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华十五年六月(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573 字 10个月前

第86章齿华十五年六月

何清从来都不愚蠢,她只是有理想,有着独属于年轻人、乃至于少年人的理想。而且,她将自己的理想保存地很完好,从不会因为外物外事轻易地磨损。这很难得。

从这点来看,何清确实是个天赋绝佳的人,在修道上很少有人能比她走得更远。而像她这样的人,即使不修道,做个凡人,也很少有人能比她做得更好。宗门长辈、母族亲长,无论是谁给她责任重担,她都愿意接过,并不以为苦。

一是何清明白,这些事并不只有坏处,好处并不少。二是何清认为自己能够承担。

虽然老一辈人很少说,总是知九说一,但何清也往往愿意体谅。毕竞年轻人也乐意长久地停留在一处静听长者的絮叨废话。此刻,解愠还没有弄清楚自己身上的毛病,但何清已经决心要体谅、帮助她了。

她们之间的情谊分量很重,虽然解愠的寿命很长,但真正属于她的自由发展时间并不多,而何清还很年轻。两个还没有被消磨灵气的生灵,当然可以为情谊站在一起。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它必定发生在她们出世之前,这是附带的因果,不该影响她们此刻的决定。

决定已经做下,现在要思考的就是确定解愠身体内的毛病。解愠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躯有问题的?这件事,我也是直到这两年才有所感知。”

吸纳了扶桑树遗留下的灵气之后,解愠的修为显著提升,照理说她对自己身躯的控制力也该更上一层楼,但是,她没有。正相反的,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在这方面都有所欠缺。就像她永远无法填满的胃口、永远在吸纳灵气的经脉、即使身体到了极限也依然飞蛾扑火的欲望一-这是无知小虫可能犯的错,但绝不该是妖修会做下的事。认知到这一点后,解愠就不能再做从前那个小妖了。她的记忆中有一段空白,她的一切异常都被老齿华和树妖归因于当初,但她自己并不知道。

她必须找一个知道过去的妖或者人,为她解开疑惑。迷縠树妖了解自己养大的孩子,所以,解愠离开荒漠后在凌霄殿见到了木炳春,并劝说她回家。

何清道:“你来皇城找我那天,我就知道了。那天的你,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条理清晰,甚至知晓远超你我原本所知的信息。”身体成熟、修为提高都能助长识海成长,但知识和记忆是不会凭空长出来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解愠识海内也有那么一节蛊虫,或许还是个虫王,从前潜伏着操控,而今她修为提高,终于可以与蛊虫争斗争抢自己的身体了。“很多事情,其实解决办法都很简单。"解愠停留在何清的颅顶,她灵敏的感官能听见何清经脉的每一分震颤、丹田内灵气每分每秒的运转、甚至连火精女何吸收、压抑、保护着丹田识海都能辨别。哪怕是传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人凰血脉,也不过是胎里种下火精,而人血争不过火精,灵气被火精吸收殆尽而已。

斩去凤凰,火精自然也就消散了。

解决蛊虫也很简单,杀灭宿主,再强大的蛊虫也只能遗憾离世。人不去杀凤凰,是因为人舍不得。但解愠不同,她不是神兽,从前不曾给人做出贡献,今后也不打算为人尽心尽力。她本不该相信人会费心心费力救她。

尤其是像何清这样背负了太多的人,解愠很难不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一道牺牲品。

但是,像何清这样的人,仍有纯粹初心的人,即便是妖也会忍不住相信的。解愠看着何清,与她对视:“你还想要修炼吗?”何清定定地、毫不闪避地回望:“五年前,我是想的。”解愠:“现在已经不想了吗?”

何清:“因为我太忙了,修仙是有空闲的人才能去做的事情。”解愠:“那真的很遗憾,我还想着我可以帮一帮你。”何清:“帮我什么?”

解愠:“我可以帮你杀掉凤凰。”

何清拒绝了:“凤凰和大甲之间的约定,在我看来很值得。人的付出并不算多,反而是凤凰受人拖累。”

解愠扒开何清的眼皮,确认她没有在暗自神伤:“你真的这么觉得?那你想怎么帮我解决蛊虫?”

何清用手指掠开小螳螂冒昧的足肢,笑道:“我已经想好办法了,再厉害的蛊虫也不是鸟的对手,更何况是神鸟凤凰。所以我想请你留在这里,再过个三五十年、最多百来年,等姬晖快死的时候,我就会有办法了。”解愠有些惊讶:“你要是没有想好,就不能和我说的。”“为什么?“何清笑道,“我相信你呀。”“不是因为这个。”

解愠飞回何清的头顶坐好,“如果我身体里也有蛊虫寄生,那么树妖很可能知道我们的说话内容。”

“你怕树妖伤害我?”

