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金钗溜(2)
永门大街前,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尚盈盈与晏绪礼并肩走出嘉毅王府,身后只稀稀落落跟着几个长随,只道是人多了反倒不自在。尚盈盈戴着纱罗帷帽,帽檐下一双眼眸却亮澄澄的,看什么都觉新鲜。先前那点子因赴约而起的紧张,早被这街市的热闹冲淡七八分。只见青石板路两侧,槐柳抽出新芽,嫩绿映着灰墙。各家铺面早已换上夏纱帘子,绸缎庄外悬着"时新花样"的杏黄幌子。药铺门前晒着陈皮当归,一缕药香混在风里。
忽听得“叮当"声响,原是走街的铜匠担着家什,那铜壶锡盏在日头下明晃晃的耀眼。
见尚盈盈东张西望,一副雀跃模样,晏绪礼也不禁微微扬起唇角。“盈盈还想去听戏吗?"他语带笑意,慢悠悠地开口。尚盈盈闻言,隔着轻纱,脸颊又有些发烫,唧唧哝哝道:“不过是随口一提,才没有当真想去。
“哦?"晏绪礼挑了挑眉,笑意愈浓,“那盈盈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消遣?尚盈盈偏头想了想,眼珠儿滴溜溜一转,装模作样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看看书,绣绣花,偶尔跟娘亲学学管家罢了。”尚盈盈在晏绪礼跟前很要面子,绝口不提自己喜欢偷偷溜出府玩儿。晏绪礼听着,只觉姑娘家小心思忒可爱。但他并不在意尚盈盈喜欢偷溜出门,他只爱她这样的活泼娇俏。
尚盈盈有些心虚,主动岔开话茬儿:“表叔此番去漠北,定然见着许多奇闻异事吧?”
尚盈盈语气里满是好奇与崇拜,明亮眸光透过帷帽直直望向他。晏绪礼见她如此,便也拣了些边塞趣事说与她听。
但那些个血腥厮杀、九死一生的场面,他自然是同嘉毅王一样,半句不同尚盈盈提起。只说些大漠风光,异邦见闻,或是将士们平日里如何苦中作乐。晏绪礼莫名觉得,倘若说出战场上那些事儿来,尚盈盈也定会为他悬心。尚盈盈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呼,时而掩唇轻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只觉表叔不仅样貌俊朗,连说话都这般风趣动听,比那戏文里头的神仙还要厉害呢。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逛了小半条街。尚盈盈眼尖,瞧见路边有个卖糖画儿的小摊,刚做好的凤凰栩栩如生,翅膀上还淋着晶亮的蜜糖。“呀,真好看!"尚盈盈轻呼一声,脚步便有些挪动不得。晏绪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下了然,自然而然地解开钱袋付银子。没多一会儿,尚盈盈便将那精巧的糖凤凰捧在手里,心里甜滋滋的。没走几步,又见街角茶棚里,两个穿灰布衫的闲汉正就着茴香豆吃大碗茶。饽饽铺伙计揭开蒸笼,新出锅的豌豆黄冒着热气,引得几个总角小儿攥着铜钱围上去。掌柜的戴着玳瑁暖魂,手中铜秤杆挑起两块黄澄澄的糕饼。路边青布包头的老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那山楂果儿裹着琥珀色糖衣,竟似玛瑙珠子串成的帘子。忽有个翠衫丫鬟从轿子里探出身,抛了十几个大钱要了三串,绢帕包着往朱门里送去了。尚盈盈本就是爱俏爱热闹的性子,见着这些新奇吃食,哪里还忍得住。晏绪礼倒也纵着她,凡是她多看两眼的,便都掏银子买下。不一会儿,跟在后头的穗儿,和晏绪礼的长随,手上便都捧满各色纸包油袋。
尚盈盈这才后知后觉,自个儿今日出门急,竞忘了带荷包。尚盈盈顿时难为情起来,期期艾艾地开口:“表叔……我不是故意赖您银子的。”见她窘迫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晏绪礼不由觉得好笑。“这有什么的?"晏绪礼浑不在意地说,“几文钱的小东西,难得出来一趟,盈盈尽兴便好。”
尚盈盈却执拗得很,认真地说:“不成的。下回您再来府里,我一定把银子还您。”
晏绪礼一时倒没说话,他并不想讨要银子,但他想去嘉毅王府里。尚盈盈说下回再见面的事儿,是不是算邀约呢?
