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浑水摸鱼
成欢一一答应下来,送还何清时,仍是怅然若失。她一走进无为堂,就有管事送上一碗清心醒神的茶汤,恭敬地请她饮用。成欢端起茶汤一饮而尽,心头隐约盘旋的惆怅也淡去不少,她看了眼老实本分的下属,问:“今年似乎是你在无为堂第十年了吧?”管事万朴原本平静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一下拉得老长:“哟,宗主师姐还记得这件事呢?师姐你要是再晚两天回来,我就撂挑子跑路了。”齿华九年时,万朴曾受命前往岚州拜访蜃云楼,因为行事不谨慎,差点送了自己的小命,还是成欢及时去捞了一把。任务没完成事小,小命丢失事大。为了让合欢宗修士们都能保持对生命的尊重和对宗门的责任,宗门规定此类事件,惩罚修士服役十到百年不等。万朴的年纪比成欢还要小两岁,年纪轻轻的就在合欢宗最繁忙的无为堂打杂了快十年,简直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成欢轻咳一声,放下茶碗道:“所以我才只扣住你十年-一你明明与我是同道中人,修的是上丹田,如果不是你在修行上过分懈怠,以至于多年无进益、停留在元婴期快十年。但凡你在此期间突破化神期,我早就放你离开了。”“师姐,我可不是你,每个人都有自己在修行上的理解,我与自然大道契合的步调就是慢慢来……我又不是师姐你,修炼比吃饭喝水更轻易。现在合欢宗名义上成了九州之首,无为堂的管事都得轮流视察各地,再过两天就是我了,我要去极北之地吃冰去了。"万朴的怨念厚重得快要能用肉眼看清了。成欢拿起桌案上的卷宗阅览,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那你还得服役几日来着?我看看能不能让你早日解放。”
万朴掰着指头算日子,念念叨叨:“算上今天,大概还有二百三十天。”成欢眼神微动:“我记得你很久没离开山门了吧?现在有个可以出游的任务,应该能让你顺理成章地避开巡察……
万朴拼命地点头,握着成欢空余的那只手满怀感情道:“我就知道师姐你还记挂着我,是什么任务?放心地交给我吧,我一定不再粗心受人辖制了。”“你能学会小心谨慎当然好,"成欢显得十分犹豫,“可是这个要与人交谈的事务,你上回也是栽在别人的怀柔手段里……此时,房梁上挂下一道金色匹练,尤顼咧着大嘴插入话题:“去哪里?我也很久没出门了,我可以大发慈悲地陪你一起去、载你一段路。”万朴眉头轻皱、眼角微微下垂,企图感化成欢的心肠:“尤顼师姐都这么说了,宗主师姐就让我去吧。有尤顼师姐在,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成欢勉为其难地点头应允:“那好吧。前往凌霄殿向殿主木炳春以及树族族人询问古时扶桑树轶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岚山上妖修多,你跟着尤顼我也放心。″
话音未落,成欢已经提笔蘸墨,迅速地在卷宗上落笔记下这件事,并在末尾填上了万朴的姓名。
万朴的卖可怜的表情冻在脸上,双眼瞪大、满是不可思议。成欢微笑道:“听说木炳春与迷毂树妖关系莫逆,她身上的蛊虫情况劳烦师妹一并问了吧,正好你也修上丹田无惧蛊虫,上回你在迷縠树林迷失也没出事,想来这次也能平安归来。有事就用灵通玉盘通知我,我会去救你的一一这样一来,下一个二十年你我也能相伴左右喽。”万朴的尖叫声穿透大殿,同时扑身袭击成欢:“师姐!你不能总逮着我嬉啊!啊啊啊啊!”
成欢轻盈抽身,避开万朴的熊抱攻击,她转身在长案前坐下,提笔开始批阅卷宗,同时笑问师妹:“我闭关两月,积累不少杂物,师妹要为我分忧吗?万朴尖叫着向外飞奔,眨眼间消失在无为堂外。<1唯有尖叫声余音绕梁,半响不散。
成欢目送万朴离开,对尤顼道:“可惜万朴师妹不喜欢处理繁琐的事宜,不然培养她做下一任宗主也不错。最近几年入门的生徒我也都看了,没有合适的首徒人选啊。唉,青黄不接啊。”
尤顼浮在空中,居高临下鄙夷她:“按照你的年纪来算,你就是青黄中的’青',山倾也才勉强算是′黄'。合欢宗的′青'一茬接一茬,满天下都是合欢宗的青青野地。"<1
成欢托腮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尤顼低头看成欢笔下一团晕开的墨水:“两个月还未满,你怎么就出关了?是不是在解愠、何清那里知道了什么事,让你不得不早些出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啊,"成欢放下笔,指尖隔空画了个小圈,抽出纸上墨水灌回砚台,“我见到了一棵小树妖,解愠说那是何清成神后的拟妖态,为的是让不信鬼神的我能与何清交谈。即使那树妖的情态、记忆、言语都与阿清仿佛,但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半死不活的存在,实在是难以令成欢心心服。她也可以口头服从,与何清正常交流,她骗不过自己的心。尤顼早有预料:“我也去见过几次阿清,不论成神与否,阿清就是阿清。”成欢难得说出这句话:“我不行。”
尤顼道:“活到一千岁的我,和一百岁的我,都是一个我。不论何清容纳了多少人的记忆,亦或者只接纳了姬英一个人,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因为妖就是这样存活着的生灵,妖是兽、是修士、是精灵、是道的具现……万千世界之我、皆是我,千千万万条蛇中得一个我,我亦是众蛇之灵。不过,你不一定要接受妖的世界。”
成欢清透的瞳孔里,映出五彩加身的金蛇:“我很少看见你这么认真地与我说话。”
“你学的太快了,我能教你的东西不多,当然要抓住这个好机会,"尤顼优哉游哉地向外游走,临出大门之际才像是回想到什么似的回头,“你现在毕竞是人王,如果你下定决心要把鬼神呀妖呀之类的从人的世界中摒弃出去,应该要不了几百年就能做到七八成。我还是希望你暂时不要这么做。”“……为什么?”
