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簟风清(1 / 1)

御前姝色 野梨 2123 字 2025-05-08

第71章夏篁风清

四月初八,避暑行宫中云壑泉泓,青霭浮空,果较别处更风清夏爽。流萤小筑外头,两株老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花瓣儿被风一吹,就跟撒铜钱似的扑簌簌往地上落。

尚盈盈怀抱着粉团似的小皇子,正倚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柔声细气地教他说话。

“安安,叫母后。"尚盈盈拿丝绢蹭去小承安唇角口水,慢吞吞地笑说,“母一一后一一”

小承安最喜欢娘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娘亲瞅,咿呀学语道:母………“哎呀我的小祖宗。“尚盈盈顿时惊喜,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对侍立的安久英道,“快去告诉万岁爷,咱们安安会叫人了。”话音未落,外头守门太监躬身来禀:“启禀主子,慧妃娘娘求见。”小承安是个人来疯的性子,见着什么新鲜人物儿,就要蹬腿儿扭腰,恨不得从母后怀里挣出去。

尚盈盈拍着皇儿的背,又怕他闹腾摔着,赶忙搂紧笑道:“请慧妃进来吧。”

但见珠帘子一挑,柏筠宁穿着荷花白缎绣百蝶氅衣步入,蹲身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慧妃姐姐快请起。"尚盈盈抱着皇儿不便搀扶,连忙使个眼色命巧菱上前,请柏筠宁过来落座。

见柏筠宁坐来身边,尚盈盈抿嘴一笑,晃晃怀中小承安,教他认人道:“安安,这位是慧娘娘,给慧娘娘请安。”小承安盯着慧妃鬓边珍珠流苏,突然咯咯笑起来,胖乎乎的小手直在半空中挥舞:“呼呼……”

“瞧这小猢狲,整日上蹿下跳,就没个消停时候儿。"见小承安这副模样儿,尚盈盈忍不住笑啐道。

“咱们二爷活泼健壮,正是祖宗保佑的福相呢。“柏筠宁掩唇轻笑,摘下指尖上戴的护甲套子,生怕刮着那嫩豆腐似的小脸儿。每每想起哲王离世前的模样儿,柏筠宁心里头便直难受,如今见着生龙活虎的二皇子,便觉欢喜又慰藉。幸好老天保佑,叫皇后为万岁爷生下这般伶俐健康的嫡子。

俩人顽了会儿孩子,柏筠宁这才朝闻溪摆摆手,噙笑表明来意:“皇后娘娘千秋节在即,臣妾备下贺礼,想着提前送来,免得明日搅扰您和万岁爷。”闻溪欠身去外头传话,不多时,两个太监吭哧吭哧抬进一架双面绣屏风。但见苏绣底子上,正面是麻姑献寿,反面是榴开百子,那石榴籽儿颗颗饱满,用掺了金线的红绒绣得活灵活现。

“臣妾记得娘娘喜爱石榴纹样,特地修书家里,寻江南最好的绣娘,熬了月余绣成这座屏风。"柏筠宁含笑解释道。尚盈盈微赧道谢,而后又不禁娇俏撇嘴儿,暗道自个儿只是随口问过一回,怎么、怎么就成喜欢石榴了?哼!

“皇上今早还同本宫说,明年开春预备去南巡。"尚盈盈把皇儿交给乳母带下去喂奶,话里有话道,“届时路过两江总督府,便送姐姐回家省亲。只是姐姐回府里住着,万事可得小心。若是伤了病了的,总不好再挪动,怕是连回京都要耽搁。”

倏而发觉殿中诸人退下,柏筠宁目露惊喜,又有些不敢置信,悄声试探:“娘娘的意思是…臣妾有法子不回宫中?”慧妃虽没侍奉过皇帝,但她身为东宫旧人,乃是上玉牒的皇妃。又曾抚养过哲王,是会史书留名的,不好如旁人一般直接放出宫去。见柏筠宁眼底亮起一簇光,尚盈盈也不禁扬唇,颔首说:“姐姐回府后,只消称个偶感风寒',便可留在家里将养。待过一阵儿,令尊再上一道'骤闻噩耗的折子,遣家丁们扶一具空棺椁回京便是。”“此事万岁爷也点头儿了,姐姐若愿意出宫,回去便修书家里商议,提早置办起来。往后天地辽阔,柏姐姐大可任意去来。“执起柏筠宁微颤的手,尚盈盈知她心心意,同样替她高兴。

“多谢万岁爷和娘娘恩典…柏筠宁满怀感激,起身欲拜,却被尚盈盈眼疾手快地搀住。

“姐姐不必见外。”

见柏筠宁重新落座回榻边,尚盈盈这才与她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忽觉掌心微沉,尚盈盈低头一瞧,只见柏筠宁悄悄递来一方绫帕。帕角绣着并蒂莲,里头裹着枚犹带体温的羊脂玉平安扣。尚盈盈不禁莞尔,从怀里抽出自个儿绣的湖蓝帕子,送到柏筠宁手中,与她互换信物。