正思忖间,旁边一个卖绒花的小贩搭了话:“这位爷和夫人感情可真好,夫人喜欢什么,爷便都给买了。”
小贩也是瞧着晏绪礼气度不凡,尚盈盈虽戴着帷帽,但身段袅娜,想来是璧人一双。尚盈盈闻言一愣,旋即霞飞双颊,连连摆手:“您误会了,他是我表叔。”
那小贩也愣住了,打量了二人几眼,眼神里满是诧异。这位年轻的爷瞧着顶多二十出头,怎么就成“表叔"了?
晏绪礼面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淡淡一笑,虚拢着尚盈盈双肩往前走了几步。
待走远些,晏绪礼才低头看向尚盈盈,语带诱哄:“盈盈,在外头便莫再唤我表叔了。”
尚盈盈一怔,仰起脸看他:“那……那我该叫您什么呀?”晏绪礼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张的红唇上,眸色深了深。他唇角轻勾,声音低沉悦耳:“不如……你便唤我九哥吧。”九哥?
尚盈盈只觉心头小鹿又开始乱撞,这两个字像是老天爷降下的天雷,砸得她有些晕乎乎的。她张了张嘴,那声“九哥”却怎么也唤不出口,只觉脸颊烧得厉害。晏绪礼当然不是她哥,她若真这么叫出来,那不成情哥哥了吗?晏绪礼也不催她,只含笑摸摸她发顶,仿佛极有耐心。二人又默默往前走了一段路,尚盈盈忍不住往晏绪礼身边凑,手里还捏着那只糖凤凰。偏是申时三刻,天上忽飘过一片乌云。卖杏仁茶的王婆精明,立马矮身收拢细瓷碗,雨点儿却已噼里啪啦砸在油布伞上。转眼间,满街游人作鸟兽散,只剩几个顽童光脚踩着水洼,惊得路旁歇脚的骆驼昂起头来。
“爱呀,竞然下雨了!”
方才还亮瓦晴天的,这会子却又落雨,尚盈盈惊讶地抬手,匆忙挡在头顶。话音未落,晏绪礼已然展臂一揽,带尚盈盈去檐下躲雨。尚盈盈只觉肩上一暖,整个人便被他护着,快步挪到街边一处屋檐下。雨势来得又急又猛,霎时间便如瓢泼一般,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串串水花。晏绪礼站在她身侧,大半个身子都挡在外头,替她遮去风雨。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悉数钻入尚盈盈鼻尖。“没事的,"晏绪礼垂眸看着尚盈盈,轻声安抚,“夏日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会儿就该停了。”
尚盈盈抬起脸儿,望进晏绪礼那双深邃眼眸里,里面盛着浅浅笑意,还有令她几欲醉倒的温柔。雨声淅沥,隔绝街市喧嚣,二人立在这一方小小屋檐下,仿佛天地间立时静了,唯余彼此。
她平日最不喜欢这样湿漉漉的雨天,此刻却觉得,若能一直下雨便好了,表叔的怀抱也忒舒服了些。
正当尚盈盈陶醉间,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道略显沉厚的男声:“九爷?”晏绪礼唇边笑意微微一敛,眼眸中温柔也褪去几分,换上平日里的矜贵疏淡。
晏绪礼从容护稳尚盈盈,朝着来人略一颔首:“孟大人。”乍然有外人横插进来,可将尚盈盈吓了一大跳,跟只受惊小兔子似的,忙不迭扭过头去,帷帽下的眼儿怯生生一瞥。她认得这位孟大人,是孟太后的娘家侄子。尚盈盈掰着手指头一数,好嘛,竞然还是位舅爷爷。
自个儿这辈分,可真是忒小了些,走到哪儿都得给人当孙女。一想到此,尚盈盈便不由瘪嘴,表叔会不会也嫌她年纪轻,只把她当小侄女哄啊?
