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华十五年八月十五(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695 字 10个月前

第89章齿华十五年八月十五

祭司在唱:“凤皇凤皇,五采而文,凤翔于此,相乡弃沙①,自歌自舞,天下安宁……”

高台上的何清举过一个个石板在诵读,每一个字都混进祭祀舞乐中,此起彼伏,两厢难分辨。

她每读过一板,就有部分人姗姗下拜,等到第四十个石板,由成欢领头的合欢宗修士也缓缓拜下,她们口舌称颂,正在向天地鬼神发出誓言,后土皇天共同见证。

这是一场亘古未有的盛大祭典,在五千年前已经彻底禁止的人祭再次摆上台面。

姬清作为在位的人皇、也是最后一位人皇,她以丰厚地牺牲向凤凰祈祷,愿意以己身成就人皇时代的终末,结束祖先大甲与凤凰的约定。凤凰在鸣叫、在应答,空灵清脆的声音落地,转为“足足"之音。何清念完祭文,胸腹之间映出一团火光。天上的太阳是火精,她丹田内盘旋的也是火精,这样热烈可怖的火,显于人前时,却是温暖潮湿的模样。说它是火,它更像水、像鲜血、像浓稠腻乎的糖浆。何清小心翼翼地捧着火精,一步步从高处走下,她走到哪里,哪里的人流就自觉分散,为她让出一条坦途。

她从高台而下,又自下而上走进祭坛,走到解愠的身边。解愠本以为自己应该是祭坛的主角,此时才发觉旁边还有一个身位,刚好能够容纳一人坐下。

何清走上祭坛中心,那团火也进入祭坛的中心,它没有变成火雀飞走,而是被人手捧着送到解愠的跟前。

小螳螂一动不动,谁也看不出她的死活。

人的经验在此刻不能通用。螳螂没有眼皮,她的复眼由无数六边形的小眼组成,如非损伤,她的双眼无论黑天白夜都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模样。何清好似笃定解愠清醒着,连思考停顿的功夫都省略了,直接将火精浇到解愠的身上。

火精本该是世上最滚烫的东西,解愠当下却只觉得温暖。周身都被暖洋洋的触觉包裹着,从体肤渗入到深处、乃至于灵魂。“咳咳……咳。“何清空出的双手捂上口鼻,鲜血不断地从她的五官漏出,唇舌脸皮兜不住,大口大口地向外倾吐。

这鲜红的血滴落在火精上,散发出幽幽的焦香。“好香啊……"解愠情不自禁地感叹。

何清咧嘴笑,嘴角添了几道血痕,滴滴答答落在前襟。她伸手指撩了一下螳螂足,道:“别睡着了,得醒着看明天啊。”解愠眼前逐渐聚焦,火精之光亮太盛,灼烧了她一部分小眼,在她透白的双眼中留下两个灰黑的圆孔,看着更像人的眼睛了。何清叹息道:“你身躯如白壁无暇,现在却留了黑印,是我对不起你。”解愠道:“人总是变化多端、冷酷无情,可你也是个人。”何清就笑:“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一个人,该有多么无情,才能牺牲自己、亲自走上祭坛送死?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爱惜,又怎么能算是有感情?解愠接触的人不多,但愿意为她送死的人,只有解愠一个,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解愠不明白,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妖不会生出主动送死的念头,活下去、直到腐烂为止,这就是妖的世界。解愠试探问:“你用自己,向凤凰换取了什么?”至少,她不希望何清做了一笔亏本买卖。

何清五官的血终于流到了尽头,满脸血迹,而她的面色苍白得触目惊心。她笑时,齿缝内、唇舌间具是血痕,看着有些滑稽,唯有声音如常:“你别担心。我没有用'自己'来换你痊愈,这具躯体是我娘的旧物,用它换凤凰火精“炼化'你的一次机会。这很值得。”

解愠并不是不学无术的妖,她还记得何清刚才念过的长篇大论的祭文,里面绝不止这么简单。

她看着何清,简直有些伤情了:“看来,你用你自己,换了别的东西。”如果不是决心舍弃自己,又怎么会抛弃躯壳,人没了肉身就不再是人了。修出元婴法身的修士从未承认过,但解愠知道,到了那一步,人就不再是人,而是“灵"。

这就是妖的由来,妖可以从任何活物中来,生灵一旦抛去凡身,选择以灵气供养己身,就不再算是"生”,而应当归为“死"了。天以气为灵,这是妖道。

人效仿妖抛去浊气凡胎,则为鬼。身负大运之人,由鬼成神。而庸庸碌碌的后来人不顾一切地寻求长生,寻求一个好听的名目,才有了“仙"的说法。鬼神都有死的一天,而仙在人的口口相传中,是永生不死的愿景。解愠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何清非常地年轻,在这个凡人寿数近乎二百的时代,不满三十的何清几乎还能被称为少年。

