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相媚好(2)
听得太子爷这般吩咐,尚盈盈心头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儿,可另一半儿仍提溜着,晃悠悠的没个着落。
“是,奴婢遵命。"尚盈盈轻声应道,又起身福了福,这才敢一步一蹭地挪回多宝榻子前。
可真是要了亲命!
尚盈盈心里叫苦不迭,太子爷就在檀木大案后头坐着,眼神虽未直剌剌盯着她。可余光扫过来,也够她喝一壶的。
尚盈盈捏着帕子一角,在玉壶春瓶上一点一点地蹭,活似绣娘描花样儿,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方巾帕翻来覆去地使,早被手心的汗浸得潮乎乎的,却也不敢去水盆里投洗。
万一太子爷嫌她水声大了呢?
她这会儿真是觉着,这擦东西的活儿,比在外头守夜还难熬。但晏绪礼确实没瞧她,手里攥着书卷,眼睛落在纸上,可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半响工夫过去,愣是没翻动一页。今儿个他这心里头,跟塞了块城门砖似的,闷堵得慌。早起大朝会上,为着北边乞儿吉思扰边的事儿,父皇跟几个老臣又念叨什么“以和为贵”。他这个储君,满肚子火气没处撒,恨不能立时点齐兵马杀到漠北去,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尝尝厉害。主战主和,差着天地呢。绥靖之政,虽省一时之费,实遗百年之患。
明明国库里银子堆得山高,可父皇年纪大了,愈发求稳怕事。当儿子的又不能忤逆爹,更何况天家父子情薄,他只是父皇最趁手的刃。刃若伤主,便只有见弃的份儿。
晏绪礼心里不痛快,连带着去教场骑射的兴致都淡了,胡乱射了几箭就折回来。
这会子虽在殿里坐着看书,可那些字儿像是会跑,一个也钻不进脑子里去。晏绪礼有些烦躁地阖了阖眼,再掀眼皮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多宝榻子前头,落在那道小心翼翼的身影上。
那宫女垂着脑袋,露出一截雪白颈子。发顶乌云简单挽了个一窝丝纂儿,除却两朵宫例绒花,只别了支素银簪子。
晏绪礼暗嘶一声,心想那双狐狸眼是挺漂亮的,身段儿玲珑风流,模样儿也不差…若真是个探子,倒也有一二可取之处。横竖也看不进书去,晏绪礼心念一动,忽然便开了口,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玉芙。”
骤然间听见太子爷唤她,尚盈盈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倒没慌了手脚。心里头如何翻腾且不论,面上却是端得稳稳当当。她忙转过身来,近前便又矮了半截:“奴婢在,太子爷有何吩咐?”晏绪礼抬眼将她细细打量,状似随意道:“你在这儿当差,累不累?”这话倒把尚盈盈问得一怔。
太子爷竞会过问底下人的辛苦?
她进东宫这些时日,听旁的姐妹说起太子爷,那都是不苟言笑、威严深重的主儿。今日一看,倒与传闻大不相同,真是人不可貌相呀。尚盈盈哪知这是试探,只在心里头掂量了几个来回,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稳妥。
尚盈盈略微抬起眼,堪堪平视在妆蟒绫罗的前襟处,恭谨答道:“回太子爷的话,奴婢不敢欺瞒您。”
“要说一点儿不累,那是奴婢扯谎蒙骗主子,该打嘴的。”话到此处,尚盈盈眉眼一弯,竟透出几分真切笑意:“可奴婢很喜欢如今的日子,虽说要做活计,心里却踏实自在。有银子拿,有衣裳穿,还有热乎饭吃,再没比这更好的了。”
那些个达官贵人们,瞧着面上风光无限,呼奴唤婢。可私下里头,一个个愁眉苦脸,活得比谁都累,未必有她这个当宫女的快活。如今在宫里当差,每月能领到月例银子。虽说不多,可省着些用,总能攒下几个大钱托人捎回家去。想着娘亲和妹子能添件新衣裳,去市上割块肉打打牙祭,她就觉得心里头揣着个小火炉,做什么都起劲儿。再熬上几年,若是能多攒些体己,加上年满出宫时的恩赏,保不齐真能在京郊置处小院儿。到时候雇个把老实可靠的门房,她们娘儿仨再不用赖在舅父家,看人眼色过活。等到那会儿,她可不就是顶天立地,能撑起门户的大姑娘了么!
