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611 字 10个月前

第90章第90章

何清确实死了。

人的生死界限分明,无可辩驳。

解愠明白这一点,但她的思绪却慢了一步。明明何清说过会帮她除去伴随终身之久的蛊虫,但她总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蛊虫在时头脑清明。或许,她本来就不是多么聪明的螳螂。

螳螂本身也不需要多聪明。

解愠漫无边际地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像踩着云朵似的、发白发蒙、一片糊涂。

之后,她要去做什么呢?

解愠记得刚才答应了朱姜要回合欢宗。

于是她从天上落回地上,重新拟了个人样,走进合欢宗的队伍。合欢宗来此的修士比上一回的丧仪要更多。其中有不少年轻修士,就像何清一样的年轻。

她们是来告别的。

带头的成欢面上不见伤心,平静地和何润打了声招呼,说起宗门琐事。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何润将留在皇城,作为合欢宗一方的监管,与宫官共事、共理朝政。

何润也不见伤感,先后送走妹妹与女儿后,她整个人如拂灵台尘埃,反而愈加通透灵秀,连修为都有了肉眼可见的进益。朱姜站在属于合欢宗的石板前一-在祭祀之后,这些石板都成了立在祭坛上的石碑,坚固非常,凡力不可毁坏。

上面的字是成欢亲笔所书、亲手所刻,一笔一画都带着念力,不出意外的话,在九州这场争霸落幕之前,成欢是不可能飞升离开此世的。柏恰正拉着师妹叮嘱久居皇城的经验,有意要安排两三个出众的师妹跟在何润身边修习医术。

大家都平静的出奇,安静的姿态唬得解愠心生困惑,思考起人之感情。为什么她们都不伤心呢?

物伤其类,就连她、一个妖修都在怅然若失,这些人为什么能坦然接受?解愠走近问:“刚才你说的,回去后能与何清聊聊天是什么意思?”朱姜道:“阿清的肉身死去了,但她的神魂却存世已久一一迷毂树妖不肯放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解愠谨慎道:“所以,何清是回到迷毂树妖的那里了?”她不由自主地幻想了画面:一只小鸟扑扇扑扇地张着翅膀,飞回到迷毂树的枝头。

朱姜咧嘴道:“死啊活的,都不是坏事。我也不知道她现在算不算活着。”朱姜将神识探入解愠的灵识,将原先的画面一扫而空,绘出漫天星空下的细密蛛网,又在上头标注了一个小小的何清,在远处还有一棵虎视眈眈的大树代指迷縠树妖。

解愠道:“何清现在就停在这张蛛纱网上?”“世上能附着神魂的东西太少了,"朱姜也觉得这法子不可靠,但命是何清的,她们只能听从,“但是阿清信了,我们也只能赌一把。”解愠不理解何清的选择,她只能尊重,并且给出了第二个选择:“就算让何清回到迷毂树妖掌心又能怎样?大不了我去要回来就好了。”朱姜道:“哪怕是老齿华都不放心你一直留在迷毂树妖身边,更何况何清……树妖比之凤凰更见凶性。蛊虫本就是寄生于识海的奇物,连卵生的你都没能逃脱,更何况阿清。”

差点被蛊虫彻底操控的当事妖…”

解愠小声反驳:“树妖对我很好的,对姬英也不错,连给何清刺字加封,用的都是′吉′字。”

朱姜没有说话。

成欢与何清谈完话,长腿一伸走到近前,她眼角微微弯起、长眉摧折,显出锋锐之气,冷淡道:“如果迷縠树妖能控制住自己,合欢宗这数千年也不必费这个心思了。”

比起一直在妖与人之间和稀泥的何清,成欢的立场明明白白地更偏向人。解愠很早就知道这点,放在往常,她早就骂回去、打回去了。但今天不行,她还没确定何清的存在,她学着忍耐。这似乎是解愠一生中第一次学着忍耐。

明明拟态的人体,胸前却有一股呼之欲出的气在流窜,她越是闭口不言,这口气越是膨胀不止,简直能把妖撑炸。

“你怨你自己,别带上我。“解愠冷眼瞪成欢,氛围瞬间陷入尴尬。朱姜快步上前,拍了拍成欢的肩膀,示意她收敛脾气,转而笑对解愠说:“我们现在就先回宗门吧,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这里的人也都各有要事,我们不该留在这里了。”

大小宗门之间的争斗从今日起可摆上台面、放开声量说话。合欢宗将何润留在此处作为主事人,剩下的自然也该回宗门去准备。合欢宗的修士最多、宗门最兴盛、独自占得一州之地,旁的宗门说不羡慕那肯定是假的,说不能要起合纵连横之事,合欢宗已经足够惹眼,当下更需谨慎行事。

