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溜(3)(1 / 1)

御前姝色 野梨 2323 字 2025-05-30

第81章金钗溜(3)

顾绥一头冲进内院,寻着王妃便是一通嚷嚷:“娘!您可得管管盈盈!她竞跟着端王在外头野了半日!”

王妃正倚在罗汉榻上,由着丫鬟打扇,闻言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笑道:“又吵嚷什么?端王爷是她长辈,和爹娘祖母都是一样的,带她去逛逛庙会,有什么打紧的?”

“再说了,盈盈这丫头,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拘在府里头,倒怕她闷出病来。"王妃端起乌梅渴水浅啜,慢悠悠地说道。顾绥一听这话,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里头团团转:“娘!您怎的就不明白呢?那端王瞧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行了行了,"王妃被他转得眼晕,挥挥手打发道,“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明儿个就跟你爹去京营里待几天,省得在家里头招人烦。”顾绥碰了一鼻子灰,还被自家亲娘嫌弃,只得悻悻然退下,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

那端王表叔分明没安好心,怎么就没人信他呢!这日用罢晚膳,一家人皆聚在门厅里头,摇着蒲扇纳凉。皎洁月光倾洒下来,给庭院里的花草都渡上一层银霜。王妃瞧着赖在自己怀抱里的尚盈盈,越看越是满意,不由得开口夸赞:“咱们盈盈真是大姑娘了,瞧着愈发稳当,长进不少。”

轻轻给怀里的女儿打扇子,王妃忍俊不禁道:“眼瞅着初八就要进宫赴宴,放做往常,早该闹着要裁新衣裳、添新首饰了,如今竞是半点儿动静也无。尚盈盈正听得心花怒放,像只骄傲小猫似的挺着胸脯挨夸,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可听着听着,尚盈盈那对水润润的眼眸便眨巴起来,觉着有些不对劲儿。“初八要参宴?"尚盈盈不禁歪着头,满脸都是茫然,“什么宴呀?”王妃闻言,奇怪地睨她一眼:“你这孩子,莫不是真顽糊涂了?”“前儿个端王爷在府里用午膳,席上不是明明白白说过了么?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宫里头要办结缘宴,想着热热闹闹才好,特地请了各家王公和官眷入宫。”

“到时候,老太太带着咱们娘儿俩,你爹爹带着靖之,都得去的。"王妃细细分说道。

尚盈盈这才恍然大悟,立马心虚地讪笑起来。要知道那日午膳,她光顾着心猿意马,席上众人又说了什么,她压根没留神儿听。“爱唷!"尚盈盈猛地坐起身来,声音里满是懊恼与焦急,“我还没置办新衣裳呢!这还能赶得及吗?”

尚盈盈掰着指头一数,又觉得丧气,估摸是来不及了。没成想这么快又能见到晏绪礼,还是在宫宴那样盛大的场合。尚盈盈既是欢喜得紧,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打扮,才能在晏绪礼面前显得最好看。

见尚盈盈这副模样儿,王妃原先那点子赞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只没好气地戳戳她脑门儿:“得!敢情方才白夸你了,还是这副猴儿德性。”尚盈盈赶忙捂着脑门儿,又抱住娘亲的腰耍赖,不许娘亲数落她个没完。“昨儿个我同广平侯夫人在一块儿赏花,听她说起,他们府上那日也要过去呢。"王妃又道。

“你小时候儿,不是最爱跟那卫家小侯爷一块儿顽么?"王妃觑着尚盈盈说,“怎的越大了,反倒越发懒怠,成天只惦记窝在府里,跟只老猫似的,不肯出去同人家说说话儿。”

“也就是一提去庙会看戏,或是出去胡吃海塞,那才窜得比谁都高。”听得娘亲这般埋怨,尚盈盈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开了。那卫家小侯爷,生得又没她端王表叔俊俏,性子还毛毛躁躁、大大咧咧的,跟哥哥一个德性,忒讨嫌了!哪里像表叔那般沉稳,瞧着就让人安心,还事事都肯依着她、宠着她。知晓娘亲最满意卫小侯爷,尚盈盈撇撇嘴儿,没敢和娘亲犯拧,只左耳朵进右耳朵冒,当作没听见罢了。

一旁被王妃撵去京营待了几天,刚家来的顾绥,这会子正端着碗喝皂儿水呢。听见这话,他装都不屑装,把嗤之以鼻的表情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喊,这起子削尖了脑袋想围着妹妹转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顾绥不痛快地哼道。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王妃一巴掌。

“啊唷!娘!您劲儿咋这么大?"顾绥抱着脑瓜子,眦牙咧嘴地叫唤。他算是瞧明白了,这嘉毅王府里头,从老太太到他娘,再到他那个瞧着娇滴滴的妹妹,哪儿有什么真正的娇姑娘?

