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齿华十四年二月

一人一妖聊到天色擦黑、雨声渐歇，堪堪止住话头，何清已经面露倦色。回到皇城后，她的作息比从前规律百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日坐在那儿跟一尊神像似的，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可就是心累得很。今日托解愠的福，何清早了半日脱身，可到了时辰，困意照常漫上神志了。走出洞穴前，解愠告诉何清：“人必须开始找了，不论苏微的办法能不能行得通，都必须提前准备一批人用以应对树妖的蛊虫。”何清眉宇间有些忧郁：“我们来替她找？”解愠道：“也可以交由树妖自己去准备，她手下永远不会缺人用。”解愠本来也没想过要替树妖操心这个,但何清一定会在乎，合欢宗也会在乎。果不其然,何清道：“那还是我们来吧。”至少择选人的权力还在自己手里，死道友不死贫道，总有人比自己人更适合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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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现在已经是睡觉有人守门守夜的身份了，解愠受不了这样花哨的规矩，她告别皇子殿下独自在夜色中寻找苏微的身影。苏微住在皇城之外、距离皇城最近的一片坊市内的住宅。解愠找到苏微时，她正举着手中的一张图冥思苦想。解愠进门，苏微也只瞥了一眼，又专注于手中图。

解愠路过她身后,猛盯那张纸，结果上面就是些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宗门和姓名，大多是岚州和中州宗门修士。

解愠的建议是：“你别总想着猜迷縠树妖在哪里了，她要是能随便让你弄明白了，她不白活万把来年了？”

苏微手指弹弹纸张，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在找树妖的化身和蛊虫寄体，那你应该知道一些关于树妖这方面的消息吧。”解愠板着脸道：“我不会说的。废话少说，把你说的办法拿出来给我看看，不行就少浪费我时间。”

苏微将名单收起放进书柜中，扭动书柜一处花草摆件，柜子下一块巴掌大的石砖弹出，露出一漆黑小道。

解愠挑剔道：“我以为你会弄一些更高明的花样，比如阵法秘境什么的。”“越简单俗气越没人知道。"苏微示意解愠跟上自己，她率先变换身形，缩小成纸片飘入地道。

解愠则以真身螳螂追上，这地道窄小，内里灵气却充裕，一条道走到黑，在尽头处钻出头，面前就是个正常大小的暗室。里面一排排全是柜子，中央放着一口丹炉，左右设有台面，各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一女一男。

其中一个人还是个熟人，蜃云楼的首座长老柳泉。解愠瘪嘴，暗骂树妖行事不谨慎，居然真被苏微抓到了尾巴。苏微先指那俊秀白净的男子：“这是我提前给你准备的礼物，一道灵体。”她再走到柳泉旁边，解开盖住柳泉半个脑袋的白布，将柳泉面上细密的红痕展示出来：“这个是我的好友，蜃云楼柳泉，也是最早受迷毂树妖蛊虫侵扰的修士。你应该见过她。”

解愠手指戳进男子体肤，沾了点鲜血尝尝味，验货确认是个完善的灵体后才点头：“行吧，比之前的都新鲜，就比苏典差一点儿。”她挑拣着肥瘦，选了几个喜好的部位，片肉吃下，填了填肚子。至于柳泉，反正解愠不会承认自己早就看出柳泉的情况不对劲了。妖人之别，她屁股毕竞还坐在妖修的这边。苏微笑眯眯地等小螳螂吃完，也不催促，只笑言：“从前你都表现得仿佛爱吃鬼，小典都没见到树妖的面就被你吃干抹净了，现在看着，倒是并不如何爱吃嘛。是修为提高后，口腹之欲也淡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解愠很讨厌苏微这些弯弯绕绕的试探，直言不讳道：“我喜欢吃也不代表蛊虫一定喜欢，树妖也不是随时随地都会去分离蛊虫的，你送来苏典时正是树好休眠的时节。要不是我在，苏典连山都进不去，更不可能见到树妖引诱蛊虫。你要是想拿他做试验，这念头本身就是错误的。”虽然后来解愠也确实想过，苏典这样的灵体确实很适合用来承载蛊虫，但是作为唯一一个吃上苏典的虫妖，她是不会承认的。她，伟大的天才齿华螳螂妖，是不可能做错事情的。而且，从那以后，解愠就没有再把人吃死了。毕竟这些人将来还有废物利用的余地。

苏微叹着气赔礼道：“北州偏好说话委婉，我在北州呆久了，难免沾染些习惯，你不要生气。”

解愠没有生气，她只是烦躁。

人总是这样，兀自说不清楚话、又兀自地道歉，改却是不要改的。还要给自己找些开脱的话，说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非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而已。没关系，她也改不了吃人的口癖。

“现在报酬我也看过了，你把你的想法演示给我看看吧。“解愠抱胸站在原地等着看苏微的花样。

寻常修士想要进迷縠树林并不容易，先不说当地宗门城镇设限阻拦，单单迷毂树妖就不是乐意天天见人的脾气。

百样米养百样人，人的花样可比妖多多了，树妖见多了人就会想杀人，所以能让她见一面的，起码要有点货真价实的本事走到树妖面前。柳泉就是个有天赋、有机遇，但倒楣走背字被逼上鹊山的人。她进鹊山是意外，树妖现身却是柳泉本身有长处，柳泉用蛊虫为代价，换来迷縠树妖的庇护，得以在岚州安身立命，并一路顺遂地提升修为、成为首座长老。

