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齿华十五年七月
光华陨落,白的发红的焰色轰然炸开,在场修士第一时间护住周身要害,紧接着就将灵气灌入地下,唤醒护宗大阵。即使她们的动作已经相当地迅疾,合欢宗的客堂仍是毁坏了泰半,整个合欢宗震动不休,地动山摇。至于其中屋内躺尸的姬晖,连渣滓都不剩。人皇血脉不惧凡火不假,但也顶不住这天外来仙。护主失败的火精化作一只火雀,清脆鸣叫唤醒出了白日,愤怒地喷了几口烟气,才恨恨地飞往中州与凤凰真身团聚。“我头疼。"山倾两眼一闭,原地躺倒,打定主意绝不起身做收拾残局的那个人。
原本自以为潇洒非凡的尤顼此刻团在地上,她愤愤地张嘴欲骂,嘴里却只冒出一阵黑烟。
成欢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腰间红绸,从须弥芥子里取出一件新衣穿上一-她浑身上下的毛发衣物在爆炸的瞬间蒸发,唯有这一道蛛妖织成的绸缎口口存活。朱姜的情况比成欢好一些,她护住了腰间的双刀,以及刀鞘。衣服毛发都是身外之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这两把刀可是她心头之好,轻易不能再现的。尤顼爬上成欢的大腿,示意宗主识相点,赶紧用仅存的绸缎先擦干净她亮闪闪的鳞片,不然等会儿宗门修士跑过来见到英明神武的蛇妖一身灰尘就丢妖了成欢反手一撩,红绸洒向天空,化作一张巨网,一收一紧之间,将空中弥漫的烟雾飞尘收入囊中,在脚边积成一座小山。“我去看看解愠住处那几棵迷縠树妖。"朱姜眼角余光都懒得分给烂成渣渣的姬晖,擅自选了个轻省差事,拎起师傅衣襟就向外边冲。等宗门各处的管事人处理好各堂事宜,赶来事发地查看时,见到的就是勤勤恳恳给黄金大蟒蛇擦身的宗主。
出于某种谨慎,最先赶到的苏唯一婉言相问:“今日的太阳早升了一个时辰,敢问是谁家神通?”
最近合欢宗发生的大事都少不了苏微的参合,作为生下这混世魔王的老母亲,饶是苏唯一心胸豁达,也不能不为之操心。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她的儿眼看就奔着千岁去了,她也不能放心。成欢搓洗鳞片的手掌顿住,缓缓思考,然后回答:“气息上与凤凰仿佛、或许是借用了金乌之力,使出这股力的人,应该是鹊山的迷縠树妖。”“原来是迷縠树妖,那不奇怪。“苏唯一松了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属去安顿学堂的生徒,出于某种好心情,她决定给孩子们放三天假压压惊。合欢宗修葺之初,先辈们就料定了合欢宗是惹是生非的命,各个堂下的地基是分开的打入的。
客堂地裂屋分,别处却没有大碍。
成欢收拾好了尤顼,就回无为堂等待即将到来的遥远问候。一击自天外来,九州人士凡是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既然这一击落在合欢宗境内,不论关系好坏,其它宗门官府的总要跟着关心关心。朱姜将装死的师傅放在地上,俯身凑近观察开裂的土地。树妖留在此地的粗糙分身化作飞灰,树园子里的几棵迷縠树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枯死,地下根须接连腐烂。
朱姜扩散神识下探,顺着树根缝隙缓慢探索。这一探,就是十个日夜。
山倾囫囵睡了个饱觉,伸长懒腰坐起,她头脑简单的徒儿仍保持着单膝落地的沉思姿势。
山倾嘲笑道:“早年叫你留在宗门多读几本书,你不肯,非要往外行万里路。现在知道了吧?不管你行了多少个万里路,有些东西还是只有书里才有。”朱姜的神识由缓至急、再由急至缓,直到她想象的尽头,也没有探明地下携有迷縠树妖气息的树根裂缝数量。
它无尽头地在地下蔓延,比地上的草木更兴盛,比人称颂的鬼神更古老。即使迷縠树妖离开日久,土地仍旧流淌着树木的气息,干枯腐朽的枝叶与土壤浑然一体。
朱姜没有再强求,一寸寸地抽回手,期间收回了神识。紧接着,她坐地盘膝调息。