全是母老虎!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这几日尚盈盈忙着挑选衣料、试戴珠翠,又缠着娘亲给她赶制衣裳,一晃眼的工夫,便到了四月初八这日。

天儿刚麻麻亮,嘉毅王府便里里外外忙活起来,马夫早已将车赶来,候在二门外。

尚盈盈一早便被丫鬟们从暖呼呼的被窝里赫出来,梳洗打扮,换上一身新裁的蜜合色撒花绫裙,外罩银红比甲。发髻上簪着之前宫里赏下的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流苏轻晃,越发衬得她小脸儿粉嫩,眉眼灵动。尚盈盈心里头既盼着,又有些羞怯紧张,对着菱花镜左照右照,总觉得哪儿还不够妥帖。

“穗儿你快瞧瞧,我这胭脂点得可还成?”“我的好县主,您就甭操心了,今儿个您是顶顶漂亮的!"穗儿掩嘴笑道。好容易收拾停当,大家伙儿聚在花厅里,一同用过午膳。嘉毅王府的女眷们,便一同登车往宫里头去了,顾绥他们爷儿俩则打马随行。未时抵至宫门外,马车稳稳停在御道右侧,专供宗亲贵胄停靠的朱漆彩棚下。

老太妃由王妃扶着,笑吟吟地步下马车,又回身等着孙女,满脸慈祥和蔼,同儿媳笑说:“今儿个浴佛节盛会,也别拘着盈盈,叫她在园子里好好儿顽顽。”

“还是祖母最疼孙女啦。"尚盈盈喜笑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祖母手臂,一双眼眸悄悄儿往彩棚前头溜。一眼瞧见端王府的轿马已经停着,她心里顿时欢天喜地,惦记能早点儿遇见晏绪礼。

三人刚站定,便听见旁边有人含笑招呼:“可巧了,竟在门上碰见娘娘们。”

尚盈盈抬眼一瞧,正是广平侯夫人领着她家几位姑娘,也刚到宫门口。没等众人多说两句,引路的老太监已堆着笑脸儿迎上来,打千儿道:“奴才见过太妃、王妃娘娘,各位贵人安好。今儿万岁爷在麟趾殿设宴,这会子天色还早,各位不妨先去御花园里逛逛,赏赏景儿。”嘉毅王府与天家沾亲,宫里头是常来常往的。众人都熟门熟路,倒也不大用宫人特特引着,便塞过荷包打发了去。

往慈庆宫走的路上,王妃含笑与广平侯夫人攀谈起来,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什么张家媳妇添子,李家闺女定亲之类的喜庆事儿。小辈们自然也互相见礼,寒暄几句。

那广平侯府的卫小侯爷,正是尚盈盈小时候儿的玩伴,此刻也凑了过来,咧嘴笑道:“有些日子不见顾家妹妹,真是愈发美似天仙啦。”尚盈盈一颗春心藏在腔子里,本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会子被旁人恭维貌美,更是微微羞赧,心道等会儿表叔见着她,会不会也这般夸她呢?尚盈盈心里暗自期盼,面上却还得端着县主的款儿,同卫小侯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儿。卫小侯爷还是老样子,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正当他说得眉飞色舞之际,尚盈盈却觉着眼角余光里,一道熟悉身影晃过。尚盈盈眸子里倏然明亮,也顾不得卫小侯爷还在说什么,急急转过头去。只见慈庆宫那边,月洞门下,晏绪礼正缓步而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月色暗绣云纹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行走间自有一胀雍容贵气。

四目相对,晏绪礼唇边忽然挑起一抹浅淡笑意,眼眸里似盛着万千星子,明光烁亮。那目光沉沉静静,却能直直望进她心里去似的。尚盈盈只觉脸蛋儿倏地就燎烧起来,直从后颈往外冒热气。连卫小侯爷在说什么,她都听不真切,满心满眼只剩下晏绪礼。众人见晏绪礼走近,纷纷垂首行礼:“给端王爷请安。”晏绪礼刚从慈庆宫请安出来,路上碰见诸位夫人小姐,也不便多留。颔首还礼后,晏绪礼目光落在嘉毅太妃身上,特意上前两步,执了晚辈礼:“堂姑母近日身子可好?小侄前日得了一株百年老参,回头便差人送到府上。”老太妃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晏绪礼的手背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周到。”

“姑母谬赞。"晏绪礼余光瞥向尚盈盈,嗓音禁不住更柔几分,“宫里特地备下外头进贡的蜜瓜,最是清爽消暑,等会儿娘娘们不妨多尝尝。”见端王寒暄两句便要离去,卫小侯爷素来仰慕他,便忍不住搭话儿道:“王爷,听说今儿个宴上还有龟兹乐舞?”“卫小侯爷耳报神倒是灵通。”晏绪礼淡扫他一眼,转头又对老太妃温言道,“姑母若是喜欢,回头可命乐师再献一曲。”见朝中炙手可热的端王,竞如此给嘉毅王府面子,嘉毅太妃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答应下来。

