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金钗溜(6)
尚盈盈闻得此言,只觉"嗡"的一声,三魂七魄都惊散了。方才偷听的“万福殿”三字,似铜磬般在脑仁儿里叮当乱响。登时也顾不得犹豫许多,尚盈盈提起蜜合色裙裾,便往万福殿方向奔去。此刻莫说什么端王与傅小姐定亲的酸醋滋味,便是平素最看重的闺阁体面,也都飞到爪哇国去了。心里头单吊着一个念头:断不能让表叔着了奸人的道儿!许是老天爷也帮衬着她这份儿焦心,这一路竞是出奇顺当,连个拦路宫人都没遇上。眼瞅着万福殿那朱红殿门越来越近,尚盈盈一颗心突突乱跳,几乎要蹦出腔子来。
万福殿里空荡荡的,尚盈盈一眼扫过去,正待绕至殿侧寻晏绪礼,忽听得廊后庑殿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些不甚清爽的响动。那动静儿初时还似强自按捺,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咬紧牙关压抑着什么。尚盈盈闻声僵在原地,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细听。谁知那声响竞渐渐高昂起来,分明是男女交缠的喘息声,间或夹杂几声似痛非痛、似喜非喜的呻吟。一声递一声,一下紧一下,活似马鞭子抽下来,鞭得她脊背发麻,头皮紧绷。
尚盈盈踉跄着倒退两步,登时面如金纸,血色褪尽,活脱脱是个纸扎的人儿,风一吹便要散了。
她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大清楚里头究竞是个什么光景儿。可光听这交织在一处,分外淫/靡的响动,便知绝不是什么好事儿。那声音黏糊糊的,腻得叫人恶心,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儿,烧得她耳朵根子都滚烫起来。
表叔……端王表叔他……
尚盈盈鼻尖儿酸楚,泪珠子就在眼眶里头打转儿。她浑身如浸寒潭,从顶门心凉到脚底板,僵立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觉得一阵阵的晕眩恶心,胸口似被利爪生生剖开,疼得连气儿都接不上。她想闯进去,偏生两腿如坠千钧,半步也挪不得。欲要呼喊,又似咽了团湿棉花,一个字儿也挤不出。
这会子的尚盈盈,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颗心沉甸甸地直往下坠,坠进无底深渊。
正当她六神无主,心神俱裂之际,一双覆着薄茧的手掌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替她严严实实地捂住耳尖儿。
耳边声音被隔绝,令人作呕的动静儿登时轻了许多。紧接着,一缕熟悉的沉水香幽幽袭来。尚盈盈未及回神,后背已先贴上一方温热胸膛。
那人力道巧得很,虚虚环住她,带她退开此地。闪身藏进一丛太平花树后头,终于离那些腌膳声响远远的。
尚盈盈指尖发颤,甫一站定,便急匆匆地回首看去。待辨清来人,她泪珠儿再也兜不住,扑簌簌滚了满脸。
“表叔!”
尚盈盈扑上前去,一把攥住晏绪礼袖口,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浮木。她嗓子眼里挤出哭音儿,絮絮叨叨诉苦道:“您可把我吓破胆了!方才……方才我听见里头……
见尚盈盈哭得眼眸通红,粉面惨白,晏绪礼不由得心疼攒眉,柔声询问:“好端端的,怎的闯到这等地方来?”