解愠如实道:“我觉得树妖很可能不会让姬晖活过今晚。”不论别的,迷毂树妖做事还是很实在的。

“哈哈…“何清仰面大笑,“那也不错。”解愠歪头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明月同照天下人,皇宫能望见的月亮,合欢宗同望。种在解愠树园子里的迷毂树根须慈案窣窣地从土里冒出来,将自己捏成人形,再掏出一朵金灿灿的迷毂花别在枝头。它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普通修士。树修士无声无息地顺着阴影墙角移动,她外表看来是个人不假,但在合欢宗内巡逻的修士却看不见她,连月光都照不出她的影子。当然,合欢宗家大业大、人也多,总有些奇人异士能嗅见某些不详的气息。因此,今晚客堂姬晖的住处外,有师徒两人对坐下棋,旁边还站着两个观棋还多话的假君子。

如果来客看的足够仔细,就会发现屋檐下挂着一道金钩,在月下泛着灿烂炫彩的光辉。

山倾下棋不讲章法,落下的棋子却有山川大河之势,而她的宝贝徒儿朱姜,不在意输赢,只求一个痛快,落子锋芒毕露。这样的两个人,居然是一脉相承的师徒,功法道途如出一辙。树修士悄悄走近客堂,她没有武器、也用不着那些东西,她本身就是天下最奇妙的存在。她每踏出一步,周围的光影就要退后一步,直到她走到主屋门前一枚黑棋破空而来,轻轻的一声"哆",嵌入石板十指深。山倾手中空了,匣中的棋子还很多,她悠悠然侧过头来,遥遥投来一眼:“你知道我在这,我也知道你要来的。作甚要不声不响地往里走?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树修士不听不闻,她本也没有长出耳朵鼻子,不管不顾地往里走。“我都快赢了,做师傅的也好意思与我耍赖?"朱姜迟迟等不到师傅落子,便将棋匣子往外重重一推,十数枚白棋倾泻而下,化作漫天银河落向不速之客。棋子“叮叮当当"砸在空处,而树修士身影一闪,已经跨入屋内。唯有一枚白棋,弹上木柱后反射回来,轻飘飘砸在树修士的脚背上,烫出一道裂口。树修士终于意识到了屋外也有需要她处理的人,她扬起那张模糊的面容,南边投来一道视线。那颗树矗立许久许久,隔着千山万水、清晰可辨一-“你们几个人,拦不住我。”

过于粗壮的“金钩"回过头来,咧嘴张开大嘴,橙黄的眼睛在夜色中泛光:“老东西不要太自信了。”

成欢慢慢举起手,这次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连抓握的动作都省略了,如微风般轻而缓地朝前一送,阵阵灵气浪潮滚滚涌来,凝成一线,忽然当空一击。迷毂树妖没有躲,树不擅长躲避,她也避不开这如露如电,瞬发而至的一击。

灵光一闪,破开了虚假的幻觉,露出黑纹的树皮,在粗糙的皮上留下了道道白痕。

迷毂树妖奚落道:“只要你心中放不下'剑',仍然困于形,你的剑道走不远。”

成欢表情微妙:“我不修剑很久了。”

“你现在修的是……“迷毂树妖提起了一点兴趣,随即道,“噢,术法确实更适合你。”

树皮沿着白痕寸寸碎裂,淡淡的光华从中析出,带着粘稠透明的光感,整颗树萎靡落地。

成欢道:“拿剑是为了给别人信心。”

她需要足够鲜明的标志,手中的剑、腰间夺目的红绸带,都只是为了让宗门修士、南州百姓安心一一最有天赋的宗主在合欢宗,且一直会在。奇异的香气和雾气浮现,迷縠树妖的声音仍是那么空灵、遥远,眼中流露出浅淡的慈悲:“你娘生你,她却超脱了。”她转过头,透过数道墙壁,看着半死不活躺在榻上的姬晖,又道:“而她娘已经将姬姓人皇血脉的时日用尽了,既然活不久,何必强求?”迷雾中,天际高悬的弯月忽明忽暗,不知何时,那抹莹白弯弓已然近在眼前,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在场每一张脸,也破开了漆黑的夜色。一一天外来客、月亮坠地时,会引起多么大的震动?世人以象骨想象,却不能以月光测月,盖因无实物。今后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