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华十五年八月(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544 字 10个月前

第88章齿华十五年八月

天外落下的一颗陨石与合欢宗成欢亲手刻下的石板,两样东西一起送到了皇城,送到即将继位的皇子殿下面前。

何清揭开青布,先查看了石板上宣誓的字迹,确认无误后,让宫人收起,送往祭坛。

传说中夜袭合欢宗、如月坠地的乌黑的陨石则被留在大殿中,碍于陨石的高大,殿门开到顶才勉强挪进门。

解愠本来坐在旁边吃烤肉,边切边烤边吃,见到这偌大陨石后,她连吃肉的心情都没了,满眼都是新奇的大陨石。

一一这不正是她从前拿来当饭桌用的陨石么?这圆润的弧度、溪水冲刷留下的痕迹、夹缝里生长的野草……与记忆中的大石头一一对应。解愠气得原地蹦起来,跳上陨石就开始骂树妖:“她要唬人拿什么石头不好,非要动我的宝贝石头,幸好没有砸坏,要是这石头坏了,我一定要找树妖算账!”

何清连忙上前劝说:“你站的位置离藻井太近了,快下来点。”藻井内雕刻的凤凰像半睁着眼,正活灵活现地注视着解愠的动静,静静地彰显存在感。

解愠先是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又俯视窝囊的皇子殿下:“我站在这儿怎么了?我感觉站在这儿可好了。”

何清拍了拍陨石:“我让人帮你把陨石送回招摇山,包管一点儿皮都不搓破。"说话期间,何清的掌心明显感觉到碎石颗粒。很显然,这颗陨石在经过远距离投掷、长途运输后,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何清不留痕迹地将手掌收进袖子,苦口相劝:“还是先下来吧。”解愠觉得何清太啰嗦了,原地又蹦了几下,跳上天花板与凤凰肩并肩,再蹬回石头上,如此三番,一声清脆的石裂声从足下传来。两妖一人的目光在同一位置凝住,眼睁睁看着陨石开裂成三瓣、碎了一地。解愠气炸了:“……我现在就要去找迷縠树妖算账!”“噗!"凤凰发出了嘲笑。

何清也跟着笑了一声,立刻收住笑脸,扑到解愠身边,拉着解愠好一番解释、许诺了诸多的好处,好说歹说才将解愠留到她登基的祭典之后。就在解愠转怒为喜,一妖一人笑脸嘻嘻时,解愠突然发问:“你是不是瞒着我,要偷偷去做什么事?”

何清没说话,只是笑。

这回换了解愠喋喋不休地问,但何清比她记忆中表现得要更有原则得多。何清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喜欢被欺瞒、也不喜欢欺骗别人,她不想说的事情就不说,任由解愠变着花样地问、哪怕是威胁,也不为所动。解愠道:“人都是变得很快的,现在你也这样了。”说完这句,解愠偷眼去看何清,却见何清毫无动摇,还是那样笑着。解愠没办法了,张开翅膀飞到藻井上,停在凤凰雕像的头顶,与凤凰抱怨:“这样的人、善变的人,你怎么能忍受五千年?反反复复地看着人,不腻吗?凤凰更不爱说话,她早年与人说的够多了,后来发现人虽然长了耳朵、有着脑子、还写了诸多的书籍,却是全天下最不听劝的生灵。从那以后,凤凰就不爱说话了。

不过,在解愠絮絮叨叨的坚持下,凤凰还是回了她一句:“我就是抱着要看腻的心情,才一直留在这里的。”

对人有兴趣,所以要一口气看个够本。

谁都不知道飞升离开此界后,还能不能见到有趣的人。解愠无言以对:“你也够无趣的。"说完,她飞出窗找乐子去了。何清叫人进来帮着收拾了陨石残骸,在一堆碎石块中还找到了些拼接的痕迹,她笑道:“我猜这石头不是头一回碎了。”凤凰没说话,等何清拼好了石头,她吐了一口火,炼过陨石,将石头重新融为一体。

这块石头被留在了这座空旷的殿宇中,好比另一座宫殿里种植的万年老梧桐。

六年才操办过一场丧仪,经历过当日的人,如今也都还活着。有先例在,宫官们操持起来本来得心应手才是,但这次的宫官比较上回还要忙上一倍。就连苏微都忙得没空给解愠找事,何润三天两头在大殿内打坐,反倒是本该忙得要命的何清意外的清闲下来。

