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台月明(1 / 1)

御前姝色 野梨 2134 字 2025-05-08

第72章秋台月明

这回在避暑行宫里,尚盈盈可算是把前些年缺的欢喜全都找补回来。可转头一琢磨,晏绪礼自个儿从来不过生辰,这份情儿竞不知该怎么还。眼瞅着进了八月,宫里忙着扎兔儿爷、摆月光码儿,尚盈盈倒先惦记起金秋九月。要说往年,没人敢在这节骨限上提什么欢笑顽闹的事儿。可今岁却不大一样,小承安的生辰也在九月里头。当爹的可以不过,却不能委屈儿子。晏绪礼早早就吩咐御膳房如常备宴,宫人们皆做万寿月打扮,似是连自己不过生辰的老规矩,也悄没声儿地给破了。中秋的月饼匣子还没撤干净,乾明宫里便又忙活起来。尚盈盈倚在晏绪礼怀里,瞧着满屋子的喜庆活泛,抿嘴儿一乐。横竖都是九月里的喜事,谁还分得清是贺哪个生辰呢?

这日秋光明媚,说好是要吃螃蟹宴的。晏绪礼临去见大臣前,还被尚盈盈拽着袖子嘱咐又嘱咐。要他今儿个务必早些回来,说是备了份惊喜等他。那欲说还休的劲儿,比琉璃缸里吐泡泡的螃蟹还惹人惦记。晏绪礼脚下生根似的挪不动步,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揭开这惊喜的底。偏尚盈盈纽泥不肯说,悦是把他往外头撵。

遭媳妇吊着胃口,晏绪礼更是归心似箭,赶在天儿擦黑前,火急火燎地回到殿里。撩袍迈进门槛,却不见爱妻幼子,只一幅桃花图悬在正中。定睛细看,可不是自己从前画来送尚尚盈盈的么?还同她打了个“宜室宜家"的哑谜呢。正纳闷儿间,忽闻屏风后头珠钗轻响。尚盈盈一袭芙蓉红纱衣摇转出来,她今儿个破天荒点了胭脂,却拿团扇遮了半张脸,眼波往画上一溜,顾盼生姿。“盈盈?”

晏绪礼正欲上前,尚盈盈却似蝴蝶翩跹,腰身一摆隐去画后。霎时间丝竹声漫起来,但见个袅娜影子映透在宣纸上,游转于桃枝之间,仿若画中仙。

晏绪礼忽而轻笑,眸光紧紧追着那道画上剪影,平生头一回,仔仔细细欣赏女子献舞。

烛火摇曳间,人儿是在画里还是画外,早已分不真切。只见得一片片花瓣自仙子袖中撒落,飘去金砖地上,随着乐声轻轻打着旋儿。丝竹声不知何时歇了,伶人乐姬自殿中悄声退下。晏绪礼噙笑踱步到画前,还未及开口,便见那幅桃花图轻动了动,画轴边沿先探出几根纤纤玉指,紧接着冒出半张芙蓉面。金步摇的流苏垂在尚盈盈鬓边,随着探头的动作簌簌地响,她像是只山间小狐狸,从洞窟里出来窥探月色。

见晏绪礼目光灼灼,尚盈盈又害臊地缩回去,躲在画后闷声嘀咕:“万岁爷倒是说句话呀…

晏绪礼却故意不答,只伸手去碰那幅丹青,指尖虚虚点在颤巍魏的桃枝上。不过须臾,画纸便被顶起个俏皮弧度。尚盈盈将鼻尖儿贴上来,隔着薄薄纸面,与晏绪礼的手指挨碰在一处。

见尚盈盈这般娇态,晏绪礼心头酥软,故意拖长声儿逗弄:“朕着”“委实妙极,还当是春日桃花成了精呢。”画后传来声轻哼,尚盈盈骄矜地仰脸儿问:“比得上边塞胡姬的旋子舞么?″

晏绪礼闻言却半点儿不上当,优游不迫地回道:“朕又没见过,如何得知?”

晏绪礼单手虚扶画轴,忽地展臂往画后一捞,正正搂住段杨柳细腰。怀里人挣了挣,反叫他趁机把下巴搁在肩窝上:“但朕猜着,旁人如何能与盈盈相比?盈盈这舞,当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偏眸见晏绪礼眼底映着烛火,亮得出奇,尚盈盈也跟着雀跃起来,暗自肯定这番苦练倒没白费。

她哪里知道,纵使她什么都不做,单是往那儿俏生生一站,便已胜过人间万千颜色。晏绪礼浑然是猫儿守着缸中鱼,光看着尚盈盈,就够他咂摸半辈子。“咱们吃蟹去吧,皇儿怕是都等急了。“尚盈盈高兴地说着,轻轻勾了下晏绪礼袖囗。

“好。“晏绪礼垂眸笑应。

发觉尚盈盈没带皇儿来看,晏绪礼心里更是得意,暗想这舞就是给他一个人的生辰礼,什么兔崽子都得往后排。

没等踏上月台,蒸螃蟹的鲜香气儿便已飘进鼻尖。尚盈盈早吩咐膳房备下八宝剔蟹签、菊花温酒盅,连小承安坐的描金矮凳上都铺了蟹爪纹锦垫。二皇子穿着杏黄小袄儿,活像个会动弹的蟹黄汤包。见着爹娘过来,他顿时兴奋得直拍手,嗓音稚嫩地叫喊:

“父皇!母后!”

