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齿华十五年
在解愠用前足掐住柳泉脖子、再把她喂到自己口器里之前,苏微及时赶到阳止了一触即发的战役。
苏微快步上前,一屁股坐在一妖一人之间的板凳上,提出了一个可靠的建议:“如果你们想打,不要在这里,请出门左转顺着朱雀大街走出皇城大门,再打。这俩打起来的动静,足够吸引全城的目光。苏微对公子府很满意,并不想太早失去这个据点。
“我很忙,恕不远送。“柳颛将一节奇珍木料投入火中,火焰之光映照在她的眼眸中,亮晶晶的,带着某种奇异的香气。解愠及时地屏住呼吸,她对柳泉的轻微好感,随着柳泉身上树妖气息淡化而散去。
“我想杀人。“解愠最近心火旺盛,即便隔三差五地出门收割人头也难以抑制怒火。
阿一一太烦躁了。
苏微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解愠看过来,她笑道:“我已经尽量让你的生活充裕起来,皇城内的凶案已经足够多了,要知道找不到凶手的大案子总是容易引起效仿,整个中州的治安都不如从前了。皇宫里的卷宗堆积如山,现在我还能压得住,但我想要不了多久,何清就要来找你商量了。”解愠一愣:“我杀了很多人吗?”
“一年里,已经杀了一百七十六个半。“苏微吐出一个精确的数字,“那半个是被抽干了灵魂,半死不活地躯壳尚在人世。虽然你杀的都是世家贵族中的边缘人物,但男人死的多了,也会引起反弹和惊慌的。”解愠用前足敲了敲额头,她自认为过得很清闲,其实并没有。她居然平均两天弄死了一个,她原来应该不是频繁嗜血的妖吧?从前在招摇山一一都是成批杀的,一次能顶很久。解愠困惑道:“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苏微以目光示意柳泉速速离开,独自与解愠交谈:“你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去见我们皇子殿下了,去和她聊一聊怎么样?我看凤凰也很清闲。”解愠顺着苏微的话发散思维,突然问道:“凤凰怎么会在这里,姬晖不是在合欢宗修养吗?”
因为姬晖半自愿地留在了合欢宗,所以何清才会长久地留在皇城代替姬晖的位置。
苏微道:“大部分的时候是那样没错,但是姬晖离开皇城太久了,再过几年她可能就会失去凤凰的认可,凤凰也会迁移到皇子殿下身上。”说话的同时,苏微顺手从旁边的灵体上剁下一块鲜肉,放上骨瓷盘、用灵火燎过血肉边缘,凝住血液。
解愠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脑子都转的慢了几步,边吃边说:“那……姬晖应该快死了吧?″
如果不是人皇血脉撑着,姬晖这祸害玩意早就该死了。苏微对姬晖还是很有感情的:“是啊,所以我让她留在合欢宗,不出意外的话,合欢宗能给她再续命几年,过几年轻松日子。”不论如何,姬晖是个还算不错的上司,出手大方、放权爽快,虽然有些推卸责任的嫌疑,但看在另有其人承担后果的份儿上,苏微对她还是很怀念的。解愠切肉的前足停顿,咽下口中食物,感受肉迅速在肠道消失化作灵气,然后强忍反胃问:“你真的觉得她是个好东西?”苏微眨了眨眼:“多亏了她,我才能在皇城潇洒至今,我当然觉得她很好。难道你觉得树妖不好吗?”
解愠点头道:“你说得对。”
吃完这顿美餐,解愠如常地离开公子府。飞出屋舍、连廊,临到了大门口,解愠依然感到不痛快。
自从上次在岚山凌霄殿与木炳春分别,她就开始感到不适,尤其在帮柳泉驱除蛊虫后,这份不愉快抵达了顶点,时不时就从心头冒出来,如鲠在喉。明明柳泉极少主动往解愠面前凑,可解愠总想去找找她的茬儿,最好是能咬她几口,如果能割开她的喉管、捏出血液……啊。
解愠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
原本在她心中,苏微是最烦的人,现在柳泉后来居上,就连姬晖都站在苏微前列了。
这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柳泉逃脱了蛊虫。
不知不觉间,解愠的前足按住了门口修士腰间的长剑,她还在自言自语。一旁的修士弯着腰抖得不成样子,为杀气所逼,恐惧得张口发不出言语,眼里硬生生挤出了泪水。
泪珠盈出眼眶,落向地面炸出水花一一极其微小的动静,仍然拉动了解愠的神经。
解愠回过神时,方圆百米的灵气在一瞬间被打破了平衡,无辜的长剑化作童粉,乘着长风灌入身后的屋舍,像一朵轻飘的云,撞散了无数门墙,精准地铋定了柳泉。
柳泉身影微妙地闪烁,化作一缕青烟,重新出现在屋子的另一角。她转过头,远远地和解愠隔空对视。
一击不中,解愠恍然梦中醒来,一言不发地离开公子府,逃似地飞向宫城。苏微有意晚一步出现,救了在场修士一条命,道:“不要再试图刺激小螳螂了,现在的你,很难胜过她。”
公子府大门上的匾额后飘下一片柳叶,飘飘荡荡落地成人。柳泉擦去额头冷汗:“她到底是什么?绝不止是齿华螳螂妖。”苏微迟疑着反问:“我没和你说过,是她救了你吗?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摄住的让你头疼数百年的蛊虫。”
柳泉眉头紧皱,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她一-应该不是树妖的化身,就算是化身之间境界差距再大也没有相互恐惧驱赶的说法。”“所以她体内的问题比你更恐怖,说不定比迷縠树妖身上那只还麻烦。“苏微含笑一拂袖,方圆百米倾倒的砖石草木回归原貌,扭转乾坤。柳泉道:“她是真心实意要杀我。”
苏微肯定道:“我敢确定你打不过她。”
柳泉道:“即便加上你也不行?”