她捡起了修炼功法,在凤凰的指导下,没日没夜地练习。合欢宗隔三差五地就送点东西进宫,有宗门湖里的莲藕、最鲜甜的桃子、蛛长老织的绸缎、一本两本何清用过的旧书、下过蜘蛛毒的酒。酒送到的那一天,何清把在外快乐找食、溅得满身是血的解愠叫进宫。九州最好厨子一一至少是名义上手艺最好的厨子煮煎炸炒的一桌菜摆上、酒水血水也摆上,多余的人都被请出去,只有何清与解愠两个相对而坐,大吃大嚼。

她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分明并不长久,却好似已经认识了很久。何清说:“这就是一见如故。”

解愠有更高明的见解:“往前数个三百年,我们可能真的见过。”迷毂树妖收纳了姬英的魂魄数千年,而何清疑似合欢宗祖师姬英的转世,说不定何清在出生之前与解愠在招摇山上见过面呢。何清沉思道:“你希望我是姬英的转世吗?”解愠反问:“这和我又没关系,你该问你自己,你希望吗?”何清慎重地一点头:“从前我苦恼过,但现在的我,确实是希望的。”“那就好了。“解愠没有问何清改变想法的原因,人的顾虑太多、太复杂了,她懒得去考虑那么多。

就算解愠知道了自己的识海内可能停驻着什么蛊虫,她所拥有的对情识的感知天赋可能都源自这只虫子,甚至她自己也可能是这蛊虫,她也不曾过多地去烦恼。

解愠想得很明白:“有好处就受着,不舒服就去杀人,还不舒服就去杀妖……死了也就死了,想太多、哭丧都是没用的东西。”何清沉默着,给解愠的酒爵中倒满酒水。

解愠对酒没有偏好,但毕竞是何清倒的,还是端起来尝了尝滋味。这酒比上回喝时更烈了,或许是后来人下毒扣不住量,带着淡淡的血腥气,火烧火燎地涌入食肠,紧跟着反上来馥郁的芳香,最后是麻木的味道。不甜不苦的滋味,这种东西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还没等解愠想清楚,她眼前白花花一片,像是太阳从她眼皮子底下生出来,占据了整个视野。

“当哪!"酒爵滚落在地。

原本持着酒爵的那只手,也变回的螳螂的足肢,玉石般的小螳螂倒在桌边,陷入混混沌沌的梦乡。

天亮了,酒却没有醒。

“唉。"何清将酒壶盖子揭开,两指并拢,扇了些酒气到鼻尖。她是凡人的鼻子,觉察不出差别,能喝倒解愠实属侥幸。何清走到窗边,仰头望天。

不多时,唯有她能得见的凤凰真身从远处飞来,停在窗沿,凤目波光流转,有询问之意。

何清道:“凤凰血,比想象中更好用。”

凤凰用神圣的眼睛翻了个白眼,又飞走了。随后来的苏微查看了小螳螂的情况,与何清笑道:“你倒是足够无情、足够狠心。”

解愠醒来时,周围堆满了牺牲用的牛羊猪肉、以及人,果物奇珍堆成山,还有些意味不明的石板。

她猛地抬起头,视野升高,不远处密密麻麻地站着人,她们年龄、服饰、姿态各不相同,就连发色瞳色都有所区别。在最高处,有一个身穿黑红袍的人,头戴冠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正在接受众人的朝拜敬贺。

这个人解愠很熟悉,虽然装扮陌生,但这身华服衬在何清身上并不违和,相当气派。

再抬起头来,解愠就看见了遨游在天的凤凰,凤凰也看见了她。下一刻,解愠的灵识倏然震动,她立刻避开凤凰的注视,低下头去一一她看到了自己。

一只人所不能雕刻的、受日月精华而成的小螳螂,如玉雕一般地安静匍匐在地。

她与自己对视。

片刻后,解愠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短暂地脱离了身躯,正在神游天外。瞬息后,她回到了躯壳当中。

这一次,解愠奋力睁开双眼,终于实实在在地和天上的凤凰三目相对。凤凰再神通广大,她也是鸟,两只眼睛长在两侧,得侧过头来看。“噗……"解愠乐了,她的灵识活泼欢快,心却在缓缓地下沉。整个妖好似分裂成了两部分,一个在为这场祭祀感到欢欣鼓舞,另一个却在担忧当下的处境。

做妖有千万般快乐,她好不容易成了妖,当然要珍惜性命。但是,当下的场景是多么地有趣。

不论是相信人的自己,还是满腹心思的来客们,亦或是高台之上将登大宝却全无欢欣的何清,都很有趣。

解愠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她只能思考。

从前,她从未想过临死之前会做什么,现在好像可以认真地想一想了。唔,如果她真的会死在这里,那她唯一的遗憾就是打架打的不够多、杀人杀得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