平素大伙儿夸小承安聪明,尚盈盈都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奉承。可日子久了,竟真发觉这小祖宗煞是灵醒。今儿蹦出句“母后”,明儿叫出声“父皇”,连"慧娘娘”这般的话都能学舌。那吐字清晰的劲儿,真真是天家好种。见儿子出息,晏绪礼自是开怀,弯腰便将小承安抄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这小子沉得跟个石狮子似的。”

转身朝尚盈盈扬眉,晏绪礼促狭打趣:“盈盈可得仔细些,往后少抱这小猴儿,免得闪了腕子。”

小承安被掂得咯咯直笑,藕节似的胳膊环住父皇脖颈,忽地学道:“小猴儿!”

尚盈盈已去席上落座,见状顿时忍俊不禁,笑倒在巧菱怀里。宫人们不敢在御前笑出声,只一个个埋着脑袋,憋得双肩发颤。“对,你就是小猴儿。"晏绪礼忍笑颔首,将小承安放回椅子里。“您少教这些不着四六的。"尚盈盈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闻言顿时瞥向晏绪礼,不满哼唧。

晏绪礼忙含笑哄她两句,又扬声吩咐传膳。御膳房太监立马躬身呈膳,红绸子一掀,只见整块和田玉雕的蟹盘里,八只团脐正冒着热气。边上配着尚盈盈亲手调的姜醋,醋里还漂着几粒金桂。晏绪礼拣了只最肥的团脐蟹,剪开蟹壳,是将里头的膏黄肉白尽数剔去尚盈盈碗里,单留个空壳子,随手掷回碟中。小承安眼巴巴地望着爹娘,口水糊了半张小脸儿,暗自期盼下一个会落在自己碗里。

可皇儿还小,帝后早已商量过不给他喂蟹吃。但又怕他哭闹,特地备下只挖空的蟹壳子,里头鼓鼓囊囊地填满芋头泥。晏绪礼脸皮厚,便由他去哄骗儿子。只见他煞有介事地握来银匙,往蟹斗里一剜,芋头泥便咕咚落进熬得浓稠的碧梗粥里,混着几星蟹壳上沾的姜醋末儿,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将掌心蹭干净后,晏绪礼揉揉皇儿脑袋,笑得跟慈父似的:“乖,快吃吧。”

糊弄着儿子啃芋头,帝后二人则你依我侬地吃蟹,两边都吃得嘛嘛香。尚盈盈倚在晏绪礼肩头,捏着银签子戳蟹脚尖,眼风不停往旁边瞟。小承安正捧着嵌贝瓷碗,吃得满嘴芋头泥,腮帮子鼓得像只偷粮馥鼠。尚盈盈忍不住笑出声来,用蟹钳尖轻轻戳晏绪礼手背,凑到他耳边吐气:“瞧咱们儿子,还真信了…

晏绪礼端起盏菊花酒,闻声低笑道:"傻乎乎的,随你呗。”不等尚盈盈作恼,晏绪礼阔袖一展,正好挡住孩子视线,顺势在尚盈盈唇上偷香,以口渡酒。

冷香滋味儿过喉,暖意却慢慢蒸上来,熏得尚盈盈更是慵懒,赖去晏绪礼怀里趴着。

不知道爹娘又团去一处做什么,小承安吃干净粥食,立马得意叫道:“光光!”

帝后瞥他一眼,立马又交首窃笑不止,真够欺负小孩儿的。待饮罢杯中酒,晏绪礼抱起小承安,与尚盈盈在庭院里踱步消食。小皇子肉乎乎的指头指着月盘,絮絮叨叨地直说话儿,只是许多都是孩童咿呀,大人们是听不懂的。

夜风掠过枫树梢,带下几片红叶子,正落在孩子绣着蝙蝠纹的帽顶上。“咱们回吧。"尚盈盈怕儿子受凉,踮脚将小帽儿往下纯了拖,掩住孩儿后颈。

晏绪礼立马抱着皇儿往回走,伺候这娘儿俩钻进被窝里暖着,这才自个儿出去宽衣。

尚盈盈今儿个吃得尽兴,酒不醉人人自醉,歪靠在大迎枕上微眯着眼。小承安不懂什么是风流绰态,只觉得母后可真漂亮呀。小承安呆呆坐起身,手脚并用地爬过锦被堆,膝盖陷在软被里,像只笨拙小熊崽。

