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灵气真相
做好心理准备,尤顼来到扶桑树下,解愠仍保持着先前蜗居的状态。尤顼能感觉出来,解愠正在理她越来越远--即使解愠正存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并不等于解愠真的与她完全存在一个层面。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状态。
尤顼头一次在妖生中理解了恐惧的情绪。
生与死也是自然,妖生于自然、死于自然。她不恐惧死亡,曾以为世上该不会再有值得她恐惧的事情了。
原来现在还是存在的啊。
尤顼心中感慨,蛇脸却无波动。
周围的修士并不如尤顼那样对天地元气敏感,她们同样望着解愠既微小的身形、又庞大的气息,先是困惑,随后讶异:“解愠长老身上的灵气正在消减,但是一一”
后半句话被她咽下,响彻识海:她依然强大,绝不因灵气的消减而削弱。这与人数千年来的认知是相违背的。
吸纳灵气、集于丹田、凝成元婴、修成法身、脱离凡体、去浊化清一一最终飞升离开此界。
几乎每个飞升的仙人走的都是这一条路,即使是妖修、当着众人的面飞升的妖修齿华螳螂大妖,也是走的这条路。
大部分的修士想不明白,其中一小撮人立刻就想到了早些年顿悟飞身的合欢宗前宗主成愈,以化神的修为顿悟飞升。马上就有人面露喜色:“这是不是说明,我们合欢宗很快就要再出一个飞升大能了?”
与尤顼熟悉的修士走上前问尤顼,表情极为振奋:“真是如此么?”尤顼的蛇身缓缓立起,上半身化作人形,形态犹如传说中的阴帝女娲。她极少以人形在外行走,脸部的表情拟态还不如解愠灵活,她平静着脸,回答:“不是,她在以自身灵气反哺天地元气、修复早年不周之山断裂弥留至今的隐患。”
听着女娲传说长大的南州人果然越发敬服,一个劲儿地夸赞起妖修,与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聊开了。
最近扶桑树周围的灵气特别充裕,围在此地修炼的修士也格外的多,尤顼是来找解愠的,并没有在师妹们身上花费太多时间,随便编了个故事糊弄过去,她就抽身飞上扶桑树。
有解愠的灵气弥漫此地,寻常人没有她的允许不能靠近扶桑树,更不能御空,因此围观人群只能遗憾退场。
尤顼凑得近了,才发现解愠其实醒着,她清醒地释放出灵气,将体内一道道根源不同的灵气排出体外,只留下最精纯的木灵气供给扶桑树。而扶桑树的气息也日渐浑厚,料想要不了多久,传说中顶天立地的迷縠树妖又会重回世间了。
尤顼就问:“你,不会做阿清那种舍己为她的傻事吧?”“?"<1
最近尤顼来得勤快,解愠今天本来是不想搭理的,但这句话说的太难听了,她实在是难以忍受:“你在说什么屁话?我又不是疯了!”尤顼道:“既然你不是打算舍己,那你干嘛不要钱似地往外泼洒灵气?你之前不还到处吸收灵气,连大荒漠的那份儿也收了大半么?现在都供给树妖是闹哪样?”
解愠真想剖开尤顼的鳞片,看看她的蛇脑袋里是不是装着一兜子水:“你们不是前仆后继地进岚山去探查了么?无为堂那小姑娘还特意往迷毂树林里又车了两圈,找蜃云楼的人问了又问。你是故意明知故问?还是当我是傻子,觉得我只要住在合欢宗里就对外面的事情全无所觉?”大荒漠的灵气被老树妖炼化、捏成秘境,而岚山上的妖修几乎没有不被老树妖教训过的,而凌霄殿的殿主更是树妖手下的人,凌霄殿的第一批修士就是早年小树妖的第一批玩伴。
若非如此,凌霄殿怎么会对树妖为小螳螂选择了合欢宗一事耿耿于怀若此。在这些人看来,尊崇老树妖和遵从解愠的命令并没有不同,就像人皇死了还有人皇一样。
当然,人皇的更迭也是有限制的,人所共识:匹夫不能担此重任。何清短暂的人皇生涯在史书记载中,相当鲜明的一笔,就是阻止了先皇姬晖将权力下放给公子的荒唐举动。
人,就是这样易于驯养、操控的动物。
她们擅长驯养动物,同一套手段用在同类身上,也得心应手。“咳咳,"尤顼蛇尾巴上点,尴尬地卷了卷树枝摩挲蛇皮,顾左右而言他,“你最近看着还不错啊,比前段时间看着正常多了,气色也好。”解愠鄙夷:“你一个大头蛇,能看出我螳螂的什么起色?有话快说,有屁滚下去放,别在我这里碍事。”
尤顼一时无言,既不肯如解愠所说滚开,又舍不得解愠脑子可能存在的真相,不得不厚着脸部鳞片赖在树梢,试图死皮赖脸地从解愠口中挖出一点儿真东西:“哎呀,看在我们都是妖的份几上,你能不能和我说几句话,就多说几句实话就行。”
解愠眼神顿时变得十分锐利:“你还知道你之前嘴巴里没几句实话?还敢对我提这种要求。”