尚盈盈这点女儿家的小心思,虽没说出口,可她越琢磨越高兴,美得都快冒鼻涕泡,又哪里能逃得过晏绪礼的眼睛。晏绪礼一眼就瞧了个底儿掉,这宫女压根儿就没什么大志向。所思所求,不过是些吃饱穿暖的俗事。最大的盼头,也就是混到年满出宫,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晏绪礼薄唇微抿,眼神儿凉凉地扫过她,品评道:“没志气。”
尚盈盈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方才那点子热乎气儿顿时散个干净。
她轻轻咬住下唇,贝齿陷进柔软唇肉里,留下浅浅一道印子。心里头悄悄反驳:这怎么能叫没志气呢?她这分明是知足常乐,懂得惜福。要知道人活在世上,头顶着三十六重天,她一个小宫婢,得爬到多高才算高呀?
贵人们有贵人们的雄心壮志,要指点江山,要名垂青史。可她们这些个小此呼,也自有小纰蟀的活法儿。但求家人平安,衣食无忧,难道就不算志气了四谁又能说,她这样平平淡淡过一生,就一定比不得那些云端上人如意?说不准,倒是她们这些蝼蚁小民,更得自在逍遥。瞧玉芙那副低眉顺眼,却隐隐含倔的样儿,晏绪礼只觉她浑身上下都冒着热烫鲜活,整个人像株野地里疯长的山丹花,红艳艳的,还挂着露水珠子。铺天盖地绵烧下来,燎得他眼窝子里发烫,喉头发紧。这般没心没肺的乐呵,当真恼人。
心头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晏绪礼冷了脸子,摆手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了,退下吧。”
尚盈盈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爷的脸怎么说晴就晴,说阴就阴?偷偷抬眼一瞧,正见太子爷盯着自己出神。那眼神竟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瞅见一碗馊饭,明明嫌弃,又忍不住想吃。
“奴婢告退。”
尚盈盈慌忙垂首,一把端起铜盆,正面退步而出。日头西沉,又至掌灯时分。尚盈盈心心里头纵是千百个不情愿,也只得硬着头皮进殿,预备去拾掇那紫檀书案。
她心里头直打小鼓儿,生怕掀了帘子,正撞见太子爷那双幽邃眼眸。待挑开那水晶帘子一瞧,殿内空无一人,只余几盏宫灯幽幽亮着,映得满室清辉,尚盈盈这才悄悄舒了口长气。
只见她跟偷油的小耗子似的,先支着耳朵听听动静,确信太子爷当真不在,这才踮着脚尖儿溜了进去。
头一桩差事,便是取下香炉盖子,用小银箸拨了拨。见里头沉水香饼燃得正好,香灰也只积了薄薄一层,尚盈盈便拿细布将炉身拭了拭。忽想起擦察多宝榻子那块细棉布已使了整日,该当换盆清水重新浸过。尚盈盈遂端起铜盆,放轻手脚往外间退去,打水留着明早擦拭用。刚迈出殿门槛儿,一阵夹着雨丝儿的凉风,就兜头盖脸地扑过来。“爱唷,这雨还没停呢?”
