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探听消息
尤顼对合欢宗修士的印象很好,她是在合欢宗修士的陪伴下长大的妖,从有记忆伊始,所有带有感情色彩的记忆,都有着人的存在。连带着,她对人这个群体也带着不同的感情。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会背弃自己“妖”的立场,全盘地站在人那边。听着万朴时高时低的惊呼和感叹,尤顼只觉得这是风水轮转理应付出的代价一一树妖为了私心划破了天地元气的平衡,但她也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作为有史以来、能够追溯到女娲开天辟地时支撑天地的上古神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称得上是惨痛了。
而人以及人中的修士们,也从这一场变故中攫取了足够多的好处,她们见证了、经历了绝不会再来的绝佳修炼时机,而且人还借此机会避开了阴阳颠倒、坤乾倒转的历史关口,人人安居乐业、有家有地,有什么不好?树妖一点儿都没亏欠这几万年来,人给她磕的头、献祭的牺牲。尤顼不自觉地努嘴:“等到扶桑树缓过气来,天地秩序重归原貌,玄牝之门及天地屏障再次开启,世界就会迎来新气象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现在未必不好。”
万朴挠了挠脸,问在场的人修长者木炳春:“木殿主,你觉得我能活到那一天不?”
木炳春冷淡道:“不好说。”
这是从未经历过、也不曾记载过的事情,修复一旦开始,它的速度是未知的。或许在一两代人中就能完成,也可能十几代人才初见成效。倒是老妇"呼呼呼"地发笑:“这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从前也是、未来也是,都是当下不能企及、预知的,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苦恼未知的事物上呢?眼前安乐的生活,放在五年前我也是想象不出来的。”万朴此前已经听凌霄殿的人说过树族人曾经的惨痛经历,对老妇乐观的心态钦佩万分:“还是老人家说得对,敢问老人家高寿啊?”老妇乐呵呵:“我么?我今年二百三十五喽。”万朴适时表现出相当的震惊与佩服:“厉害厉害,比大多数人都要长寿啦!”
“树木不能挪步却寿长,我们也几乎没有离开过神树庇护的土地,所以我们族人的时间都很慢、也长久。他一直没有抛弃我们,我们也没有一日不在为礼祈祷。我们族里还有活到八百岁的老人呢!”老妇今天聊得高兴、说得痛快,走时也健步如飞,不见半点留恋拖延。万朴就与木炳春说:“贵宗对待树族遗民当真是没话说,多和善开朗的老太太啊。”
木炳春扯了扯嘴角:“她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这确实是辛苦了,"万朴绞尽脑汁地夸赞,“瞧那派头、气势非凡呐,肯定是御女三千、执祀与戎的大祭司。”
木炳春敷衍地"嗯"了声。
虽然木炳春摆明了不接茬,但万朴依然滔滔不绝地单方面聊天。而木炳春发现自己不说话,万朴也聊得很开心后,更是连句应答都懒得再回了。直到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万朴才出于礼节,依依不舍地提出告辞。木炳春手一摆,脸上明晃晃地摆着两个大字“送客”,多一句客气的挽留都没有。
万朴就顶着笑脸,被凌霄殿的陆卓送出了山门一一作为高立山巅、与妖修比邻的宗门,凌霄殿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门,眼前的偌大石门是当场凭空变出来,再当着万朴的面轰然关闭的。
“嘭”一声巨响,振起一地烟尘,门扉距离万朴的鼻尖只有毫厘之差。陆卓提前后退了一步,笑容完美:“我带了飞行法器,可送万元君一程。”她被留在外面的理由是:木炳春为防止合欢宗的恼人修士停留在岚山上过夜,命令徒孙送人千里、直至万朴跨进传送阵为止。“……咳咳,“万朴咳出了口鼻中的尘灰,她是有些过分开朗的性格,但不是完全看不懂眼色,略带歉意道:“是我叨扰宝地,带累了陆师姐。我有尤顼师姐相伴,她会送我回去。”
陆卓笑道:“不会不会。我家师傅有嘱咐,我们虽然不轻易收留外宗修士,对妖修却是欢迎之至,如果尤顼师姐愿意,大可以在岚山上多停留些时日,此处灵气充沛,与妖修相近相亲,对修行大有裨益。万元君可由我送还合欢宗。尤顼没忍住,吡着大牙乐了:“那可真是……热情好客啊。”万朴不甚信任地回头望师姐:“……师姐,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回去的对吧?”万朴跟随成欢十几年,多了解宗主师姐啊,尤顼就是宗主的心尖子,那是宁肯自己不睡不吃,也不能委屈了宝贝蛇妖的人。<1最近日月换新天了,九州大有变动,都不太平,成欢才会拜托尤顼跟万朴走这一趟。要是这一趟,万朴自己回去了,尤顼没回去,她干打包票,隔天成欢就能不沾酱地把她生吃了。
尤顼盘在万朴的肩头,缓缓挪动蛇身,蛇头歪了歪:“是吗?我怎么不记得答应过?”