这厢闲叙罢,晏绪礼便与众人擦肩离去。行至尚盈盈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却将广袖微微一荡。

暗绣云纹的袖口掠过她指尖,似有若无,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尚盈盈低垂眼睫,在晏绪礼衣袂扫过的瞬间,没忍住将小指悄悄弯起,在他袖缘极轻一勾。举动这般大胆,偏生面上仍端着娴静模样儿,唯有耳垂上两粒珊瑚坠子晃得厉害。

晏绪礼恍若未觉,依旧从容前行,唇角却早已几不可察地牵起。待晏绪礼走远十步开外,尚盈盈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方才那云纹袖缘掠过处,竞隐隐发烫。

正当此时,祖母倏然噙笑开口,顿时将她骇了一大跳。凝神细听,原是与侯府女眷们道别。

嘉毅太妃驻足原地,送走侯夫人和卫家几位姑娘,这才领着王妃和尚盈盈,往慈庆宫里给太后请安。

孟太后与嘉毅太妃虽不是同辈,但她俩年岁相仿,素日里便极是投契,一见面便拉着手说起体己话来:

“眼瞧着天儿热起来,你可觉着头疼不曾?素日进膳香不香?”“前儿个哀家新得些南边进上的毛尖儿,你包些回去尝尝。”老姊妹俩唠得欢畅,倒把小辈们晾在一边吃茶。孟太后正在兴头儿上,忽瞧见尚盈盈规规矩矩坐在下首,忙拍着身边竹席子笑道:“好孩子,快来挨着哀家坐。″

尚盈盈忙起身福了福,细声细气应道:“老祖宗抬爱。”康乐家的小孙女生得讨人喜欢,长辈们一见着,便都爱抱在怀里哄两句。“近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孟太后轻轻拍着她后背,笑说,“咱们将门虎女,可别学那些个羞口羞脚的小姐,成日到晚闷在闺阁里,没的白糟蹋这大好春光。”

尚盈盈眼波往娘亲那边一溜,抿嘴一笑,脆生生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前儿跟着祖母打璎珞,昨儿个在花园里扑蝴蝶,偏生那彩蝶儿忒可恶,差点累得臣女跌了一……”

话未说完,嘉毅太妃就笑着掐她粉腮,拆穿道:“婶子甭信,这小猢狲专会告刁状。明明是自个儿淘气,这会子倒怨起蝴蝶儿来?”听得两位老祖宗高兴打趣,满屋子人顿时都随着发笑起来。而见尚盈盈答得乖巧,孟太后体谅姑娘家心思,索性打发她出去顽:“好孩子,自个儿去园子里逛逛罢,莫拘在这儿听老婆子们唠叨。”尚盈盈知晓规矩,先是客套地推脱两句,这才屈膝应“是”。退出慈庆宫后,她立马欢天喜地往园子里奔,四下里誓摸晏绪礼在何处。无奈今日入宫官眷甚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衣香鬓影,胜过初夏明媚景致。一时间还真如大海捞针一般,尚盈盈禁不住直犯愁,心道方才晏绪礼怎么不说一声儿要去哪里,害得她这会子好找。

匆匆绕过紫藤秋千架,迎面遇上两位身穿蟒袍的王爷。尚盈盈忙定睛看去,却发觉不是晏绪礼。

“臣女见过康王爷、宣王爷。"尚盈盈脊背绷紧,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侧身让出道儿来。

康王却似不察尚盈盈躲避一般,仍旧负手近前,颔首笑道:“宜安县主免礼。”

康王这边刚搭上话茬儿,宣王那厢便摇着洒金折扇踱过来。这位七皇子生得面如傅粉,未语先笑:“宜安今儿这身打扮,可真是冠绝群芳。方才一路走来,本王冷眼瞧着,多少闺秀都黯然失色,不及宜安分毫。”说着,宣王还故意往康王那边斜睨一眼,分明是存心搅局。他府里早搁着两位侧妃,迟迟未娶正妻,就是掂量着骑驴找马,想寻位更有权势的岳丈。若说起嘉毅王府,那可真真儿是众皇子都眼馋的好姻亲。“宣王爷说笑了,臣女万不敢当。"尚盈盈屏息避开,急忙想法子快些脱身。两位王爷在这儿斗法,把尚盈盈挤在中间,活像块鲜美肥肉。尚盈盈觉着很是冒犯,心里止不住发恼。

穗儿陪在身边也瞧出端倪,不由跟着憋闷,暗啐真当嘉毅王府的姑娘是那集市上的时鲜果子呢?一个两个都赶着来尝头茬儿!正当尚盈盈琢磨着如何告退,后头忽然传来阵脚步声,随即一道嗓音插进来:

“三哥、七哥留步,你们怎的走得这般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