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为妖(1 / 1)

恶妖 舍自不甘心 1997 字 9个月前

第104章化神为妖

春雨一阵接着一阵,整个南州的天气都随之回暖。夏日更不必说,大大小小的雨水淋得人发霉。

已经入门的修士尚有避雨的术法,可怜新进门的少年们,一个个吡着大牙乐得出门踩水,溅起一地水光。1

待在树叶密林中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这次睁眼时是夏日,下一回朦胧睡醒已经是隔年的秋天了。

秋天终于不再频繁下雨,果实也堆出枝头,就连耸入云霄的扶桑树也结了几枚果子。这几枚孤单的果实分量并不轻,重重地压弯了枝头,树枝低垂着、将香气四溢的果物送到了小螳螂的嘴边。1

解愠不必举高前足,只稍稍仰起头,就能啃到甜蜜的汁水。就像曾经在招摇山上的三百年,秋天能吃到鲜果,冬日就有冷藏的果实,开春还能尝一尝蜜饯。

这几年里,解愠成长得太快,曾经无底洞一般的大胃口,到了现在,再是美味珍馐摆在面前,也不过勉强浅尝几口。

“好吃、想吃的东西,果然要及时吃用才行啊。不然过了时机,堆成山也难下咽喽。"一只手横穿过树枝,轻快地偷走一枚果子,抛进树下的祭品堆内。随着香火袅袅升起,懒洋洋倚靠在树权间的“巨人"手里也多出一枚远超寻常扶桑果大小的"巨果”。

“你倒是与众不同呢,做人时不见你多爱吃,现在倒是没有一天空着你的嘴。"解愠翻了个大白眼,将枝头熟透了的扶桑果一并摘取收入须弥芥子,不再给何清偷摸的机会。

“哈哈,"巨人毫不尴尬地承认了自己贪吃的新癖好,“我后半生漫长的望不到头,可不得找点新乐子么?”

这巨人就是神化之后的何清,她失去了固定的色身,尽情地捏造自己的形态,想大就大、想老就老,千变万化地存在着一-不过能看见她的人并不太多。纯净的、双眼尚且受先天之杰照拂的孩童、少年,以及少部分修上丹田的修士、功法特殊的修士,才能看见何清的存在。在合欢宗刻意宣传下,何清成了传闻中由人皇上升的鬼神,也有了自己的尊号一一赤帝,传说是黄帝之后,赤水之子。世间万物都来自于玄牝之门,而传说中自玄牝之门流出的赤水,自然也是所有生灵的来处。

倒是“赤帝”这个称呼是解愠也没想到的,当初她们想给何清套上足够洪亮的出处,一致认为姬姓先祖黄帝就是一个相当合适的选择,反正是何清自家祖宗,总不会怪她就是了。

不过,有些事情的发展不是人能够完全预测的,而赤帝显然比黄帝更适合何清。

倒是何清自己不太满意:“我生前明明更亲水,怎么会成了火神?而且我娘还活着。”

解愠很懂上古传说,解释道:“上古之时多以火拟女之刚烈,以水拟男之柔顺,凡是上古时的故事,与火相关的神多为女,河神多为男,虽不能以偏概全,但十之七八是应着这句话的。新神话套着老神话,当然得照着修了。而且亲水与纳火是两回事,人凰血脉哪个能少了火?”何清被解愠说服了,但她觉得赤水生出火神还是太奇怪了。于是她半夜三更顺着香火烟气爬到成欢的床头,蹲守数月里成欢难得的安眠日子,挤进成欢的梦乡,向好师姐传达自己的期望。

不晓得成欢梦见了什么,隔天黑着脸走进无为堂,几个月后,外面关于赤帝的传说变成了:人皇受沃言蛊惑,欲传天下于匹夫,赤帝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赤帝将亡,择选至贤者交托天下。传唱了赤帝及时阻止"男人当家"悲剧的英明,顺带增强了成欢称王称帝的正当性,还黑了一把姬晖和姬彩。

不错的故事。

解愠是很满意的:“新版不是很好吗?”

