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溜(1)(1 / 1)

御前姝色 野梨 2464 字 2025-05-14

第79章金钗溜(1)

元丰三十年四月,恰值谷雨新过,京中牡丹初绽之时。嘉毅王府的角门“吱呀”一声响,先探出只鹅黄绣鞋,接着便见个穿杭绸衫子的姑娘蹦哒出来。这姑娘生得极为貌美,狐狸眼潋滟,杨柳腰纤纤,正是王爷和王妃的掌上明珠,宜安县主。

这日好不容易说动娘亲,允自个儿往大隆善寺逛庙会去,偏嬷嬷们又啰啰嗦嗦。尚盈盈索性撇下她们,只带着贴身丫鬟穗儿,从西角门里溜出来。才走得几步,忽听见石狮子前头传来马蹄声。尚盈盈抬眼一瞧,那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的人,不是别个,正是万岁爷第九子,端亲王晏绪礼。天呀!居然是表叔来了。

尚盈盈羞怯地抬起团扇,掩住半张脸,扭身儿就往门里躲。偏生穗儿那丫头不解事,还扯着嗓子喊:“县主仔细门槛!”这一声果然惊动马上人。晏绪礼勒住缰绳,正瞧见浅紫裙裳一闪,门后露出半截儿金雀钗。雀口中衔着的流苏,犹自颤魏巍碰着门框边沿。虽是躲起来,却又忍不住想瞧瞧他。

尚盈盈按捺不住想念,便壮起胆子,拿眼往外勾了勾。哪知这一眼,不偏不倚,正对上晏绪礼那双含笑桃花眸,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尚盈盈心头鹿撞,小脸儿登时涨得通红,赛过枝头初绽的红牡丹。她慌忙抽出一方松花绣折枝兰的帕子,手忙脚乱地在门框上拂拭,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这门框子可真脏,得擦擦,得擦擦……那模样儿,活像自个儿是勤快洒扫的小丫鬟,浑然忘了方才鬼祟。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要看她笑话似的,一只长尾巴的灰喜鹊,也不知从哪个特角旮旯里钻出来,“扑棱棱"飞来门外枝头上。那扁毛畜生歪着脑袋,忽然间喳喳叫闹起来。尚盈盈本就心慌意乱,手底下没个准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鸟叫一惊,她指尖儿一松,那绣着兰草的帕子便打着旋儿飘落,正好落在门槛外头。尚盈盈正欲矮身去拾,忽听府里传来嬷嬷们“县主、县主"的叫唤。尚盈盈心下一紧,暗道不好,这要是被嬷嬷们逮住,又是一顿好训!就当她回身张望之际,晏绪礼已然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三两步走到门前,俯身拾起那方沾着淡淡茉莉香的绢帕。

尚盈盈扭头一瞧,顿时垂下颗小脑袋,两只耳朵尖儿都快滴出血来。她递出手去,从晏绪礼指间接过帕子。

隔着那层轻薄丝帕,皮肉遮遮掩掩地相贴。晏绪礼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微微有些粗砺,却又透着一股子温热暖意。尚盈盈心尖儿猛地一颤,不敢再停留,飞快抽回绢帕。“臣女给端王爷请安。"尚盈盈学着平日里头见贵人的规矩,敛衽福了一礼。晏绪礼神情温和,目光在她发顶金雀钗上溜了一转,略抬了抬手,示意她平身。

晏绪礼顿了顿,又不禁柔声问道:“从前见着本王,不都是叫′表叔'的么?”怎么着?自个儿去漠北边关待了半年,好不容易回到京中,这只惯会撒娇的小狐狸,倒跟他生分起来?

听晏绪礼这么一说,尚盈盈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原以为他立下赫赫战功,又封了亲王,定会端起王爷的款儿来,不想还是同从前一般亲近随和。那点子欢喜顿时如春水般漾开,尚盈盈梨涡含蜜,甜糯糯地唤了一声:“端王表叔。”

一面说着,她还拿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娇怯地瞅着他,复又羞答答低下头去,捏着帕子角儿揉搓。

黏糊糊的情愫在半空中悄然泅开,府门前头却又传来一阵勒马声响,伴着几声马儿响鼻。尚盈盈好奇张望,只见自家爹爹嘉毅王也打马而回,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卫。

“爹爹!您怎么回来啦?”