尚盈盈嘟囔一句,没忍住缩缩脖颈。雨水噼里啪啦地敲着石阶,汇成一道道细流,蜿蜒淌过人足底。
正要冒雨去取水的时候儿,尚盈盈忽见廊庑底下,汉白玉台基边儿上,蜷着个灿金绒团儿。
定睛一瞧,竟是只巴掌大的奶猫崽子,冻得浑身打哆嗦,“咪呜咪呜″地直叫唤,甭提多可怜。
尚盈盈心尖儿顿时软成一滩水,看这架势,准是刚断奶就被母猫落下了。这大冷天的,雨水打在毛上都结冰碴子,要是在外头冻一宿,非得把小命交代了不可。
她四下里誓摸一圈,见没人瞧见,赶紧把那哆哆嗦嗦的小猫儿揣进怀里,用自己衣裳给它暖着。
“小可怜见儿的,跟我进屋暖和暖和吧。”尚盈盈低声哄着,一溜烟儿就把它抱进殿里,寻个背人的旮旯轻轻撂下。“你可得乖乖的,别出声儿啊。若是叫人听见了,咱们俩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管小猫听不听得懂,尚盈盈一面细声嘱咐,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方才用过的布巾和水盆。
心想等雨小点儿,再把它偷偷送出去。
刚把物什归置妥当,尚盈盈还没来得及喘口匀乎气儿,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给太子爷请安"的动静。尚盈盈做贼心虚,赶忙扭头去寻小猫儿。
却见这猫崽子生性好奇,竟不知何时从角落里溜出来,端端正正蹲在明间中央,一双碧莹莹的猫眼,直勾勾地瞅着殿门。“我的小祖宗!”
尚盈盈急得后脊梁直冒冷汗,这当口把它撵出去,不是明摆着跟回来的太子爷撞个正着么?
那可真成黄泥落进白米袋,说不清道不明了!尚盈盈也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压低嗓子道:“嘘!别叫,千万别叫唤。”
说着,尚盈盈赶忙提起自个儿那身湖绿宫裙,把小家伙给盖了个严严实实。几乎是同时,殿门帘子被宫人从外头掀开。晏绪礼一身石青金蟒文武袍,衣袂间挟着未散雨气与教场凌冽,迈步走了进来。晏绪礼墨眸微眯,一眼就瞧见玉芙鬼鬼祟祟蹲在殿中,比白日里更行迹可疑。他不动声色地踱至近前,那股子沉水香混着夜雨湿气,顿时扑向尚盈盈面门尚盈盈发觉头顶一暗,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藏了什么?”
晏绪礼忒不开面儿,半句马虎眼没打,便直愣愣地戳穿她。尚盈盈身子一僵,忙稳住声音答道:“回太子爷的话,奴婢没藏什么,只是晚间进来打扫殿里。”
她这话说得自个儿都心虚,恨不得能闭起耳朵装聋子。晏绪礼见状也不多言,单臂揽住那把子纤腰,微微一用劲儿,竞将她整个人儿给提溜起来!
“呀!”
尚盈盈顿觉脚下一空,倏忽离地两寸,吓得她小声惊呼。本能想去抓些什么,可碰着太子爷硬邦邦的手臂,她更像是遭红烙铁烫过,慌里慌张地缩回手。裙摆翻飞间,她已经被太子爷轻巧挪开三两步,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原先站着的地方,赫然趴着只橘毛团子。眼前忽然重见亮光,猫崽子竞还起身押押懒腰,仰起小脑袋,用一双无辜的碧绿眼珠儿,瞧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饶是晏绪礼素来云淡风轻,此刻也忍不住抽动下唇角,心里头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尚盈盈见状,脸唰地一下发白,也顾不得方才被拎起来的惊魂未定,双腿发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谩砖。“奴婢知错!奴婢不该放猫进殿,求太子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睨着地上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东西,又瞧瞧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尚盈盈,晏绪礼额角突突蹦了两下。
为着这点子小事儿,晏绪礼实在懒得训斥她。“起来。"晏绪礼抬手撑额,淡声吩咐。停顿半响,又补上一句,“去,到那边螺钿柜子里寻个团垫来。”
尚盈盈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晏绪礼却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歪着脑袋瞅他的小猫儿,语带威胁道:“它那四个梅花爪儿,要是把这金砖地蹭脏一块儿,你就给孤受罚擦地。”“十日。”
垂眼瞪向尚盈盈,晏绪礼心里头暗嗤一声。见小猫可怜,就敢往他殿里头藏。虽说是心软,但胆子也忒肥,看来还不能放松警惕,得好好儿掂掇掂掇她才是。
听得晏绪礼这话,尚盈盈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应道:“是,多谢太子爷开恩。”
等蟒袍衣角自眼前掠过,尚盈盈这才讪讪爬起身,将那只懵懂小猫儿轻轻抱入怀中。
猫崽子却忽地立起前爪,在尚盈盈怀里轻轻踩踏,活似揉面师傅在案上推拿面团,毛茸茸的尾巴尖儿快活地左摇右晃。没还等尚盈盈动弹,小猫又从喉咙里挤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尝着膳房新蒸的奶糕子,美得没边儿了。
猫崽子倒不怕上头那位爷,尚盈盈却是欲哭无泪,禁不住偷偷抬眼,飞快瞟向案后落座的晏绪礼。
皇天在上!
