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溜(5)(1 / 1)

御前姝色 野梨 2122 字 2025-05-30

第83章金钗溜(5)

尚盈盈心虚胆怯,差点儿抬不动腿。只管鞋底儿蹭地,磨磨唧唧地从晏绪礼身边,走回娘亲那里。她拼命将身子往娘亲后头藏,小脑袋一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团儿,叫娘亲瞧不见自个儿那张烧得慌的脸。嘉毅王妃先是一愣,随即感觉到身后衣料轻微拉扯,不用回头也晓得,是自家那不省心的闺女趴过来耍赖。

王妃微微侧过脸,想觑一眼这丫头又在作什么幺蛾子,尚盈盈却又往另一边儿挪了挪,愣是让娘亲瞪了个空。

晏绪礼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暗想小鹌鹑成精,大抵也就是这副模样儿了吧?

短暂静默后,晏绪礼重又从容不迫起来,上前一步,朝着嘉毅王妃拱了拱手,低声问好儿道:“王妃娘娘。”

嘉毅王妃此刻心里很是狐疑,面上却还算端得稳当。她瞧了晏绪礼一眼,又睨着尚盈盈恨不得藏进自个儿影子里去的怂样儿,到底是欠身还礼。“端王爷,"王妃声音平平,素手拢起绛纱披帛,顺道把尚盈盈扒拉下去,“前头麟趾殿里开宴在即,我特地过来寻盈盈。王爷若无旁事,便也快回吧,莫要误了时辰。”

这话隐隐有些逐客令的意味,晏绪礼却未减笑意,只从善如流地应声:“多谢王妃娘娘提醒。”

话毕,晏绪礼顿了顿,目光与尚盈盈略一相接。见她娇怯地藏在王妃身后,还不住瞧自己,晏绪礼舍不得她回头挨吡哒,顿时温声解释道:“方才见县主一人在此赏玩,本王便陪她四处逛逛,又去金箍子河边瞧了些新奇景致。不料妨碍王妃娘娘寻人,实在是本王的不是,还请娘娘别怪罪县主。”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俩人为何在一块儿,又把那点子“私会"的嫌疑,全往自个儿身上揽了去,倒还算有担当。“原来如此,端王爷言重了。“嘉毅王妃眉梢略微一扬,颔首应和两声,过后也没再多言。

待晏绪礼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王妃这才伸出手,一把拉住还想往后缩的尚盈盈,把她从自个儿身后赫出来。“娘,您别恼女儿啦,方才不是您想的那样儿,只是事出有因…“尚盈盈跟只被拎了后颈皮的小猫崽儿似的,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呐。扭妞泥泥的,透着一股子心虚劲儿。

嘉毅王妃见状,顿时伸出食指,没好气儿地戳了戳她光洁脑门儿:“瞧你这出息,贼胆儿不大,贼心却也不小。”

尚盈盈缩了缩脖颈,委屈瘪嘴儿,可怜兮兮地望着娘亲。“得了得了。有什么话,咱们回府再说。”如今到底在宫中,四处都是眼睛耳朵,不是能说话的时候儿。王妃嘴里数落着,手却拉住尚盈盈,带她往麟趾殿方向走去:“还不快随我进殿去?仔细耽搁开宴时辰。”尚盈盈自知理亏,轻“哦"一声,乖乖巧巧地跟在娘亲身旁,亦步亦趋。今日麟趾殿里设宴,也是大有讲究。前殿与后殿仅一壁之隔,用的是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大插屏隔开。

前头是万岁爷领着诸位王爷、皇子,并几家重臣。后殿则是皇太后携着贵妃高坐上首,底下按品级坐着各府诰命夫人。趁着嘉毅王妃与夫人们寒暄的空当儿,尚盈盈觑了个机会,悄悄儿对身后的穗儿抱怨道:“穗儿!你这风是怎么放的?娘过来连个动静都没有,险些没吓死我。”

穗儿也是满脑门子冷汗,闻言顿时苦着一张小脸儿,凑近小声道:“我的好县主,奴婢冤枉啊!奴婢一直守在西边的岔路口,哪儿知道王妃娘娘竟是从东面儿,慈庆花园那里穿过来的!”