何清丢开手里的桃子,问:“这和我托梦之前的故事有什么关联?完全是两码事,没加上我的要求啊。”

解愠翻了翻手上的小书册,在故事的最开头找到了赤帝的出处:“炎帝巡幸赤水生听妖,听妖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赤帝①。”她乐呵呵地举起一只只前足数:…曾孙、玄孙、来孙,你变成炎帝来孙喽。啊对,你还是黄帝之后,连带炎帝都跟着你降辈分了。”.……“何清放弃了争辩故事的合理性。

与此同时,合欢宗的宗主成欢在遭遇了修士生涯中难得的噩梦之后,修炼也撞上了瓶颈,治理百姓也碰上了难题。

在成欢还不能称之为漫长的人生中,头一次受到如此重大的挫折。难道是因为她最近都没看黄历,才平白遭了大难吗?副手葛素耐心听完年轻宗主的苦恼,给出一句大实话:“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是宗主你前半生太顺遂了,老天有眼,让你过过正常人该过的日子。”而路过的医修柏恰给了个专业性建议:“心病还得心药医,你忙得太过头了,我让师傅回来替你顶两天班,给你放假。正好我们宗门耗资不菲修了个大祖像,没人去拜也怪可惜的。还能在神像前起个卦象,解一解梦。扶桑树周边灵气充裕,对修炼也有好处。”

成欢秉持着对小师妹成神的怀疑,以及对休沐的向往,在扶桑树的树梢闭关两个月。

解愠一觉睡醒,就看见成欢在不远处打坐,而何清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就差没围着成欢舞蹈了。

她不屑地撇嘴:还不是看不见何清。

目前合欢宗能看见何清真身的人,不超过一只手的数量,其中一人是山倾,一人是祭司,剩下三个都是合欢宗修士所生的小孩子。山倾自从剥离了蛊虫后,就极少参与合欢宗的管理,让朱姜代替自己留在合欢宗,而她本人则纵情于山水。

但,何清也不再完全是从前的那个年轻人,她融合了姬英的记忆,甚少需要师傅的指导。

因此山倾偶尔半夜回来看看,也只是与何清面对面聊一聊,确认她的状态。何清自从清醒之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与解愠面面相觑,而解愠也染上了寻常妖修的睡觉毛病,十天里七天不睁眼,简直要把何清憋疯。现在成欢来了,何清自是百般期待。

期待落到了空处。

闭关期间,成欢偶尔能感应到何清注视,似有感知地回望,但视线落下之处依然是一片虚无。

山倾的判断是:“修为境界不足。“或许成欢抵达大乘期,才能与何清真正地对上视线。

正是有山倾的这句话在先,成欢史无前例地对修为感到焦躁。以她三十余的年岁、化神期的修为,饶是寻常妖修也比不过她,本不该为此焦急的。而且,修为就是看不见、摸不着,最急不得的存在。越是着急,越容易出差错。

成欢来后,解愠有了新的乐子,就是每天欣赏成欢呼吸吐纳却没有寸步进益的修为。

“唉,再这样下去,扶桑树还没长大,我就要突破境界,飞到天上做仙妖了。“解愠佯装抱怨,“修为进益太快,也会有烦恼啊。”成欢充耳不闻。

解愠在扶桑树枝头的赤花丛中转悠,故意放出声量与何清嬉笑道:“成欢修的是上丹田的特殊功法,不会看不见你,她只是不信你而已。”当下,不信鬼神的人远远少于笃信鬼神的人,甚至比灌木丛里的白色螳螂还要稀少。

将来这样的人或许会越来越多一-这是必然,就像世间的古神与大妖也日渐稀少,人开始追逐仙,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开始信奉自己。这些事情会发生在遥远的未来,那时何清作为神的“死"就会到来,而解愠大概早就离开此世间。