她的前足有着淡淡的瘙痒,好像不痛殴一顿眼前蛇不能解恨。<1“这些都是过去了,我这段时间不是都听你的了么?不论如何你也该和我说清楚,之后的天下大势,告诉我往后的修士该怎么才能飞升、长生吧?“尤顼心虚地用长尾巴紧紧裹住树干,力图让自己留在树上,而非丢脸地被解愠扔出千百里外。
解愠上上下下地打量蠢蛇,终究还是没下手,哼气道:“你一个妖,问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又消解不到你头上,就算有那么一天,最多也就是人妖分隔,不再互通而已。”
尤顼急了:“我就是为了别人才问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成欢对我来说很重要。”
解愠对此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尤顼翻大白眼:“你干嘛非得计较这个?我都不问你为什么要试图救树妖。"<1
解愠看尤顼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傻子:“你拿树妖和人相提并论?树妖是我娘,人算什么?地上的蚂蚁。就算是人修,也不过是我娘给我捏的玩具而巴。尤顼的蛇脸扭曲了一瞬间,震声反驳:“就算是玩具,也会有最喜欢的那一个吧?我就是想留住她怎么了!?"<1解愠先是沉默,随后用“正常妖不能和疯子计较的"心念开解自己,最终不情不愿地告诉尤顼:“你不是都知道灵气是此方天地的元气泄露、具现在人前的东西,怎么还不明白?这是被世界标记的重要东西,所以离开的人不能带走,更不′想′带走。”
灵气就像是筹码,而拥有灵气的生灵会被“道”所标记。最初时,拥有越多灵气的修士与“道”越接近,更能掌控天地灵气,获得诸多的好处。但在灵气容纳抵达一个峰值后,“道"的容忍度就开始下降了。就像春天种下、秋天收获的果实,不再被允许一直吸收营养,而是应该顺应规律乖乖坠落果实,反哺天地。
修士不是植物,她们有着多种多样的想法,不但会移动,还会有各种小心思来避开自然的死亡。
于是乎,雷劫随之降临。
会追着修士劈的劫云,多么可爱的东西,就像农民摘取果实时使用的剪子、钩子、钳子……元婴、化身、大乘、渡劫一一每一个阶段的晋升都意味着人修熬过了一场量身定制的修剪。
真正能够飞升离开此界的人修,至少要明白最重要的一点,像面临劫匪的普通人一样,抛出袖兜里所有的大钱,换取存活的机会,或者闷头就跑。树妖拟出的"齿华螳螂大妖飞升"的宏大场景只是为了契合人眼中的伟大故事。实际上,大部分飞升的人仙,都和成愈一样,悄无声息地、全无预兆地离开放不下人世、放不开灵气、抛不了名利的人,是不能够超脱的。老扶桑树妖引诱人走上修仙道路,就是为了世界秩序的长久混乱与停滞,浑水才能摸鱼,才能拉回小妖的性命。
她早已看穿了灵气的真相,但灵气的流离本身也反噬了她,妖从此开始会因人修而亡。<1
妖修并不愧对于人,她的本心稍微愧对后生的小妖,所以才多年照拂大小妖修,以至于妖修间养成了基本的互助习惯。尤顼垂下头:“世上的故事大多如此,没有新意。”解愠发笑:“无穷无尽的世界、无穷无尽的人,哪有什么新鲜事啊。现在行走在地上的人就来自一位蛇妖,她模仿自己的半身捏造了人,如果你实在喜欢人、愿意用心钻研,迟早有一日你也可以创造出新人。”“啊对了,"解愠扇扇翅膀准备找片安静、背阴的树叶睡一觉,离开前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妖的轮回与人不同,你怎么知道上一个创造人的蛇妖,不是你呢?”
尤顼一阵恶寒,甩了甩尾巴:“你还没和我说清楚,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成欢飞升一一”
解愠怜悯地瞅尤顼一眼:“不要总拿你明明知道的蠢问题来问我。”成欢没有成愈的洒脱天性,她接触尘世、承担责任太早,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一一她的所作所为一点儿也不比何清轻松,甚至更长久、更沉重。如非有朝一日,成欢功臣身退、归隐山林,与尤顼一起去到再没有争纷、没有人的地界,或许还有飞升可能。
这是尤顼与成欢才说定不久的未来计划,本该无第三者知晓。解愠足不出户,却知晓灵通,知晓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