太子爷方才……方才是怎么一下子就把她给拎起来的?她好歹也是个大活人呢,怎么在他手里头,就跟拎个小鸡崽儿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这念头在尚盈盈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眼前的要紧事儿给压了下去。尚盈盈闷头去柜子里倒腾,小心翼翼地寻出个半旧团垫,将小猫儿妥帖安置在上头,端去墙角不碍事的地方。
小家伙沾着软和垫子,没一会儿就蜷成一团,睡熟过去。尚盈盈顾不上理它,只转身回到紫檀长案前,预备端着铜盆退下去。指尖刚碰到冰凉盆沿儿,就听见太子爷那不咸不淡的声儿又响起来:“后头那面书橱,也一并拾掇了。”
尚盈盈闻声手一顿,忙低应道:“是。”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直犯迷糊,那书架子可比这长案难伺候得多。席秋姑姑只教她如何擦拭桌案,可没教过这些书册,该是怎么个拾掇法儿。尚盈盈蹑着足尖儿挪至书橱前,但见架上密密匝匝列着各式典籍。或裹着云纹锦蛛,或套着麂皮函封,俱是贵重物件。她哪儿敢造次,只擎着细棉帕子,战战兢兢地拂拭棂格、立柱。至于架上书册,却是半点儿不敢触碰,连帕子角儿都刻意避着,生怕沾湿分毫。正踩着矮凳拭架,忽闻内室传来案窣之声,似是来总管替主子宽衣的动静。尚盈盈心头微动:太子爷这是要安置了?
她手底下不由加快几分,想着快点收拾妥当,好早些退出去,免得搅扰贵人歇息。
也不知是何时,晏绪礼竞又跟个影子似的,悄没声儿地立在她身后。尚盈盈刚从矮脚凳上下来,预备着挪个地方,换个面儿来擦。谁料一转身,竞又突地撞见太子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近在咫尺。尚盈盈心里头“咯噔”一声,好在面上还绷得住,赶紧稳住身形,没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儿。
这位爷走路怎么跟猫儿似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存心吓唬人不成?尚盈盈收敛心神,垂着眼睑问道:
“不知太子爷有何吩咐?”
眼风往尚盈盈面上一扫,晏绪礼暗忖席秋说得倒没错儿,这宫女的确伶俐。先前栽过一回跟头,就不会有第二回,此刻站得分外稳当,怎么也吓不着她了。
目光落在尚盈盈身后的书架上,晏绪礼随意说道:“孤要取架上的兵书策看看。”
尚盈盈紧绷着心弦,但凡听着吩咐,便立马去办。扭脸儿瞧向那溜牙签玉轴,尚盈盈打眼一扫,不消细辨,便寻见太子爷要的是哪本。青布函套的兵书第论,在一众锦铁中格外显眼。
她下意识往前挪动半步,探出手去,想替主子取下来。可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
这些可都是太子爷案头之物,她一个做粗活的宫女,能碰得么?万一太子爷规矩大,不喜旁人碰自个儿物件,那她可是吃罪不起。晏绪礼负手而立,将她这番情状尽收眼底,尤其那精准眼力与欲取还休的手指,看得分明。
晏绪礼眸色陡然晦暗,神情莫测地凝向尚盈盈,危险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