尚盈盈惊喜交加,方才那点子小女儿羞涩,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像只得了食的小雀儿,提起裙摆,欢快地扑过去。一把挽住嘉毅王的手臂,还不住探晃。

晏绪礼也随她回过身去,朝着来人微微颔首。见女儿这般活泼烂漫,嘉毅王脸上也不由露出宠溺笑容,伸手摸摸她乌亮亮的发顶。

“今儿个万岁爷恩典,散朝早些。恰好遇着端王爷,便邀他来府里用顿便饭。"嘉毅王同晏绪礼还礼,又噙笑嘱咐女儿道,“你也甭出去瞎跑了,赶紧回屋去,让你娘给你换身体面些的衣裳,预备着用膳罢。”尚盈盈一听这话,心里头简直乐开了花儿!若有端王表叔在,什么庙会、什么大戏、什么糖人儿面人儿,哪里还及得上半分?尚盈盈眉开眼笑,立时脆生生地应道:“女儿知道啦。”见尚盈盈眸光闪闪,满心欢喜地应承下来,穗儿也伶俐地凑上前来,扶她往门里走,预备着回房梳妆。

经过门槛儿前,穗儿还惦记着方才的事儿,忍不住压低了嗓子,凑在尚盈盈耳边小声嘀咕:“县主,那咱们…咱们不去看戏啦?听说今儿个大隆善寺的台子,请了京里最有名的玉春班呢!”

这话虽轻,可晏绪礼还在门前没走远,自然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朵里。尚盈盈登时恼羞成怒,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炸毛。她急得直跺脚,扬手照着穗儿的胳膊轻拍一下,嗔道:

“胡说!我什么时候儿说要看了?”

“我平日里最是文静不过,就爱在屋里描红绣花。是你这小蹄子,嘴馋那庙会的炸糕,成日撺掇我出去野。”

“啊?“穗儿被自家县主一通抢白,说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巴,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尚盈盈却不敢再多说,她本就心虚,此刻悄悄拿眼角余光瞥向晏绪礼。见他垂眼轻笑,尚盈盈更是满脸发臊,拉着还在发懵的穗儿匆忙遁走,活像后头有狼在撵。

尚盈盈一溜烟儿钻回自个儿闺房后,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她坐在妆镜前,左照右照,一会儿拈起对儿珍珠耳坠子,一会儿又换成对儿粉碧玺的。这也不好,那也不称心,真不知该如何择选。穗儿端着盆温水进来,见尚盈盈这般模样,不禁掩口而笑。她拧了帕子递过去,嘴里头却不饶人:“我的好县主,早起让您戴那对儿珍珠耳坠子,您还嫌烦,偏生不肯。如今可倒好,急得跟猫儿挠心似的一一”尚盈盈理亏接不上话,只得羞恼地轻哼一声,夺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两把,全然不知爱惜那副漂亮脸皮子。

帕子上还带着淡淡茉莉香,尚盈盈陡然想起晏绪礼掌间余温,惹得心尖儿又是一阵酥麻。

尚盈盈撂下帕子,又赶忙乖乖仰起脸儿。

穗儿取来上好玉女粉,替她薄薄敷上一层,衬得那肌肤愈发玉雪可爱。接着又蘸了胭脂,在腮颊上轻轻拍开两团娇艳红霞,直如雨后新绽的桃花瓣儿。“这样好看么?”

尚盈盈眨了眨眼,凑过去端详着镜中人,又忍不住合掌捂住脸蛋儿,心想表叔会喜欢么?