又半日,朱姜才有余力开口说话:“我知道,南州曾都是迷毂树林,为迷毂树妖所统治。但我没有想过,会牵涉地那么深入。”修仙追求地是飞升,清气上浮、而浊气下沉,人修乐于研究飞天之术,却极少有人将心思花在遁地上,即便有,也绝不会深入到树妖这般可怕的地步。山倾正襟危坐道:“上古时,霄山与岚山还未分离,其中玉峰为西王母窟。最初的人修就来自西王母座下。后来鬼神修士相争,高山断做岚山与霄山,幸存的修士自岚山而下,留在迷毂树林隐居。”朱姜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那之后呢?”“之后?"山倾嘴角一翘,“鬼神人妖相争,人修基本上死绝了。该死的死,该走的走,留下的大妖屈指可数。扶桑树离地徘徊于赤水之畔,金乌因为喜爱护桑之树而随树栖息赤水,造成赤水日渐干涸,周围的民众苦不堪言,赤水南边的部落祈求应龙帮助。而赤水北边的夏国后某,政事不修、为无道之君,下属羿死为神勇,以凡人之箭引凤凰火焚扶桑树,金乌惊慌归天。羿借此声势叛乱,为后羿。”
朱姜打断了山倾的长篇大论:“这和迷縠树妖有什么干系?”山倾斥责没耐心的徒儿:“急什么,这就说到了一一扶桑树不得不离开此世界,大概是物伤其类吧,从那之后迷縠树妖也不许鸟妖与人停留在迷縠树林境内。树木恋故土,久久未肯离,树妖活的太久,是要遭天谴的。迷縠树妖的主于上不知何时起长了虫子,就连性情也有所变化,她越来越嗜好杀戮,乐于扩张,甚至想把树木种到江河湖海里……
朱姜道:“她疯了?”
山倾含笑道:“是啊,她疯了。疯到足够意识到她自己的癫狂,所以祖师才能在南州放下一把大火,将迷縠树林回缩至鹊山范围。对于当时的树妖来说,裂石分土只在一念之间。”
招摇山成了举世公认的禁地,正是因为各大宗门最核心心的修士明白这件事,树妖在一些时候是无法沟通的。
她们能够确认树妖本身的灵识尚且存在,而且两者有日渐相融的趋势。在拥有足够杀灭树妖的措施之前,人修不会去和树妖摆明车马地为敌。树妖受蛊虫侵扰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这件事的存在甚至超越了九州存在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凡人感知的极限,就连修士也所知不多。先前难以理解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名为鹊山的山却很少有鸟,身为树妖却自困于鹊山。生于鹊山的齿华螳螂妖幼时多磨难的缘由一-她偏偏是螳螂妖,是个生来能被寄生的昆虫。有什么病是小妖得了,树妖不能救治,非得老齿华千里迢迢来求合欢宗的?又有什么原因,让老齿华飞升之前,仍是舍不下小妖,一定要与合欢宗商定,才能放心离去?
岚山之巅的众妖修听闻解愠到来,纷纷离家而去,怕的或许就是这蛊虫。苏微单手提着三十九块一掌厚的石板走进殿宇,信手将这堆石板往地上一放,她是举重若轻,木地板肉眼可见地下陷了一寸。苏微屈指敲敲石板边缘,笑道:“皇子殿下……九州各地送来的战书,都在这里了。”
火雀飞回中州,何清便向九州通告了人皇驾崩的消息。姬晖不年轻了,又向来不修德行体魄,早死太正常了。
唯有两点不好,一是姬晖死的地点不对,死在了合欢宗,二是死的方式不对,受迷毂树妖狙击而死。
何清想过姬晖命不久矣,也听解愠说过树妖行动果决,但猝不及防地死亡讯息,仍让她感到惊讶。
毕竟,她马上要成为新一任人皇了,她必须为先皇的死追究责任。何清疲倦地揉着额头:“之前约定的不是四十道么?祭天在即,谁家半途而废了?”
苏微笑了下:“是合欢宗。”
“奥……哦?"何清眯起眼扫过那堆硬石板,狐疑道,“这又是为什么?宗主师姐一向心有成算、御下有方,谁耽搁了要事。”苏微道:“成宗主没有耽搁,她的下属也没有,属下我更没有行不义之举。”
何清这几日极少睡眠,即使睡下也在似梦非梦之中徘徊,当下她面颊生红好似为困意所迷醉,强行打起精神与苏微说话:“少卖关子,到底是为什么?苏微从怀里取出一枚留影石,展露底部钱氏的徽记:“合欢宗传讯来,说是找到了西王母昔年遗馈,希望皇子殿下惜身爱己,以祭西王母代替国祭。”“驳回,"何清早就与解愠看过钱家秘藏,里面的东西有更合适的用处,她指着苏微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合欢宗,让她们放下这个念头,重新刻好石板送来。”
何清强调:“一刻也不要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