晏绪礼何等眼力,早将尚盈盈那女儿情态尽收眼底。他还当是这雨扰了她的兴致,或是怕生呢。
晏绪礼与孟大人交涉几句,便又放柔声音,凑近尚盈盈耳边低语:“外头雨还下着,咱们先进去寻个雅间,吃杯热茶暖暖身子。”“等雨停了,我再陪你出去逛,好不好?"晏绪礼声气儿温柔地询问尚盈盈,仿佛尚盈盈说不肯,便是什么事儿在眼前,他都肯依她。可尚盈盈哪里是不懂事儿的姑娘?晓得晏绪礼这是遇上正事,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细细地说:“都听九…表叔的。”那声“九哥"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只怕叫外人听见笑话。晏绪礼眼底闪过笑意,也不点破。
一行人顺着屋檐底下走,踏入旁边一家瞧着还算雅致的茶楼。晏绪礼随手给了银子,小二便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临窗雅座。晏绪礼和孟大人在外间落座谈事儿,自有小二奉上香茗。尚盈盈则乖觉地躲在里间,趴在茜色梅纹屏风后头的炕几上。尚盈盈今儿起得早,午后盼着见晏绪礼,也没得空儿歇晌,这会子听着外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漕运、什么边防的,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直要打架。
蔫蔫儿趴在花梨木小几上,尚盈盈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个儿手指头。眼角余光一扫,便瞧见放在一旁的油纸包。
里头红英英的,可不就是晏绪礼刚买的炒红果么?那红果儿被糖稀裹得晶晶亮,瞧着就讨喜。尚盈盈咽了口唾沫,没忍住伸出指头,悄悄从油纸包里勾了一颗出来。
她左右瞧瞧,见晏绪礼在屏风外坐得安稳,一时半会儿不像要进来的架势,便飞快将那红果塞进嘴里。
“唔!”
尚盈盈眼前蓦地一亮,这山楂果子用蜜糖炒过,酸酸甜甜,带着股子焦糖香气,也未免忒好吃了吧?而且这酸甜口儿,竞还颇能醒瞌睡。尚盈盈一个劲儿地犯馋虫,哪里还忍得住,索性也不客气,悄悄捻起一颗又一颗。
一盏茶后,晏绪礼含笑送走孟大人,这才转身步入里间。他本想瞧瞧尚盈盈是不是睡着了,谁知一抬眼,便见尚盈盈正襟危坐,小脸儿绷得紧紧的,一对眼睛却亮晶晶地瞅着他。
只是她面前那只油纸包,已然瘪瘪地趴在桌子上,半点儿不复方才饱满,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剔红果核用的小竹签。
晏绪礼一瞧这光景,哪还有不明白的。他心里暗自好笑,面上却故意板了起来,沉声问道:“本王的炒红果呢?”
尚盈盈讪讪一笑,耍赖叽咕:“表叔方才在外头便自个儿吃了,这会子怎么忘啦?″
一提起“红果”二字,尚盈盈便不由回味,轻轻舔了下唇瓣。啊唷!
尚盈盈心里哀嚎一声,她唇瓣上头,可还沾着金灿灿的糖渣子呢。这下可真是人赃并获,抵赖不得了!
尚盈盈急中生智,连忙从发髻上摸下一支金雀钗来,往前一递,眼巴巴地瞅着晏绪礼:“表叔,这个给您。”
晏绪礼微微挑眉,还当她是窘迫之下,拿这金钗作赔礼呢,倒还真是出手阔绰。
谁知尚盈盈却嘻嘻一笑,抱着晏绪礼胳膊撒娇道:“那炒红果忒好吃啦,我还想再吃一包。”
摸摸递出去的金钗,尚盈盈图穷匕见:“您让长随再去买些嘛,这个就当是…是跑腿钱?”
说到后头,她也觉得自个儿忒馋嘴,声音不由低下去,娇怯地摆弄流苏穗子。
晏绪礼被逗得险些失笑,原来不是赔礼,是拿钗子当银钱,接着使唤他去买零嘴儿呢。
他本就是故意逗尚盈盈玩的,那包炒红果原也是给她买的。只是这娇憨姑娘,竞把金钗这般轻易地递过来……
指腹抚过尚存温热的金雀钗,触手细腻光滑,钗头小雀儿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展翅飞去。晏绪礼眸色深沉几分,这钗子,他倒真有些不愿意撒手了她可知晓,赠钗是何等意思?