即使不论合欢宗多年与妖修好的宗旨,单单妖修的存在,就足以对周边势力起到震慑作用,这是她们独有的长处,更不该在此时自掘伤口。成欢心底何尝不明白,她只是太痛苦了。

她很小就明白,人的缘分深浅不由人把控,就算是生身之母爱子深切,也会有自己的道途要走,而人一旦决心离开,是永不回头的。所以,成欢珍惜每一分缘分。她尽可能地做好自己的职责,做好这个宗主,为的就是长久地维持周围和平安宁、幸福愉快的氛围。合欢宗的大事小事没有一样是她不过问的,派出宗门的修士她也时时记挂,尽量让每个师姐妹都能平安。

成愈无疑是幸运的。她出生名门望族、生来大权在握、兼之天赋奇绝、道途平坦,每一样都惹人艳羡。

像她这样的人,本不该哀伤。

但是,她总在离别,从幼年起就无可避免地送别。成欢是没有师傅的。她的师傅就是母亲成愈,她的道与成愈相类,剩下的人都不能教她,从成愈飞升的那天起,她就同时失去了母亲和师傅。这是个喜庆的理由,但喜事不能掩盖成欢从此与母亲分离的事实。后来,手中的剑成了她的朋友,尤顼成了她的伙伴,还多了活泼的师妹何清。

现在,她为了专心精进《小周天功》放下了剑,因修为提高尤顼不必时时看护她、人妖也不再日夜相伴,就连何清也为自己的道离开了人世…这是何清自己选择的路,即便没有解愠,何清依然会选择这么做。她本不该迁怒解愠,但她有时候真的无法克制。

成欢闭了闭眼:“这宗主做的真是没意思。”“现在不是有机会了么?“朱姜道,“你要是做腻了宗主,紧跟着就有天下共主等着你去做。这可是当年祖师姥姥的遗愿,合欢宗上下都不会反对,正适合由你来完成。”

成欢唾弃道:"你嫌我还不够忙么?”

柏恰帮腔:“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①。其它州府哪里有我们南州这般松快自由,这是有益于天下人的好事。说不定啊,这天命就该到师姐你了!”她们三人说话没有避人,一番话落,引得周围不少人侧首侧耳,一时间场中安静许多。

“不说废话了,回家吧。"朱姜信手招来天边形状如蛇的云朵,将师门诸人往上一载,飘飘摇摇向传送阵飞去。

离天空越近,天上飘忽的那张网便若隐若现,仿佛近在指尖、又好似远在天涯。

解愠受凤凰火炼化之后,心神合一,并不觉得自己缺少或多出了什么东西。甚至,她怀疑起之前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被蛊虫操纵过一一现在的她,依然能通过双眼去分辨人的情丝,而且比之前更清晰分明了。此前,她坦然饮下了何清送到手边的酒水,正是因为何清满心都是真诚地关切。

这样的人、这样的心,送上一杯毒酒,她哪怕生着火眼金睛也无法怀疑,躺倒在祭坛中心也难以怨恨。

一行人穿过传送阵,解愠立足于合欢宗、眺望见远处露出一角的鹊山,心情涌出淡淡的倦怠。

人世间的事情很复杂,可归根结底也就是这几样事,她是妖,并不是非参合不可的。

众人一进门,葛素就冲到成欢面前,火急火燎地拉着宗主去处理战书问题。合欢宗的"合欢"二字,是促成两地合欢的美誉。但也是打下来的美誉,这就意味着合欢宗从前没少搅合其它州的内外事宜,眼下自然就有不少宗门摩拳擦掌等着上门切磋。

关于切与被切,无为堂急需整理出一个正式的章程来。朱姜晚上两步,与解愠道:“别急着去招摇山,先与我一起去一趟蛛长老住处吧。”

她腰间悬挂着不受刀鞘限制的第三把刀,正是何清的赤刀。山庙飞走后,蛛长老就在山间密林中暂住,见到解愠到来,面色比之上次要和蔼可亲。

她的足肢轻轻勾动身下的蛛网,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洒落在透明蛛丝间,照出七彩的光晕,这片网与天上的网本质相同,疏而不漏。三角鬼蛛慢慢地立起身躯,六只眼睛同时瞥向来人。看见了她,来人就会知道,这片小小的网,远比天上的巨网更强大。蛛长老看向解愠的目光再次转为“看向一个年轻孩子"了。只有这一刻,解愠愿意承认,先前自己身上真的是有蛊虫的。解愠突然想了很多,繁杂思绪渐渐淡去后,她已经变回小螳螂趴在三角鬼蛛的足边。

她有点委屈、带着抱怨的口吻:“师傅能不能把何清给我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