是我发现的太晚了,可惜,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何清用力握紧解愠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外走,“不过,我倒是在皇城里发现了个好玩的地方,你可能会喜欢。走,我带你去看看。”解愠任由这道对她而言非常微小的力道拉动她,她们一步步走出宫室,解愠跟随何清向深深庭院内走,听她说先祖留在皇宫深处的秘藏。等她们走得足够遥远,何润依然驻足在窗下,良久之后,何润将身体扑出窗,再侧头看向左侧廊下的位置,那里果然蹲守着另一个人。何润问:“你是不是想哭?还是想家了?表情这么奇怪。”这是她们在合欢宗的小溪边柳树下见到第一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当时是苏微先开口问候远道而来的年轻皇子。苏微道:“你当年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这一百多年追寻的事情终于要有个结果,可我虽然感怀,却还是惜命得不得了。”何润道:“这只能说明,你这些年的光阴中并不是在追寻自己的道。”“唔,“苏微侧首看向何润,“那这在你看来,我是不走正道了?”何润重新站直身体,淡淡道:“你还有好几千年可活,一百多年的歪路,来得及回头。”

没一会儿,十数个宫人抬着成箱的卷宗堵住苏微的人:“白官,这些天的公务还未处理。”

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