晏绪礼刚料理罢盯梢的太监,将万福殿内外都换上自己人。哪知正欲赶回宴上,竞撞见尚盈盈踏入此地。
晏绪礼顿时心头火起,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连自个儿被暗算都没这么动怒。这群杂碎是疯了不成?连嘉毅王府的姑娘都敢牵扯?!见尚盈盈惊惧落泪,晏绪礼再三踌躇,还是忍不住轻抬手掌,抚着尚盈盈后背替她顺气,像是在摸受惊小兽炸起的毛。“盈盈,本王在这儿呢,莫怕。"晏绪礼按捺着杀气,极力放柔声音抚慰。这一抚倒叫尚盈盈醒过神来,她忙止了泪,抽抽搭搭地将花丛后听见熙嫔与宫娥的私语,并自个儿的猜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晏绪礼听罢方知,尚盈盈竟是阴差阳错撞破此事,急匆匆赶来救他。他心头蓦地一软,垂眸望着眼前姑娘。她自己分明也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竞还要扎棱着翅膀保护别人。
说到末了,尚盈盈声音愈发细弱:“……我只怕表叔着了她们的道儿,万一同那起子人……”
话到嘴边又羞又急,只把个绢子绞得死紧。晏绪礼听罢这番七颠八倒的言语,一双含情目里暗芒划过,随即竟微微扬起唇角,似是失笑。
他抬手欲抚,指尖儿几乎要触上细腻雪肤,却又在毫厘之间顿住。略一思忖后,晏绪礼转而用指背,轻轻贴了贴她冰凉脸蛋儿,心中唯余怜惜。“都猜到会出什么事儿了,还敢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过来?"晏绪礼嗓音低哑地问道。
尚盈盈只觉被他抚过的脸颊火烧火燎的,竟鬼使神差递出粉腮,又往他手背上贴了贴,像是只寻暖的猫儿。
晏绪礼见状,不禁轻叹一声:“若真误了盈盈的姻缘前程,可叫本王如何同王爷王妃交代?”
紧紧攀着晏绪礼胳膊不撒手,尚盈盈闻言嘴角一撇,差点儿撇到金箍子河外头,还赌气咕哝道:
“横竖不嫁人便罢!谁稀罕!”
晏绪礼见她这般娇态,不由得低笑出声。那笑声沉沉的,带着几分宠溺:“多大的姑娘了,还撒娇?”
说着,晏绪礼故意板起脸来,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尚盈盈听他笑,脸上更热,却也安心不少。猛地想起谢月昭在席上说的话,心里头那点儿委屈又冒上来,忍不住抬眼瞅着他,小声道:“表叔,明儿个四月初九,是盈盈生辰。”晏绪礼面上笑意渐收,眸色沉沉地望着她,半响才缓声道:“本王省得。”尚盈盈闻言,心底似乎又多了些勇气。她仰起脸儿,眼巴巴地瞅着他,软声央求道:
“表叔明儿个若得闲,便过府吃盏寿酒吧,好不好嘛?”尾音拖得长长的,软甜地往上飘,像只糖纸鸢围着人直打转儿。瞧见尚盈盈眸中映出自个儿影子,晏绪礼心尖儿忽地一软,忍不住屈指刮了下她玉也似的鼻梁,笑话道:
“赖皮。”
尚盈盈得了这句揶揄,便知表叔多半是应了,心下欢喜,不禁娇俏地哼哼两声。
正要再追问几句今日之事,晏绪礼却不再与她多言,只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本王送你回去。”
说着,晏绪礼立马引尚盈盈往外走,小心翼翼地避开从麟趾殿那边过来,隐约可闻的人声与脚步声。
趁着这起子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没彻底闹开之前,他得把这娇俏可爱的姑娘,平平安安地送回她祖母和娘亲身边去才是。路上仿佛想起什么,晏绪礼伸手往怀里一掏,把好些玩意儿塞到尚盈盈手心里,哄道:
“自个儿剥几颗吃吧,压压惊。”
尚盈盈单掌握不住,又连忙用双手捧着。低头瞧去,只见又是几颗黄澄澄的芦橘,这回还多了个鲜红的林擒果。
尚盈盈心念一动,凑近去嗅了嗅,果然闻到几许佛殿香火的气味,约莫是殿里摆着的供果儿。
之前在园子里碰见,晏绪礼便喂了她一颗芦橘,想是已暗中来过万福殿,对宣王和熙嫔也早有防备。尚盈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而后又不禁细声嘀咕:“咱们偷菩萨的果子吃,菩萨会不会怪罪呀?”晏绪礼闻言,爱眷地垂眸瞧瞧她,忍俊不禁道:“菩萨不会和馋嘴猫儿计较的。”
晏绪礼一面逗哄姑娘,一面快步绕过几丛花木,远远瞧见老太妃和王妃,正在一群命妇当中焦急张望。
将尚盈盈轻轻往前一送,晏绪礼示意她自个儿过去,自己则朝二位娘娘的方向,无声拱了拱手,算是赔罪。
直到见尚盈盈回到家人身边,晏绪礼这才放心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皇帝銮驾后头,隐入黑压压的宗室队伍之中。
十二皇子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冷不丁瞧见自家九哥从花丛后头冒出来,又麻利儿地插进队伍里,神色如常,仿佛一开始就在那儿似的。十二皇子素来机灵,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嗅出几分不寻常。方才的无所事事一扫而空,十二皇子顿时来了精神,扎煞着两只胳膊就要往前窜,恨不得立时钻到父皇母妃身前,瞧个第一手的新鲜热闹。可当哥哥的,哪肯让小豆丁瞧见活春.宫?晏绪礼眼疾手快,一把将这泼猴儿拎回来。左手捂住他眼睛,右手顺势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一记,晏绪礼低声训斥道:“什么都瞧,也不怕长针眼?”