“等奴婢瞧见王妃娘娘的影儿,想给您递个信儿都来不及啦。“穗儿说着,还带着几分后怕,偷偷瞟了眼正与人说笑的嘉毅王妃。听穗儿这么一说,尚盈盈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她,只得自认倒霉,怏怏地叹了口气作罢。

时值春末夏初,御厨循例备办时令膳食,一应器物皆用素瓷、竹箸,案上陈设俱是清雅。

这麟趾殿后殿,虽说是女眷的地界儿。可论起热闹,也一点儿不比前头爷们儿差。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伴着命妇们低声笑语,一派富贵雍容。见宫娥们捧上榆叶包裹的"不落英",尚盈盈腹中空空,顿时也不犯愁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剖开半截,蘸着玫瑰卤子来尝。糯米甜润,果仁酥脆,榆叶微苦之气略减甜腻,倒是相宜。

尚盈盈一吃起来便入了神,一会儿尝尝包儿饭,一会儿嚼两口裹糕,简直忙活不过来。冷不丁儿的,一只素白柔黄自旁边搭上她腕子。“你呀你呀,有了嚼谷就不搭理人。“女子声音娇俏,暗含嗔怪。尚盈盈扭头儿一瞧,原来是自个儿手帕交,吏部谢尚书家的长女,谢月昭。“昭昭!"尚盈盈顿时眉开眼笑,亲亲热热地拉她来身边坐下。谢月昭今日穿了件鹅黄掐花绫裙,瞧着水灵俏丽。她挨着尚盈盈坐下,从面前攒盒里拈了颗水红樱桃,尖儿上还沾着露珠儿似的,递到尚盈盈嘴边:“尝尝这个,甜着呢!”

尚盈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然清甜爽口。席间时令鲜物亦丰,新摘的樱桃盛在冰盘里,颗颗红润;桐蟹剥壳取肉,佐以姜醋;嫩蚕豆炒得碧绿,新麦熬的粥汤清香扑鼻。俩姑娘凑在一块儿,拈起碟中大红樱桃,你一颗我一颗,边吃边小声儿嘀咕,说些女儿家的闺房话。

讲罢前日东郡侯府上赏花宴的乐子,谢月昭眼珠儿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盈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位端王表叔,怕是要定亲了,你知道不?”

尚盈盈手里的樱桃,“啪嗒”一声掉在碟子里,她也顾不上捡,急赤白脸地就问:"昭昭,你打哪儿听来的信儿?可准么?”谢月昭赶忙用胳膊肘捅了下尚盈盈,嗔瞪她一眼道:“爱唷,你小点儿声!仔细叫人听了去。”

谢月昭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趴去尚盈盈耳边,小声说道:“是我姑母,谢妃娘娘那儿透出来的风声。虽说如今还没明旨,但应是八九不离十了。”“如今这几位王爷里头,尚未大婚的,可不就剩宣王和端王么?“谢月昭悄声嘀咕,“宣王爷那性子,整日价斗鸡走狗的,万岁爷怕是还得多历练他几年。”“可端王爷不一样啊!!"谢月昭语气里捎上敬畏,啧啧道,“就端王爷如今在朝中的势头,大伙儿明面上不说,私底下哪个不伸长了脖子瞅着他那正妃的位子?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塞过去,提前押个宝呢!这要是押对了,日后可是泼天富贵。”

尚盈盈神情木木地听着,这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往心里砸,砸得她生疼。她能隐约猜到,皇舅爷爷想赐婚的姑娘应当不是她。谢月昭抬起帕子掩在唇前,眼风往斜对过儿轻轻一瞟,同尚盈盈咬耳朵道:“你瞧见没?对面理国公府那席面儿。”尚盈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理国公夫人身边,确实坐着一位品貌出众的年轻小姐,瞧着端庄娴雅,似乎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听姑母说,万岁爷属意的端王妃,大抵就是这位理国公的嫡长女,傅瑶。”

此话一出,尚盈盈那颗七上八下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沉到底,冰凉冰凉的,再也泛不起一丝热乎气儿。

她就晓得,一准儿不会是自个儿。

寻常人家儿女的婚事,尚且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端王表叔那样的人物,他如今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亲王。储位空悬,他的婚事,岂是戏?自然只能听从皇父安排,为他择一门最有助益的亲事。理国公府,乃是首屈一指的清流门第。傅大姑娘又品貌端方,这才是天作之合吧。

可笑自个儿在御花园那阵子,还因他一句“嫁给心仪之人"而心旌摇曳,简直是痴人说梦!

