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时移世易

万朴在凌霄殿听了一耳朵故事、没甚收获，尤顼却收到了额外的礼物。尤顼的行踪比万朴来得更加飘忽，妖修的不耐心几乎是人的共识，妖很难理解人在吃住以外的、一些并不让自己感到舒服愉快的事情上付出大量精力的行为。所以,尤顼在凌霄殿附近、岚山顶峰周围逛了一圈又一圈。妖修与妖修之间的交情来得相当轻易，作为世上极少数的一撮,她们在某些方面往往相当团结。

比如，一旦某一个妖修非自然死去，另一个听到消息的妖修一定会在妖生的旅途中顺带为同类寻找仇家,妖修互殴另算，她们一般不往死里打。尤顼早已习惯了人的甜言蜜语，呵呵笑两声后说起正事：“太古老的事情，人是很难说清楚的。传了好几道口的故事会变味道，所以我就去找了个年长的好修问了问。毕竞远在岚山和霄山断裂坠地之前、昆仑山脉尚且存在的时候，西王母就住在昆仑山脉中嘛。老妖还送了我一个礼物。”尤顼从某一微微翘起的鳞片地下抖出针尖儿大小的细长玉条，这是成欢寻便灵器大师专为尤顼打造的须弥芥子，因为足够细小，既能让尤顼感知到须弥芥子的存在，也能避免鳞片翘起的不适。

这样大小的须弥芥子制作不易，不算材料、单单制造的费用至少耗费了合欢宗十来年的盈余--虽然合欢宗每年的盈余也不算多，但这枚须弥芥子里包含了如成欢、何清等人勤俭生活的汗水。

十几年过去，成欢见了这须弥芥子就想起过往，就想笑：“当初我和阿清要是知道阿清的身份与众不同若此，早该借着名头从那个大匠手里省点钱。那是个好慕名气的大匠，尤其爱高官贵胄拜服的模样。”“合欢宗宗主的拜服还不够剩下你的花用么？“尤顼翻着白眼，从须弥芥子里放出了形状粗糙、勉强看得出用处的日晷。就连尤顼作为蟒蛇能将白眼翻得这么漂亮这一点,成欢也要赞美她，带回宝物一事更是得夸了再夸：“真不错，寻常人就是把岚山翻遍也带不回这样的好东西。”

尤顼哼气道：“你看得出这是做什么用的东西么？”成欢忍笑，语气恭敬地向黄金蟒大妖请教：“我看不出，还请尤顼师姐教我。”

尤顼咧嘴，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牙：“这是最初的一批日晷，留到现在的可能就只有这一个了。圆石板中间插着的这根木棍、也就是日规，是最初那棵扶桑树贴近主干、踩过凤凰、金乌的树枝。”因为是神树的树枝，这个日晷才能保持到今天不腐烂。而它的不腐，恰恰说明了扶桑老树、而今的迷縠树妖还活着。尤顼滔滔不绝地介绍：……扶桑树是不同的，她能吸引阳光主动地照耀，火灵气会不自主地围绕着她的枝叶跳舞。这是个夜晚也能看时辰的日晷，只要这个东西在手，我们就能确定迷縠树妖何时能够苏醒。”此时屋内一片漆黑，一妖一人是凭借自身的夜视能力在对话交流，桌案上摆着的小小日晷却散发着比寻常灯火明亮数倍的光亮。一闪一闪的、比夜空的星星更活泼的火。

成欢适时抛出疑惑：“能吸引火灵气与迷毂树妖何时能够苏醒有什么关系？”

尤顼大为得意地挺起胸脯：“那当然是因为迷縠树妖对金乌的憎恨啦，自从小扶桑树死后，她连原先的名和传说都一并抛弃了，每年都会刻意地在林间营造雾气遮蔽阳光。只要她的神识苏醒，她的树枝是不会允许火灵气和阳光贴近的。”

成欢果然又大大地夸奖了尤顼的付出，哄得蛇妖嘎嘎直乐。尤顼说得尽兴，直到无为堂的管事们被火光吸引，进门与宗主议事，尤顼才意犹未尽地与人分别，回山窝窝睡觉。

这座小小日晷就留在了成欢的案头，代替其它的照明器具，成为了无为堂夜晚不灭的明灯。

一一或许叫冥灯更合适，成欢又小半年没睡觉。即便九州的宗门与大小城镇逐渐习惯了合欢宗的治下方式，成欢也没有变得更清闲，因为她没用的下属万朴没有带回她真正想知道的消息一一解愠身上灵气日渐消解的原因。