熙嫔正在前头挽着皇帝胳膊撒娇,侧目瞥见晏绪礼好端端地立在人群里,惊得手上一颤。偏是她自个儿撺掇皇帝提早过来的,此刻真真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凑,心中惊疑不定。
离万福殿还有十余步,里头不堪入耳的声响,便隐隐约约钻入众人耳朵。前头几位主子登时脸色一变,今日可是浴佛节,哪来如此不长眼的侍卫宫女,竟敢躲在佛殿里行此苟且之事?
“简直放肆!"皇帝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未免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乌贵妃当机立断,命人将宗亲贵胄都请出门外,只留嫔妃皇子们在里头。
饶是如此,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谁看不出里头怕是闹出了丑事?外命妇们相视一眼,纷纷拉着闺阁女儿躲远些,生怕惹上腥骚。而万福殿内,眼见皇帝怒极,御前侍卫不敢怠慢,“咣当”一声瑞开庑房木门。只见殿内香炉倾倒,帷幔凌乱。好不容易摆脱钳制的宫女,扑通栽下榻来,又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满脸泪痕。
“主子……主子,奴婢冤枉啊!是宣王爷拉住奴婢不放,奴婢挣不开他…那宫女被侍卫们拉下去,还止不住哭哭啼啼,拼命想扑到皇帝跟前去,却被皇帝一脚卷开。
只见榻上那袒胸露背,面色潮红的男子,果真是宣王!“阿!”
众人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嘴巴。慌忙垂下脑袋时,却又正撞见被侍卫架出来的宫女。
这一看不要紧,那衣衫不整的宫女,竟还是熙嫔身边的宫女云萝。嫔妃们都认得她,只因这云萝可不是寻常宫女。她前些日子刚伺候过万岁爷,听说连封号都拟好了,只等着择日册封。按理说,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哪一个不是万岁爷的女人?便是那御花园里的花儿朵儿,任是哪个皇子王孙想摘去,也得先讨过圣旨恩典。宣王若是碰旁的宫女便罢了,还能狡辩几句少年人血气方刚,情难自禁。但和云萝苟且…那可是切切实实的奸.淫父婢!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宣王那孽障拽下来,抬脚就朝他心窝子上瑞去。宣王双目失神,这会子仿佛仍不清醒,一句分辩的话都没说出来,立时被踹得仰倒。“咚"地撞在佛龛上,供桌上的白玉观音应声而碎。“孽障!朕御极三十余载,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哪知竞养出你这等悖逆人伦、猪狗不如的东西!”“御前记名的宫女你也敢动?打量着朕老糊涂了,由着你们这些畜生骑到脖子上扃屎撒尿?!”
殿内传来皇帝一声厉过一声的怒斥,震得廊下琉璃瓦都在轻颤。众人屏息垂首,连大气儿都不敢出,活似一群淋了雨的鹌鹑。晏绪礼却神色未变,抱臂斜倚着廊柱,冷眼旁观里头这出荒唐闹剧。忽觉一道惊惶视线朝自己投来,晏绪礼慢条斯理地侧过首去,正逮住面如士色的熙嫔。
晏绪礼睨着她,薄唇倏然勾起一抹笑,却没半分暖乎气儿,全然是一片冷冽杀意。
放着好好的宠妃不当,偏要往夺嫡的浑水里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