这样年轻的她,当然是不会想死的。

但是,说到死,她也并不惧怕。

或许有些人生来就肩负使命,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绝不肯逃避退让分毫。

“是啊,我要死了。"何清双腿盘膝落地,保持了一个端正的坐姿,指尖艰难地调用一丝灵气,化出清水洁面。

她要以人皇之尊死去,上一任人皇因迷縠树妖借金乌日辉之力毁去肉身,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何清不希望子民们连着两场葬礼都对着不着调的人皇,所以她得在死前维护一下自己的遗容。

此时时刻,她的心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

“生"不是由她自己选择的,但“死”是。这种体验不是一般人能感受的,也不是一般人能乐意接受的。

何清笑道:“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现在看来,这念头很有道理不是吗。”

在解愠分神时,她周身的凤凰火精都已经散去了,她的灵识前所未有的凝实一一太阳是万物之母,万物都受她照拂生长,与太阳同源的火精无异是好东西剩余的火精化作一只火雀,回归凤凰的怀抱,化作一支彩羽。凤凰仰头鸣叫,千百群飞鸟呜呼会集,它们悼念凤凰之死、它们庆贺凤凰之生。

凤凰涅槃需要多久?

六日。

足足六日,何清就盘膝坐在祭坛中央,她的呼吸一日比一日衰弱,眼神却一日比一日坚定。

解愠不明白何清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才肯拿自己去和凤凰做交易。她想要拎起何清来问,何清的双唇已经被血渍粘得牢固,不能张口应答了。她想过要带何清离开这里,周围盘旋飞舞的灵气光华告诉她,它们是凤凰的从属,是火之精华,绝不肯听别妖的御使。她的运气很好,修为进展顺利,生死劫难也有外力襄助。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过,无望的等待太痛苦了。

原来世上还有比口腹之欲得不到满足更痛苦的事情啊。而祭坛之外,那一圈圈的人就睁着、闭着眼睛等候,她们又在等什么呢?大

在众人的共同见证下,人皇姬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双眼合拢、神态安详,再没有声息。

九天之上的凤凰再现了五千年前应龙的辉煌,云消雨散之际,彩彻区明,凤凰顺着这一缕彩阳飞升离开。

依次摆放整齐的四十个石板陡然放光,作为誓言的见证,上面填漆的字迹表明了九州各地大小势力的决议。

在经历五千年的“九州"一体后,她们已经厌倦了长久相合的生活。她们商定在末代人皇亡故后,以战争角逐九州归属,无论是分是合,都遵循古法。修士凡人相隔,遣使致书。约定时间避开农时、天灾,战场位置避开凡人城镇,不可伤及无辜、祸害田野河流山川。双方必须派出相当规模的修士或凡人兵力,强势者需减少兵力与弱势者等同。修士需细致至修为境界,例如,元婴期百人、化神期五人相斗,修士年岁也有所要求,差距不可过百岁。凡人士兵则是战车、战马、甲士等必须对等数量。此外,还有些琐碎的规矩:尽量不许伤及对方性命,尤其是老幼;不可再次袭杀重伤之人;必须等候双方准备完毕才能进攻;不虐杀俘虏;参战自愿等等这头姬清咽气,那边就有宫官上前来收尸,而那些刚刚宣誓完不久的人都热火朝天地开始讨论起约定开战的理由,试图从往前数十辈的恩怨情仇中找出一个能登大雅之堂的借口。

祭坛上原先堆积着的各色牺牲,眨眼成空,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外,天空雾蒙蒙地笼罩着一层透明薄纱。

她比蛛丝更纤细,比雨水更清透,只能被修士觉察,带着世间因果报偿的愿力。

解愠张开双翼升空,将自己放大到祭坛大小,磨刀霍霍向地上的渺小人类。她决定让这些人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不通战争礼仪的蛮夷妖修,杀人根本不需要花哨名头,手起刀落头点地而已。

就在解愠狰狞着大脸盘子,幻想用六足串烧人修时,天降落雷,一道亮瞎眼的闪电落在她足边上,吓得解愠往外蹦了蹦。“什么东西?”

大螳螂困惑不已:凤凰这老东西都走了,皇城怎么还有禁制?于是她抬起头来,定睛一看,恢恢天网笼罩四野。这眼看着无边无际、至少需要千年蜘蛛精日夜不休织数百年的大网就这么盖在九州的土地上。

解愠挠了挠脸,觉得这玩意看着有点眼熟。足肢下端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解愠低头一瞧,原来是朱姜。朱姜高声问:“别看网了,拿不回来的,你要是还想要,就让蛛长老再给你织一个。我们现在打算回南州了,把阿清的赤刀带回去立个碑,应该还能和她说说话。你是现在和我们一起走传送阵回,还是之后飞回去?”解愠脑子嗡嗡的,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下意识跟随朱姜的话去思考,顺嘴道:“懒得飞,我和你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