把脸贴在尚盈盈胸口蹭了蹭,小承安嗅到娘亲熟悉的味道,便安心心地整个身子趴下来,肚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尚盈盈被这暖烘烘的分量压得轻声哼笑,右手托住孩子后脑勺,左臂环着他肉乎乎的小身子,慢慢翻身把他放平。小承安却不老实,跟糯米团子似的滚进娘亲怀里,嘟着嘴就往她柔软脸颊上贴。

“小魔星……“尚盈盈笑着用鼻尖去蹭孩儿脸蛋,见他呵呵直笑,便打算抽出绢帕替他抹脸。

小承安却反抓住帕角,往自己头上蒙,和娘亲玩起躲猫猫。晏绪礼披着燕居袍子转回内室,袍带还松散系着,隔着屏风见娘儿俩滚在榻上亲香,不由轻轻勾唇。

迈步进来后,这才看清那浑小子是压在尚盈盈胸口,小胖手还揪着娘亲的衣襟。晏绪礼押平唇角,三两步上前,拎着小承安的后领子,就把人提溜出来。“去去去。"晏绪礼把儿子挟在腋下丢远,顺手捏了把他圆鼓鼓的肚子,“瞧你这胖娃娃,给你娘压得都喘不上气儿了吧。”“哎呀,臣妾又不是纸糊的美人灯,哪有那么矫情?"尚盈盈却不领情儿,一骨碌爬起身来,又将皇儿搂去怀里。

晏绪礼只好凑上榻来,与尚盈盈一左一右,将小承安夹在中间。这会子谁也睡不着觉,索性低头逗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话儿。“盈盈,今儿那舞是给朕的生辰礼,是不是?”夜深人静,晏绪礼还禁不住回味,跟尚盈盈咬耳朵说悄悄话儿。尚盈盈本都快闭上眼,闻言倏然醒神儿,扭泥嘀咕说:“臣妾只是一时兴起,想着跳来给您瞧瞧,您不是不过生辰吗?臣妾哪儿…“朕只是不愿摆宴罢了。"晏绪礼揽着尚盈盈双肩,期盼地说,“若是盈盈送的岁礼,朕自然要收着。况且,你从前不是也送过?”尚盈盈眨眨眼,抬眸去瞧晏绪礼,似乎有些困惑。晏绪礼轻"啧"一声,忽然坐起身,从榻柜里摸出个描金匣子。“啪嗒"一声打开匣扣,晏绪礼将木匣撂去旁边,只捡出张明黄帕子,凑到尚盈盈眼前给他瞧。

摸上帕角绣的福寿纹,尚盈盈神思回笼,陡然想起这是哪年的事儿,不禁惊诧问道:“这都多少年了,您还留着?”尚盈盈攥着帕子,笑倒在软枕上,不住对光去瞧,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万岁爷,您可快拿去烧了吧,一张破帕子用两三年,说出去也不嫌寒酸。晏绪礼却断断不肯,一把从尚盈盈手里抢回自己的宝贝帕子,不悦哼道:“盈盈又不给朕绣新的,朕能有什么法子?”“您若实在喜欢,臣妾往后都给您绣,好不好?"尚盈盈说着,冷不丁扑去晏绪礼肩上,想把帕子拿回来。

可晏绪礼也不是吃素的,俩人顿时双双仰去榻上,你争我抢地顽闹起来。小承安被晾在一旁,瞧着爹娘直傻眼。

见那匣子敞着口儿,小承安立马好奇地凑去里头打量。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里,一抹鲜红很是引人注目,小承安伸出小手,把根短短的红绳拽了出来。尚盈盈怕崽儿滚去地上,抽空瞥他一眼,却顿时愣住,认出那好像是她打的络子。

只是这绳儿忒短,怎么也不像是送给晏绪礼的呀?尚盈盈轻“咦”一声,回身去细细打量,蹙眉思忖半响,忽然福至心灵。“万岁爷,这红绳是臣妾编给滚金的吧?怎么在您匣子里?"尚盈盈捏着绳头,瞪着晏绪礼质问。

怪不得当初她刚给滚金系上,转头便不见了踪影。她还以为是小猫戴不惯红绳,到哪个角落里给滚丢了。毕竞这玩意又不值钱,谁也不会特意摘了去。晏绪礼神色未变,只把尚盈盈抱来怀里,凑到她脸蛋儿上啄一口,淡定反问:

“它戴什么戴?它戴的明白么?”

嗬!竟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尚盈盈又是羞恼,又是甜蜜。犹记当时他俩正闹得僵呢,晏绪礼却仍这般将她放在心上。过往那些争执与误会,如今都镌刻成滔天岁月里最隐秘的情笺,悄悄藏在褶皱罅隙里,只待有情人展开抚平,便能触到其中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