为此，她必须尽快地处理好后面一段时日的工作，空出至少半年的时间，亲自上一趟岚山，问一问情况。

而任务失败的万朴也付出了代价，她必须每日死皮赖脸地把朱姜师姐请到无为堂处理琐事，以便在成欢不在宗门内时能够代为应对各类紧急情况。照理来说，一个三百余岁、毛四百岁的修士，代替自己三十岁出头的师妹应该很容易才对一一

对个大头鬼！

朱姜能指着一棵树、一只鸟、一片叶子说得头头是道，从它的发源地到繁衍地、通过细枝末节分析生物的一生。

但是，她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人好好的活着，非要去操心别人一辈子的吃喝拉撒睡。

管理好自己，难道不是做人的基本吗？！

以前只有南州也就忍一忍，现在范围扩大了八倍，还指望她做顶梁柱？做梦！

朱姜咆哮质问完的当天晚上，合欢宗年轻有为的朱姜长老连包袱也没收拾，独自一人趁夜跨进传送阵，雷厉风行地打上凌霄殿，成了被迫出关的木殿主的座上贵宾。

清晨准时出现在朱姜住处外的万朴颤颤巍巍地翻遍了师姐院落内的每一个角落，出于对大能修士的揣测，她甚至认真检查了所有能藏长刀的器皿。朱姜变大变小难以揣摩，但是万朴相信她一定不会丢下宝贝双刀。事实证明，一大一小两把刀并不在，而朱姜也确实不在家。万朴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向成欢汇报现状。成欢淡然道：“大师姐终于忍不住了？”

万朴小声问：“宗主师姐你早就知道大师姐会跑对吧？”“她能坚持半年已经超出我的设想了，"成欢下笔如飞，批阅卷宗的双手只能看见残影，笔尖流淌出端正的字迹，“不用带着她，我做事更快，看来今天能久违地休息一会儿了。”

万朴就问：“那我呢？”

“你？你的服役期不是满了么？回去休息吧，下次在外面小心些，别再被人卖了。"成欢轻描淡写地扔下一个重磅消息。万朴被砸得双眼饱含热泪：“太好了，师姐万岁！“转着圈往外头跑，与路过的每一个师姐妹诉说此刻的幸福。

留在合欢宗内的修士们也是需要工作的，综合考虑修为、身体情况、个人意愿等等方面，一般会安排不同的职务以及十年到五百年的时长。无为堂是最忙碌的部门，只要一脚跨进了无为堂，就有了全年无休的可能性一一成为光荣、权柄在握的宗主。

其次是长老，在培养出能够分担工作的师姐妹或者徒儿之前，一年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要处理杂事。

而普通的管事，做个十来年就能荣退，此后可以在宗门吃固定钱粮提前养老。

注：凡人做一休二无夜班、修士做三休一日夜轮班。也有天生喜欢无为堂有条理工作、在职二百三十五年的师姐发出疑问：“一天做三个时辰而已，很辛苦吗？小万朴跑这么快。”尤顼以倒挂金钩的姿态挂在房梁上吃油炸小鱼干，边嚼边道：“不喜欢做的话就该早点跑啊，你也是，能坚持这么久也很奇怪啊。快、给我再送一包鱼干，新来的厨子挺会炸的，可惜解愠最近都不怎么吃东西了。”这位师姐从桌上抄起瓷盘向上一扬，宽袖从她的手臂上滑落，结实的手臂上露出层层堆叠的伤疤：“张嘴接着。”

尤顼大嘴一张，头也不用动，将鱼干如数咽下：“这些都是你好多年前去大荒漠外探险留的疤了吧？怎么都不去医堂消一下？”师姐笑道：“我当时没想到三不管的地方能有那么多的牛鬼蛇神一一跑了一趟远门才知道家里的好处。”

尤顼突然好奇道：“西边的妖修真的很多吗？”师姐想了想，点头道：“很多，而且很杂，我还见过仙人掌妖一一听说仙人掌去了针和皮可以吃，我就试了试，结果运气不好掰到了大妖，好险没给扎成束猬。”

尤顼道：“大荒漠阻拦了相当一部分的灵气的东西贯通，再过个几十年，我应该也会拉着成欢跑一趟极西之境。唔，情况好的话，几百年后也行。”师姐就笑：“我只在极西之境的边缘停留了几天，再深入都是妖修划分好的地盘，人修没妖许可不好走的。你和宗主倒是合适，就算是边缘，灵气也异常充裕，修为不说一日千里，事半功倍是一定的。”尤顼嘟嘟囔囔：“我是希望成欢可以在那边飞升，家累这么多，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能不能成仙。”

在场的师姐妹们都笑了：“你就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吧，宗主要是不行，天底下再没有哪个修士能超脱了。”

“时移世易嘛，"尤顼吃饱了肚子，懒洋洋地勾着尾巴玩儿，“谁都说不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