尤顼哂笑道:“你都不否认自己有这种念头吗?”成欢深深望着尤顼:“我永远不会欺骗你。”尤顼道:“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我确实愿意告诉你一一比起有生有死轮回不绝的鬼神,修仙是一条单程的路。即便有不死药,人世间能承载的不死药也是有数的。”
“因为稀有?”
“不不不,"尤顼连声否认,“是因为贪婪。”长久存活着的人,是很难′动'的,过于′静'不是好事,过于′动′也会坏事。上古时期人太动荡,随之而来的人皇治下五千年就太安静了。年少的孩子充满活力、永不疲倦,而过分年长的修士总是在道途上举步维艰,挣扎着走向衰亡。
现在世界运转的齿轮转动了一格,就像滚雪球的游戏一样,将来或许会席卷起可怕的雪浪、乃至于雪崩。
如果有一天鬼神妖都消失了,仙也不会存在太长久,这不是因为她们之间的联系有多么紧密,而是自然的意志。
修仙者大概率会断绝在人自己的手上。
远远地,尤顼的耳边仍旧能听见解愠的笑声,是那时候的解愠,她说:“从树妖与第一个人相遇,培养出第一个真正的人修开始,就注定了树妖会遭受天谴。”
大祭祀后的大半年里,尤顼都窝在山洞里、咬着蛇尾巴尖儿思考,迷毂树妖的天谴到底是什么?
是最后的九九天雷?还是当初她枝头落下的那颗充满灵性的扶桑果?寻常的天谴奈何不了树妖,像她这样树大根深的神树,外物难以干扰她,所以必须得让她自己先从根部烂起来。
等有了弱点,再左右摇晃树干,慢慢地断去她的根系、枝叶,最后再连根拔起。
抵达凌霄殿、面见木炳春之前,尤顼与万朴脑海内编织着跌宕起伏、波谲云诡的阴谋故事。
而在木炳春请来树族中最年老的老妇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就颠覆了她们此前的幻想一一
“神树折断后,古树震怒,山海倾覆,昆仑倒塌,金乌坠地,天日无归处。阴阳失衡,江海泛滥,天道失序,鬼神隐遁,生灵十不存一,灵气为人所感知。”
尤顼甩着尾巴:“所以,在你们流传的诗歌中,早人修出现之前,传说中的小树妖就已经死去了?”
老妇笃定道:“这是我念了数百年的文,每一个词都是我娘传给我的,绝不会有错。古树庇佑我等,将我们一族迁入秘境休养生息避开天灾,要求我们日夜祈祷、维持对神树的信仰。但不知为何数十年后,秘境内突然出现了十个从属于金乌的部族,再往后你们也都知道了,幸好有神树弥留的力量庇佑,我们才能坚持到现在。”
归根到底,凶手极大可能就是金乌,而人最多只能算是诱因一一那时候的人根本没有和妖叫板的实力,能杀小妖的,也只有妖。已知人修的修仙法门来自树妖的传授,修士不可入轮回的特性大概也传自妖。小妖身死,老妖发疯,而浑水摸鱼的第一条件就是混乱。只有天下大乱,才有机可乘。
树族神话中的灵气来自于天道失常后的天地元气泄露,而迷縠树妖数千年来都在挑选灵气充沛的人修寄生蛊虫,就连再生的小螳螂都格外贪吃灵气充沛的人修……
十分微妙啊。
万朴怪叫一声:“怪不得后面迷毂树妖对人这么好一-到底是人害死了小妖,还是大妖为了救小妖而捅了人族,还说不准呢!”尤顼仗着头大,悄悄歪头,把红眼珠子往旁边拨了拨,以免被人看出心虚气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