穗儿一听这话,哪儿还有不明白的?她赶忙把自家县主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天花乱坠地夸起来:“我的县主哟!就您这模样儿,便是天仙下凡也比不上。保管端王爷见了,眼睛都得看直了去。”尚盈盈被她夸得心花怒放,先前那点子忐忑,顿时散去大半。“就你贫嘴!"尚盈盈嘴里嗔怪,眼底眉梢却尽是笑意,那对儿梨涡也旋得更深了些。

穗儿见状,赶忙上前一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胳膊:“好姑娘,时辰可不早了,王爷和王妃估摸着都在花厅等着呢。咱们快些过去罢,可别让端王爷久等。”

尚盈盈这才如梦初醒,抚了抚髻上牡丹花,又挽起鹅黄披帛,莲步轻移,带着穗儿往花厅去了。只是心腔子里呀,还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活蹦乱跳,怎么都停不下来。

却说今岁甫一入夏,天儿便陡然转热,南风熏得人发醉。刚至四月里,花厅四角便已摆上冰鉴,青瓷缸壁上沁出细密水珠。丫鬟们捧着荷叶边琉璃盘,自垂花门外鱼贯而入。虽说男女不同席,但此刻满座皆是至亲,又都是沙场里滚出来的性情,谁还讲究那些虚礼?

晏绪礼从前就常过府用膳,嘉毅王夫妇连句客套话都不多说,直接请他落座首位。席间酒热羹香,嘉毅王拍着晏绪礼肩头,偶尔说起些战场旧事。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欢声笑语不断。

饮罢几杯清酒,身上便微微发热,嘉毅王又命人添了过水面,同晏绪礼一人一海碗,吃个酣畅淋漓。

接来井水湃过的湿帕子擦脸,嘉毅王朗声笑道:“今儿这槐叶冷淘得劲儿!刘婆子,银苗菜摘些更嫩的来,昨儿那嚼着跟柴火棍似的。”每每一到夏日,嘉毅王便什么金莼玉粒都不爱,独独好这口儿冷淘面。黄瓜丝儿切得细细的,再淋上鳜鱼、虾肉做的浇头,银筷一拌,鲜香翻涌,吃得人齿颊沁凉,惬意无比。

见自家夫君这般粗豪作派,嘉毅王妃不由掩唇轻笑,又忙招手唤来侍膳的婆子,多上几道雅致菜品。

“表嫂不必劳烦,这般家常便饭,最是难得滋味儿。"知晓王妃是照顾自己,晏绪礼连忙抬手虚拦。

王妃转头朝晏绪礼温婉一笑,眼尾漾起浅浅细纹:“端王爷尝尝这莲蓬豆腐。”

“盈盈五更天就催着采露水荷,非说鲜荷叶蒸的才清甜。这丫头轴起来,跟她爹一个样儿。”

“娘!"尚盈盈本还偷瞧着晏绪礼,禁不住抿嘴发乐。闻言顿时羞恼交加,拉着娘亲袖子耍赖,不许她再数落自己。

县主打小就娇憨可爱,长大后也照样爱撒娇。丫鬟婆子们早就见怪不怪,纷纷低头憋笑。

顾绥坐在妹妹身边,嘴里啃着水晶肘子,香得压根儿顾不上说话。遭王妃瞪过一眼后,他赶忙撇下肘子,眼珠子直转,变着方儿挑热场子。“妹妹,你今儿个不是要看戏去么?“顾绥低头净手,没留意尚盈盈脸色,便又大嗓门儿地嚷嚷道,“别是躲在屋里描眉画眼,耽搁时辰没走成吧?”一个个儿都揭她老底,委实可恶!

余光瞟向对面的晏绪礼,见他正饶有兴致地听着,尚盈盈气恨得要命,抬脚狠狠一踩顾绥靴尖。

顾绥猛地抬头,疼得脸直抽抽。他赶忙把腿拔出来,躲这起子母老虎远点儿。末后又挠了挠后脑勺,困惑不解地琢磨:钦?怎的突然就恼了?

膳席将阑,丫鬟们端上朱漆描金点心心匣子。尚盈盈眼波微转,瞧见那松穰鹅油卷酥皮澄黄,便执银箸夹了一枚,塞去顾绥碗里。心想快堵上他的嘴,省得又来诋毁她这端方闺秀!