怕是不知吧,这小迷糊精。
晏绪礼才不提醒尚盈盈,只反手将金雀钗揣进怀里,又吩咐长随去买了好几包各色蜜饯果子回来。
时近黄昏,牖外雨势渐歇,只余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余韵。晏绪礼陪尚盈盈坐在炕几边,将绮窗推开半扇,瞧着焕然水洗过的街坊,空气里充盈着清新的泥土芬芳。
侧眸望向身边小口小口吃着炒红果,一脸满足的尚盈盈,晏绪礼忽然失笑,低声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只坏猫儿?”
尚盈盈闻言微怔,旋即明白他是在取笑自个儿偷吃。她面上一热,看似扭过头去,娇哼一声,不理会晏绪礼。实则绣鞋正在裙摆里头直晃悠,脚尖儿一勾一勾的,竞是高兴得直翘脚。
不知不觉间,已是金乌西坠,天边染上几抹好看胭脂色。带尚盈盈出来顽过半日,也该送她回去爹娘身边,不然王府怕是要过来寻了。晏绪礼心中暗叹,又默默看了尚盈盈许久,这才柔声说:“天色不早了,本王送你回府。”
尚盈盈脸上笑容一僵,赶忙去瞧天色,竟真的已经快到晚膳时辰,必须得回府去了。她只好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应下。帷帽轻纱再次放下,遮住眼底的怅然若失。
就这么回去了,真有些意犹未尽呢。
可再如何不舍,也总有到家的时候。
眼瞅着嘉毅王府那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前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尚盈盈顿下脚步,正琢磨着该如何同晏绪礼道别,是该规规矩矩地行个礼呢,还是……
“哎!你跟我妹做什么去了?”
这把子嗓音清亮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咋呼劲儿,骤然间从王府大门里头传出来。
尚盈盈忙回身望去,只见顾绥正大步流星地迈下台阶。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瞧这架势,倒像是专程出来寻她的。
尚盈盈平日偷溜出府惯了,好不容易有一回是正大光明的,见到此情此景,也浑然忘了。她下意识往晏绪礼身后缩了缩,心里头直打鼓:坏了坏了,被哥哥抓包了!
晏绪礼闻声,只淡淡瞥顾绥一眼,轻抚尚盈盈脊背安抚。“没大没小的,本王是你表叔。”
晏绪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天家威仪,压得顾绥那嚣张气焰矮了半截。可一想到自家妹子竟是跟他一块儿回来的,顾绥那点子敬畏之心,又被护妹的急切给冲散。
“您还知道是表叔啊?“顾绥梗着脖子,颇有些不忿地嚷嚷道,“那表叔怎么还拐带侄女出去逛呢?”
这话可真真儿是忒不中听了。尚盈盈生怕晏绪礼往后再不陪她,顿时急得直跺脚,伸手就去扯顾绥袖子:“哥!你胡说什么呢?”“今儿个出去顽,是娘答应过的。"尚盈盈寻回神志,立马挺直腰杆儿,坦荡解释道。
可晏绪礼听罢顾绥这话,非但不恼,反倒唇角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姿态说不出的从容矜贵。“本王就是喜欢陪侄女顽,那又怎的了?”晏绪礼这话答得理直气壮,脸皮那叫一个厚如城墙。尚盈盈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端王表叔,分明比哥哥更不讲理呢。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头又无端泛起甜意,安稳得如同归巢倦鸟。顾绥被他这句“那又怎的了"噎得直翻白眼,心道端亲王瞧着人五人六的,怎么说话这般这无赖!
偏生晏绪礼往那儿一站,他又不敢造次,真是多了位活爹。晏绪礼也不理会那张扬舞爪的小子,只转头对尚盈盈温声道:“进去吧,莫让王妃等急了。”
尚盈盈胡乱点了点头,脸蛋儿烧得厉害。晏绪礼又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嘿!”
瞧着晏绪礼扬长而去的背影,顾绥气得直拍脑门儿。这都叫什么事儿啊!自家水灵灵的妹子,怎么就跟个表叔混到一块儿去了?顾绥越想越气,扭头就去内院寻娘亲,非要把这事儿好生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