牖外花木映日,晃得柏筠宁鬓边点翠簪上光影绰绰,尚盈盈眼眶蓦地发热,认出那是只挣出金笼子的彩凤。

傍晚送罢慧妃出门,乳母也喂小皇子吃过奶,重新将他抱回屋中。尚盈盈此刻已理好心绪,见皇儿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小脑袋直往后仰,便温柔笑问:“你也困啦是不是?”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真是快活的小猪崽儿。”小承安能认出娘亲声音,立马张嘴打了个小哈欠,咿咿呀呀应和两句。方才暖烘烘的日头晒得人发晕,这会子时近黄昏,尚盈盈索性抱起小承安,回帐后芙蓉策子上打盹儿去也。

巧菱见状,解开花帐轻轻拨散,而后轻手蹑足地退出去守着,免得打搅娘娘同二皇子小憩。

这一觉竞睡得太虚境去,日月倒悬、寒暑不知。恍惚间似有人撩了帐子,沉水香近,并小儿咿呀。想是晏绪礼议政归来,抱起皇儿逗弄。尚盈盈连眼皮也倦得抬不动,只模糊见得烛影在纱帐上晕开一团鹅黄,便又堕回黑甜乡中。小承安睡饱了觉,正攥着小手吃得香甜,见晏绪礼来抱他,便笑呵呵地吹气:“父……父。”

“当真会叫人了?"晏绪礼用气音儿轻笑,亲他脸蛋儿哄道,“真是乖宝宝儿。”

“父皇抱安安去廊下瞧鹦哥儿,好不好?甭吵着你那懒猫儿娘亲。”晏绪礼朝锦帐里笑睨一眼,单手托着皇儿往外走,悄声把小皮猴撵出殿外。把孩子交到乳母怀里后,晏绪礼立马兴致冲冲地折返,靴尖轻巧地踢开碍事绣墩儿,掀了霭蓝绫被便往暖香里钻。

“哎呀哎呀,皇天呀,怎么又扰人清梦?"尚盈盈眯着眼眸,被大猫蹭得直叫唤,甭提多惹人爱怜。

“盈盈,"晏绪礼俯身凑近她耳畔,指尖绕着一缕青丝打转,“等会儿朕同你去看野山茶,就咱俩。”

尚盈盈正睡得云山雾罩,忽听这样的好事儿,忽悠一下便醒过神来。迷迷瞪瞪间,自锦被里骨碌滚出来。

她身上是件朱红纱衣,愈近裙摆处色泽愈浅,臂弯间挂着蓝、翠二色披帛,伏在芙蓉策子上,活像只大尾巴金鱼。晏绪礼见状,更忍不住扑上去亲香,不住夸赞“盈盈真美”。尚盈盈故作矜持地轻哼两声,心里却跟喝了蜜似的。勉强坐起身子往窗外一瞥,她丧气嘀咕道:“外头天色都暗了,还怎么看山茶呀?”“咱们等会儿便上山去,在那边住一宿。明日盈盈生辰,朕会一直陪着你。"晏绪礼含笑解释,随她一同坐起身。忽然间,晏绪礼不知瞧见什么,竞搂住尚盈盈腰肢,埋在她颈窝里发笑不止。

尚盈盈忙问:“怎么啦?皇上笑什么呢?”晏绪礼忍住笑意,扶着尚盈盈脸蛋儿,往妆奁前的缠枝牡丹镜里转。只见镜中人云鬓散乱,雪腮上印着点点竹席红痕,甭提多滑稽。尚盈盈“呀"地捂住脸,指缝里漏出闷闷的鸣咽:“丑得没法见人了……“不丑。"晏绪礼将她捂脸的手拢在掌心,赞道,“朕瞧着倒新鲜,雪白宣纸上洒开胭脂梅,美得很呢。”

拇指蹭过她颊侧红痕,晏绪礼憋笑说:“怪朕疏忽,早该换上那卷新进贡的水牛皮席子,既凉爽消暑,还不格得慌。”话音刚落,尚盈盈已拧身挣开,绯红着脸推他:“快些启程才是正经!速速去山上用膳安寝,明日若见不着碗口大的山茶花,臣妾可是不依的。”晏绪礼连连应是,坏心眼地揶揄道:“娘娘懿旨,臣岂敢不从?”尚盈盈憋得眼眸含水,把帕子摔进他怀里:“又胡说八道!”顽闹过后,帝后二人竞真就这般相携上山去了,将小承安独个儿撇在乳母怀里。尚盈盈临行前倒是回头望了几眼,可架不住晏绪礼在旁边晃晃她的手。尚盈盈见夫忘子,立马头也不回地钻进銮舆。来寿与刘喜垂首抿嘴,忽而瞥见对方,便耸着肩膀贼笑起来。谁不知他们这位主子娘娘,疼二皇子是真,可但凡万岁爷勾勾手指,便是十个娃娃也留不住她半步。