也不知怎的,尚盈盈忽地就觉着心口堵得慌,闷闷地疼,像是被方才那几口包儿饭里的肥肉丁儿给腻着了,不上不下,难受得紧。一股酸涩劲儿直冲眼眶,尚盈盈强装若无其事,仍旧同谢月昭东拉西扯,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儿。可甜糯米含在嘴里,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吃过麦茶后,尚书夫人身边的婢女过来,轻声把谢月昭唤了回去。尚盈盈唇角慢慢押平,末后实在坐不住,便寻个由头,朝前面禀告道:“娘亲,女儿觉着殿里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儿。”嘉毅王妃扭身儿一瞧,见尚盈盈脸蛋儿确有些发白,也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家在殿里拘得久,便要闹不自在。

“去吧,让穗儿跟着你。"王妃颔首应允,又细细叮嘱,“就在这左近儿吹吹风,莫要走远。”

“是,女儿知道。”

见娘亲答应得痛快,尚盈盈如蒙大赦,立马带上穗儿,逃也似的离开后殿。这麟趾殿外头,虽说没了殿里拘谨,可廊下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们也不少。一个个巧笑倩兮,见了面儿总得寒暄几句。尚盈盈见状,忙领着穗儿,专拣那游廊偏僻的岔道儿拐。倒不是她拿乔,实在是那份儿失落酸楚,像是把她扔进滚油里熬煎,叫她连扯个笑脸儿的力气者都使不出来。这会儿心里头正如乱麻一般,哪里还有心思强颜欢笑?尚盈盈自小便常随祖母进宫请安,早将这一片逛得熟悉。这七拐八绕的,倒还真叫她寻着个清静地界儿。

可等她心神儿稍稍定了定,抬眼一瞧,竟自个儿也认不出来,这是走到了哪一处去?

只见眼前竞是一大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杜鹃花,红彤彤、紫英英的,花团锦簇,烧得人眼眶发烫。

这壁杜鹃花开得太炽烈,衬得她心里的那点儿灰败愈发明显。尚盈盈叹了口气儿,正打算循着原路回去呢,却听见那密密匝匝的花叶后头,传来个女子说话的声儿:

“端王可过去了?”

尚盈盈忽地一掀眼帘,她本不是不打算听壁角儿的,可“端王"两个字儿,像是精怪念咒,勾着她半步都挪动不得。

见穗儿瞪大眼睛,尚盈盈忙竖起手指示意她别出声儿,自个儿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花丛那头,很快便有人回禀道:“娘娘放心,事儿都办妥了。宣王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儿,说是已经把端王约了过去。”“奴婢接着信儿,便立马打发云萝那小蹄子去万福殿进香。外头还派了小忠子守着,保管万无一失。等会儿咱们只管陪万岁爷过去,这事儿就算成了。”话音刚落,轻蔑笑声顿时传来。起先问话的那名女子,又含糊不清地哂道:“……贵妃早就人老珠黄,偏仗着膝下有俩儿子,万岁爷和太后都颇给她脸面。等会子没了端王这倚仗,她合该挪挪窝儿,赶紧给本宫腾地方。”尚盈盈听到这儿,陡然间记起来,这声音分明是宫里的熙嫔娘娘。虽隔着花丛听不大真切,但尚盈盈心心思玲珑,略一思忖便将此事拼凑出几分。熙嫔如今得宠,便想取代贵妃?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算计贵妃,顺便把端王也给捎带进去。

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宫女的名儿,又是和表叔凑到一块几……尚盈盈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也顾不得旁的,立马拉起穗儿,轻手蹑足地扭身儿溜走。直至回到廊子上,再次遇见谈笑风生的夫人们,尚盈盈这才敢大声喘气,只道应当是没被逮住。

“穗儿,你悄悄去前殿打探一圈儿。若是端王爷还在殿上,便赶紧传话儿让他出来。"尚盈盈压低声音,急急吩咐道。穗儿素来机灵,一听这话音儿,立马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她不敢耽搁,忙不迭应了声“是",便提起裙摆,一溜烟儿混到前头去。尚盈盈自个儿在原地急得团团转,末后又捏着帕子强自镇定下来,坐去廊子里头,还忍不住直揪花叶。

好在不多时,穗儿探得信儿,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见她是自个儿回来的,尚盈盈心中顿时发沉。穗儿神情紧绷,凑到尚盈盈耳边回禀,果然是个坏消息:“县主,奴婢使银子问过前殿伺候的小内侍,他说宣王爷和端王爷……眼下都不在殿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