柳泉与树妖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合作关系，世上能稳步进入大乘期的修士屈指可数，而柳泉还能借用部分树妖的灵气，只要在南边迷縠树所在之地，她厂乎可以横行无忌。

不过，擅长幻术的柳泉为人一向很低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交上了苏微这个损友……

交友不慎的下场，就是成为刀俎下的鱼肉。苏微笑语晏晏：“柳泉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我治过心蛊的消息，希望我能够帮她去除蛊虫。你看看你能不能切去她附有蛊虫的情丝。”解愠将柳泉从头看到脚，连五脏六腑、丹田识海都细致地看遍，得出的结论是：“柳泉受蛊虫寄生日久，蛊虫所蚕食盘踞的情丝也会愈加深入，就像我之前治过的那些人，越是无关痛痒的情绪影响越小，她的情况不好说。”“据我所知，从合欢宗斩情出来的人中，基本上情况都还可以，与原先比较也都还是同个人。“苏微显然是有备而来，已经将先例都调查清楚了，“而那些个凡俗男人，根本毫无影响，就是换个人再稀里糊涂地爱慕。你看姬晖不就正常多了么？心头郁气散去，做人做事也更有章法。”解愠摇头道：“修为低微，当然无关痛痒。陆卓的修为就倒退了一节。修为上去了，心境就愈发紧要，修道修心，我动了人心情丝，与动人道途无异。树妖也想过此法，最后她也没敢让我现在下手。”“树妖本体内的蛊虫你有见过吗？"苏微貌似不经意地提起话头。解愠道：“没有。蛊虫嗜情，但对我和我娘很忌讳。树妖受蛊虫影响，几乎没有用本体面对过我，她自己也说只能让我自己去找。”苏微再问：“是树妖不能，还是她不愿让你见到本体？”解愠立刻皱起眉头，她一如既往地信任树妖，并厌恶苏微话里话外的试探。解愠冷冷道：“你都戒不掉每说三两句话就要探我口风的毛病，怎么就听不明白蛊虫畏我，不敢见我的道理。你想看，我就试给你看。”她将维持人身的幻术解开，以齿华螳螂之姿凑近柳泉，放任周身气息扩散到足以被柳泉识海内的蛊虫感知的程度。

柳泉识海内的蛊虫果真如老鼠见了猫，即便在苏微多方禁制的限制下，蛊虫依然畏畏缩缩地蜷曲，而柳泉深受困扰，昏迷中仍旧眉头紧皱，分明是痛苦难忍的表情。

解愠道：“修心到了极致，心中留下的真情和信念不会太多，但一定非常坚固，甚至是顽固，顽固到了堪称无情的地步。”她指着柳泉的识海部位，也不管苏微能不能看清，自顾自往下点评：“我当然可以斩下这只小虫，甚至能吞下这只蛊虫。但是，柳泉的心心神就失守了，她是个有仇在世的人，就算没有仇恨她也有家业，一个心神失守的修士，怎么在之后的乱世中保全自己、保全宗门？”

一个寻不见道的修士，在道途上是走不远的。半路失道，于柳泉而言，无异于毁去她半生修炼之根基。她会死的，或许会死的很凄惨。

苏微研究心蛊数百年，稍有空余的时间都填进这件事里，当然能听出解愠说的都是真话。

妖修虽然经常杀人，但很少说假话。妖修的“说话"不是在用嘴说，她们没有人的嘴巴，所以是“心"在说，每一句都是心言，说谎相当拗口。解愠说救不了，大概率不是在骗人。

苏微道：“迷縠树妖的办法是什么？”

解愠飞到苏微双眼的高度，两只复眼紧紧盯着苏微，说话的声音里慢慢扬起笑意：“是你可以帮得上忙的办法。”

蛊虫非妖非人，没有智识，并不能辨别宿主，蛊虫会转移到更喜欢的宿主体内。

世上比迷毂树妖修为更高的存在几乎不存在，但人修比树妖感情丰沛，而灵气更精纯也能勉强制造一一苏微的手艺就很不错嘛。于是，解愠就当着苏微的面，叫醒了柳泉。柳泉先是满脸茫然，随后转向平静，她面上由朱砂掺血画下的阵法也在顷刻间干化剥落，狭长的双眼深处映射出一抹碧黑。不用解愠或苏微分说，“柳泉"自然而然地站起身，走到另一具灵体跟前，额头相贴，以灵识相融，将情蛊渡了出去。盖因解愠的存在，蛊虫并未挣扎，顺从地从柳泉识海离开，扎进灵体脑中。柳泉身体一软，倒地前被苏微接住。

解愠道：“如果你只是想救柳泉，这就好了。”数千年内，迷縠树妖早已经将蛊虫炼化成自身的一部分，蛊虫成了长久盘踞的客人，颇有些客随主便的好意。

树妖能够控制蛊虫为自己所用，这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意味着树妖更加难以摆脱蛊虫。

迷毂树妖留在此世太久太久，她不能带着蛊虫飞升，而一个身体内也只能有一个主家。

“……真是个难题啊。"苏微深深叹气之余，眼神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