堆玉山顶,琉璃宫浮在夜色里。千万片水晶瓦映着绛纱灯,恍若天河倾落的星子。

尚盈盈头回来此,顿时像只欢快小鸟儿一样,扑进去这儿瞧瞧,那儿摸摸。忽然瞥见殿中一座转鸭荷花缸钟,很是新奇,底座也是她喜欢的嵌蓝珐琅,尚盈盈不由凑近去看。

晏绪礼踱步跟上,抬手拨动机关。珐琅荷花瓣立时张开,显露出花心中端坐的西王母娘娘,身侧童子、仙猿托桃跪献。玻璃荷塘面上有八只鎏金小鸭,正围成圈转动。“这也忒有趣了。"尚盈盈盯着直瞧,面露欣喜。“前儿个两广总督进献的,为皇后娘娘贺寿。"晏绪礼牵起尚盈盈的手,轻笑解释。

听闻是外臣进献,尚盈盈便不多言语,只往晏绪礼怀里凑,叽咕说:“臣妾腹内空空,委实饿得慌,咱们快用膳吧。”“好好好,"晏绪礼笑话她成天撒娇,又赶忙牵她往殿里走,“晚膳早便备下了,还有你最爱喝的果子甜酒。”

“这回是什么?葡萄酿的吗?“尚盈盈闻言更是雀跃,忍不住口舌生津。“是新酿的桑甚酒,只有四月和六月才有。”晏绪礼执起玉壶,替尚盈盈斟满小银杯,纵着她欢畅吃酒。三巡酒过,尚盈盈忽而神情不自然起来,频频偷眼去瞟晏绪礼。“怎的了?”

晏绪礼凑上去追问,尚盈盈却也不说,只妞泥地把银杯塞去他掌心。而后自个儿也端起来,羞怯地拿眼眸望着他。

晏绪礼忽而福至心灵,唇角不禁微微勾起,温柔又坚定地挽过尚盈盈手腕,与她交杯共饮。

桑甚酒滑下喉咙,晏绪礼将自己手边的酒杯倒扣在案上,一仰一合,取阴阳和谐,大吉之意。

“朕没会错意吧?"晏绪礼揽住尚盈盈,轻笑问她。“您是顶顶贴心儿的夫君。”

同晏绪礼饮过合卺酒,尚盈盈仰头献上一吻,乐得狐狸眼都眯起来。烛花儿爆了个双蕊,映得炕桌旁那对影儿愈发亲近。晏绪礼石青色的袍角,挨着尚盈盈朱红裙裾,像是墨龙盘着朵海棠花,理所当然地霸占下来。一个慢条斯理地剥葡萄,一个指尖在酒盅沿儿上画圈儿,偶尔碰着,便溅出两三点琥珀光。

二人谁也没捅破窗纸,只默契地秉烛夜谈,久久不肯睡去,殿里暖得连荷花缸钟都懒怠走字儿。如三十辞岁夜一般,慢悠悠等个交子时分,比什么珊瑚树、夜明珠都金贵。

往年总有些变故,不能陪尚盈盈好好儿庆度生辰,但打今岁起,晏绪礼暗自起誓,不会再错失毫厘。

尚盈盈歪倒在晏绪礼怀里,唇瓣间含着他喂来的葡萄,忽见茜纱外浮起星星点点的碧光,原是初夏流萤撞进了水晶宫。尚盈盈咽下酸甜汁水,起身惊喜轻呼。莹润透粉的指尖勾开罗帐,萤火便像碎玉浮撒似的,在殿里四处游荡。

见尚盈盈追着那些小家伙们出去,晏绪礼用帕子蹭拭指尖,问道:“盈盈想要?”

尚盈盈立马倚回晏绪礼肩上,不住撒娇:“臣妾还没顽过流萤呢,您就给臣妾抓几只嘛。”

晏绪礼哪里舍得不应,立马挑了个六尚局送来的香囊解下,里头填满的香草,则悉数倒去案几上。石青阔袖在月下一兜,三两下便把流萤笼进香袋里。数着抓了七八只,晏绪礼这才系紧丝绳,送回尚盈盈面前,叫她捧在手心里把玩。

满袋流萤闪动着光芒,映得二人脸庞忽明忽暗。尚盈盈正要开口,却听荷花缸钟"啪嗒"一声响,随后花瓣绽开,伴着悠扬乐声,徐徐入耳。“及瓦”

晏绪礼捉住尚盈盈手腕,将那只戴着美人条的柔黄贴在自己心口,温声轻唤,像是怕惊散流萤。

尚盈盈慌忙屏息看去,下一瞬,只听晏绪礼低声笑祝:“生辰吉乐,万岁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