“加上我也不行,"苏微着急出来时被丹炉火溅起的火星子点到了袖子,当下将外套褪下,挂在柳泉手腕上,“别想这些没用的,多练丹药少说话。就算你把天下大能汇聚一堂,也要不了她的命。”“她仅仅三百余岁!”
如果打定主意要杀灭妖修,这是最好的时间,未成年的妖修受天地庇护,千岁的妖修就该修出领地秘境了。
苏微笑道:“修士什么时候是看年龄论修为了?要是论年龄,我们怎么也活不过迷毂树妖的,打了小的,老的能放过我们?”“……“柳泉瞪她。
苏微不急不忙地把倔强的老友往府里推:“别想了啊,不就是挨了小辈一下,又没伤着你。合欢宗答应了她娘要让小螳螂活过五百岁的,你现在寄人篱下,就别闹了。”
柳泉静静呆立一会儿,任由苏微把自己往屋子里推操。大
解愠懵懵地在宫城内飞来飞去,她望着日落月升,立在宫殿屋顶。殿宇内,何清正和官吏吵得脸红脖子粗,得亏两人修为都不高,动起手来也影响不大。
各州习俗不同,原先的人皇至少还是中州长大,与九州人士都有所接触,勉强能正常沟通。
但何清满身南州山蛮习气,连朝廷本身的规矩就守得够呛,再撞上各种奇怪风俗,彼此看不惯,整日闹得鸡飞狗跳。华灯初上,何清满身疲惫地放下卷宗,走出殿宇散心。藻井处安然梳理羽毛的凤凰回首,提醒道:"小螳螂在外面,应该在等你。”何清轻盈地跃上屋檐,足尖在红砖上轻轻点过,片刻后落在解愠身边坐好。她道:“我有一段时间没看见你了。”
“是苏微让我来的。"解愠足肢无意识地划拉砖瓦,受风雨冲刷数千年的砖石悄悄地漫上裂痕,她罕见地陷入困境:“我最近好像有些奇怪。”“奇怪?没有啊。“何清道,“只是有一些变化而已。随着年龄增长有所改变,这是很正常的。”
解愠更奇怪了:“你是人,善变是正常的。我又不是人,我要是善变,问题就大了。”
“为什么?”
解愠郁郁不乐道:“妖生于自然,哪天自然之物发生异动,就意味着天下要发生大事。”
何清往后一躺,双手背在脑后,望天道:“往后百年要发生的大事很多,那我就希望,最好是不要凑到一块儿去。”解愠看不惯她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推了推她的胳膊:“你不该想着早早准备,该跑就跑么?怎么光想着迎接,不想着脱身逃跑呢?”“跑不掉的吧?“何清闭着眼睛,幻想了一下自己临阵脱逃的画面,恶寒地抖了抖,“不行,那太不像我了。就算再麻烦,我也不愿意做逃避的人。”解愠道:“你师傅师姐走的是无我忘我之道,这是能成仙的道,但是,你怎么会走岔道走到无私去?”
何清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无私不好吗?”解愠跟着趴下,窝在何清头发里:“不是不好。无私是没法成仙的。”何清:“不能成仙的话,那会成为什么?”解愠:“放在以前,可能会成为鬼神吧。”何清:“鬼是什么?神又是什么?”
解愠:“放在很早很早以前的话,迷毂树妖就会被叫成鹊山的山鬼,凤凰可能就是神吧。”
何清:“之前我就想说了,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懂得这么多?有些东西就算活了几百岁、读书不倦的人也不会知道,很多妖修应该不会感兴趣的东西,你好像都知道。”
这一刻,解愠不带任何敷衍地仔细回想,仍旧只有“树妖教她”这一个答案。即使理智告诉她,自己绝不是能耐心地、经常去听树妖讲课的妖,但她的脑子、识海清晰地回答:“都是从树妖那里来的。”何清道:“或许…树妖会一些类似′醍醐灌顶'的术法?”解愠颓然道:“我不知道,我没有早期的记忆。”“我在想,是不是应该留在树妖身边。"解愠久违地割断了何清头上的碎发,周身的灵气趋于暴动,“不要再问这个了,我感觉很烦躁。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修为提升得太快了,身体不太舒服。”何清深吸一口气,顶着头上的小螳螂坐直:“当初是我把你从招摇山带出来的,我答应过树妖,我的师傅师祖也答应过你娘,一定会让你平安无事,所以你不要离开皇城,暂时留在这里。”
解愠提醒她:“我不会因为你,放弃杀人。如果哪天我真的陷入混沌,整座城的人都会沦为我的刀下亡魂,包括你。”何清郑重其事道:“那你就更应该留在这里,至少凤凰还在,我能最大限度地保全你和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