现在,她只是单纯地在挑拨:“供奉新神的人,不信神。在成欢眼里,何清的色身停止呼吸时,何清就已经彻底死去了。她现在虽然能感知到灵气的轨迹,却不把这种波动当做神的活动,而是当做自然的一种特殊显化。”何清没有为此伤心,从成为鬼神的那一刻起,感情的波动早已成为深潭水面的浮萍。

她有些遗憾:“不信就是不存在么?双眼一闭,心外无物。虽然不能与师姐交谈很可惜,但她就是这样的人,这也很好。”对此,解愠经验丰富:“站在这儿就是地利,心中相信你的存在是人和,而你作为神的意愿是天时。就算是住在招摇山脚下的山民,也不是人人都见过好修的。所以能看到树妖的人,也是凑足了天时地利人和,受树妖恩惠与辖制的人,大多在祈愿山鬼的显灵。不过,妖与鬼神在人眼中终究是不同的。”解愠向何清伸出前足,示意何清将手搭上来:“因为人是跟从妖学会的修道修仙,所以人要修炼就必须承认妖的存在,成欢也不能违拗这一点。你可以学着将身体拟成我一-将灵气化用成人能感知到的形式,也就是妖的状态,她就会看见′你了。”

何清道:“如果有一日,人不再追寻成仙之道…”解愠接话:“那么,人的世界里也不再有妖的存在。”“我明白了。"何清依言触碰解愠的妖身,解析妖的灵光,调用天地灵气混合扶桑树的草木之气。

一刻钟后,新手小神何清将自己拟成一棵水灵灵的小树,还是迷縠树与扶桑树的混合品种。

比解愠更像是树妖的孩子。

“噗、哈哈哈哈。“解愠站在小树树梢尖儿上,笑得四仰八叉,没个虫样,“你怎么把自己拟成这幅样子,天下妖修这么多,你就记得树妖吗?”这下,成欢是能看见何清了,眼皮子底下凭空生出一棵小树来,想无视也难。

她犹豫道:“这是何清?”

何清困窘不已,努力张口想要解释,却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住了,一时间竞说不出话来。

小树苗急得叶片都掉了两片,落地一正一反,一阴一阳。圣杯,同意的意思。

解愠笑得更大声了:“树是不长嘴的,树妖用灵识开口。你才头一天做妖,就染上占卜的癖好了么?”

等到何清终于弄明白如何用妖身活动在人间之时,天都黑了。何清在成欢炯炯有神的视线下,羞耻地挥了挥树杈子,绝望道:“一天过得真快啊。”

解愠笑了一整天也不累,她太开心了:“妖的时间无穷无尽,不用珍惜光阴的,尽情和成欢谈天说地吧,哈哈哈哈哈哈,等你习惯了做妖,我再教你怎公从妖拟人。”

成欢弯腰拍了拍小树苗的"头部”,轻柔地像是在对待幼小的孩子,她低头时难得翘了翘嘴角:“解愠别作妖挤兑我们小树,小树比小螳螂当年学得快多了。”

“我做妖的,不作妖还能干什么?"解愠戳了戳半空小树露在外的根须,用灵气拟了点土石盆作为小树的依托,然后把盆栽往成欢怀里一塞,“行了,你们玩去吧,别走得太远。”

小树苗回首用树枝依依不舍地勾住解愠:“我很快回来。”成欢手臂僵硬地捧着盆栽,脚下生风,进了覆有阵法的地界,开口问:“你是不是有事要与我说?”

自幼一块儿长大、形影不离的师姐妹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何清急急叮嘱道:“解愠睡得太多了,灵气总是起伏不定,这不对劲。但是,姬姓祭司的典籍中极少记录树妖的情况,姬英的记忆里也没有。师姐,你得让人去一趟凌霄殿,去问一问树族遗民,她们才是一直祭祀当年的小树妖、维持她的精魂的人。还有那些与树族有宿怨的遗民也得过问,为敌数千年,总该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