万朴大惊失色,飞速转动脑瓜,从特角旮旯的记忆里找出一点佐证:“前两天你还说呢,说要早些回去看解愠长老…“啊!"万朴说着说着,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完蛋了,我把这点忘了,应该再问一问老太太的。”
她难得从琐碎工作的无边苦海里脱身,白日里实在是太兴奋了,把正事忘了一半。
万朴偷眼看陆卓,试图修补彼此间的裂痕:“陆师姐,你看我能明日一早再上门拜访吗?”
陆卓铁面无私道:“殿主说了,她要闭关,三年之内不见外客。”凌霄殿的木炳春不见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万朴并不在意:“我是想再见见树族的老太太。”
陆卓立刻拒绝:“殿主也说了,树族子民还在熟悉凌霄殿环境的阶段,未免有心人故意伤害,绝不许在她不在场的时候受外人打搅。”万朴能屈能伸,一改白日气场,小声小气问:“那我要怎么才能见到殿主?″
陆卓:“先去见烛龙传人。”
万朴好奇:“见她们做什么?”
陆卓:“问问她们修炼到家没有,能不能让时间回到一天之前,你去给殿主留个好印象。”
看在万朴萎靡不振的脸色上,尤顼还是拒绝了陆卓的挽留,载着吃尽闭门羹的万朴离开了岚山。
万朴焦虑地抠尤顼背部鳞片:“师姐,宗主不会延长我的刑期吧?”尤顼在腾云驾雾的空档思考:“应该不会,合欢宗没有这样的先例。事情没办好,不是罚你的理由,成欢识人不清、用人不当也有过错。不过,你再动我鳞片,我就马上把你从这里扔下去,你就不用考虑回去见成欢的问题了。”万朴俯瞰万米高空,讪讪收回手指:“上次我看解愠长老弄过,好像很有趣,太好奇手感了。”
“哼,“尤顼翻了个白眼,威胁道,“你那点力气,也就是挠挠痒。我打不过解愠,但打你能打三千个。”
万朴一退六二五,放弃了挣扎:“算了,我不成还有朱姜长老。反正陆师姐不是很敬慕朱姜师姐么?她一来,准能成。”尤顼笑得弯了蛇身:“你不知道凌霄殿的规矩吧?打上去就是贵客,你也去岚山脚下住着,一步步打到凌霄殿门下,打得陆卓生心心魔,打到长老们出面应对,陆卓也敬慕你。”
一路飞回合欢宗,尤顼先把万朴放回住处,自个儿来到无为堂。她变成手指粗细的小蛇,先抬尾巴敲了敲窗,然后从窗上专门留出来的“小窗”爬进内屋。室内烛光已经熄灭,明亮的月光穿透窗纱,在屏风上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成欢心里装着的事情、等着她做决定的事务都太多,很少睡觉。即便不睡,也不会夜夜点灯。
屋内点着灯,意思是允许人入内打搅、问询。现在就是成欢不见客的时候。
她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在读,修为到了化神期,黑夜视物并不算什么。听到尤顼慈案窣窣进屋的动静,成欢也只是微微侧耳,道:“回来了?'“你在等我?“尤顼飞身缠上成欢的臂膀,探头去看竹简上内容,是南州靠南一地新民对扶桑树的记录。
成欢空着的手伸出来抚摸小蛇后背:“今天是十六,月亮隔着云也透亮圆润,我就迎着月起了一卦,卦象上说今夜会有好消息。”“好消息?"小蛇嘶嘶,“是指我会回来?还是我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成欢笑了笑,笑时骨肉灵动,带着轻轻的气音,是没有外人时才会显露的真实笑容:“如果是那样,那就是两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