顾绥见状,还当是妹妹跟自己赔礼呢,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早就不计前嫌了。

晏绪礼坐在对面瞧着,又盯向尚盈盈夹菜的手,唇角慢慢抽平。薄荷雪泡灌进嘴里,都觉得忒没滋味儿。

目光掠过尚盈盈面前的甜白釉斗笠盏,晏绪礼忽而轻咳一声,温声道:“县主手边的冰碗儿,瞧着倒是不错。”

只见那盏中鲜菱角雪白,鸡头米圆润,莲子心嫩青,堆作玲珑小山。上头浇着玫瑰荔枝卤子,碎冰碴儿晶莹剔透,映着日光泛起细碎金芒。听得晏绪礼搭话儿,尚盈盈眸中倏地一亮,喜色几乎掩不住。她当即捧起冰碗儿,轻巧挤进爹爹与晏绪礼中间,亲手将那甜白釉盏奉至他手边。“这是南边新贡的荔枝,用冰鉴镇了半日,正是鲜落落、水灵灵的时候。”尚盈盈嗓音清甜,却因紧张而说得又急又快,“表叔快尝尝,放久便该走味儿了。”

晏绪礼侧身去接,阔袖遮掩下,险些与她指尖相触。终能与软香蹭得近些,晏绪礼志得意满,眼底笑意愈深,柔声道谢:“有劳县主。”

“表叔客气。”

尚盈盈双颊微热,怕遭人瞧出异样,赶忙又溜回娘亲身边。嘴里含着素日最爱的樱桃酥酪,乳酪绵密,樱桃酸甜,往日总能引得她眉眼弯弯,此刻却似嚼蜡一般。方才凑近时,那人袖底一缕沉水香幽幽浮来,竞将她所有心神都勾了去。连后头众人又说了什么,都未曾留意。午膳方毕,晏绪礼同嘉毅王爷儿俩往书房议事。尚盈盈眼瞧着那抹青衫转过影壁,心头倏地空落起来。她指尖绞着帕子踟蹰片刻,忽地轻呼一声:“呀,今晨吩咐采的芍药花竟忘了插瓶!”也不待穗儿应答,尚盈盈已自个儿提起裙角,往书房外的回廊而去。九曲回廊下,尚盈盈侧过身子佯装去嗅花,目光却不住往书房那边瞟。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漆门忽然拉开,隐约透出几句低语,倒像是晏绪礼低醇嗓音。

望见晏绪礼负手走出,尚盈盈慌忙退后两步,生怕叫人察觉这番心思。偏生那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粉瓣颤魏巍擦过她绯红脸颊,倒似在笑她痴态。晏绪礼踱步近前,衣袂间沉水香随风轻送,温声与尚盈盈寒暄。“今儿个是本王不好,耽搁县主娘娘瞧戏了。"晏绪礼唇角轻挑,忽而说起道。

“娘娘"二字从他唇齿间滚过,莫名添了些缱绻意味。她年纪尚轻,旁人都爱唤她“小县主”,只有端王表叔会奉承她一句“县主娘娘",还怪动听的,惹人喜欢。

尚盈盈耳尖一热,知晓看戏之事几次三番露馅,再没得辩白,只好声如蚊呐地说:“没有……”

“没有耽搁。"尚盈盈说着,还自个儿点头,“戏文什么时候都能瞧的,表叔却不是日日都会来。”

话一出口,又觉唐突,尚盈盈忙绞着帕子描补:“我是说……表叔军务缠身,是不是又要回府去了?”

瞧她这副模样,活像只耷拉耳朵的雪团兔子。晏绪礼哪里舍得见她伤心,立马微微俯身与她平视,认真哄道:

“本王今日得闲,便陪你去街上顽顽,好不好?”见尚盈盈倏然睁圆眼眸,晏绪礼又笑着添了句:“你去同王妃禀一声儿,王妃定会答应的。”

尚盈盈只觉心尖儿像被蜜糖浸透,甜得发颤。偏还要强作镇定,捏着腔调道:“这是表叔自个儿说的,可不许反悔。”说罢,尚盈盈才不给晏绪礼反悔的机会,转身便提着裙裾往内院跑,禁步珠串叮咚乱响,泄露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