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溜(7)(1 / 1)

御前姝色 野梨 4189 字 12个月前

第85章金钗溜(7)

好端端一场结缘宴,因着万福殿里陡生变故,竞被搅合得七零八落,草草散了。

虽说不曾分得浴佛吉祥水,但在这很节上,谁也顾不得计较这茬儿。各家宗亲官眷们,一个个嘴巴闭得跟老蚌似的,只管登上马车,急吼吼地打道回府。宣王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万岁爷龙颜震怒,眼瞅着是要狠狠发作,朝中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翌日初九,嘉毅王府却一早就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谢绝外客,单府里头自个儿摆开宴席,预备给尚盈盈庆贺生辰。宜安县主素来是爹娘的宝贝眼珠子,今儿个又逢生辰,阖府上下谁不铆足劲儿捧着?

眼见大伙儿赶着趟儿庆贺,把好东西一股脑往她跟前儿送,尚盈盈心里却仍惦记着晏绪礼,吃睡都不香。

虽知晓晏绪礼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既应承要来替她做寿,便断没有临时爽约的道理。

可昨儿宫里头那场风波,委实闹得忒大了些。宣王爷再不济,那也是圣上亲儿子。一朝闹出丑事,后头指不定有多少首尾要料理呢。

宴上能不能见着表叔倒是次要,尚盈盈更怕他被这事儿牵连,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直等到日上三竿,眼瞅着众人便要入席,院子外头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些许谈笑寒暄。

尚盈盈耳尖儿一动,攥着石榴红撒花绫裙边角,便跟只小燕儿似的,扑棱棱地飞到南窗边儿。

隔着细密竹帘子,尚盈盈偷眼往外头一瞧。嗬!爹爹身边那位,可不就是她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的端王表叔么?

外头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听着信儿,这会子都悄悄儿躲在游廊月洞门后头,押长脖子瞧新鲜。

只见端王晏绪礼一身宝蓝色暗团花常服,衣裳色儿不似往常那般沉闷,更显出些俊俏风流,活脱脱是位矜贵公子哥儿。他身后还跟着好些个长随,合力抬进来四口青瓷大缸。那缸足足有半人来高,里头水光粼粼,栽的竞是满满当当、开得如云似雪的白荷,间或还点缀着厂朵娇艳欲滴的粉莲。

“爱唷!"徐嬷嬷刚替尚盈盈梳罢发髻,此刻正陪在屋里,见状也忍不住低呼出声,“这可真是奇了。”

“如今天儿才刚入夏,京城里的荷花甭说开了,便是连个花骨朵儿都难寻呢。”

穗儿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禁拍手笑道:“可不是么?也不知端王爷是打哪个神仙洞府里,费了多少心思,才给咱们县主弄来这些稀罕物儿。”听着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尚盈盈心尖儿上像是抹了蜜,一路直沁到肺腑里。她死命抿住唇瓣,这才没叫那弯弯的笑弧儿咧开来。“穗儿,还不快替我拾掇拾掇,这会子也该去前头花厅用饭了。"尚盈盈故作矜持地扭过身儿,脸颊却悄悄飞起两抹红霞,衬得那双狐狸眼更是潋滟。主仆几个正忙着呢,管家婆子却已誓进院来,隔着珠帘子喜笑道:“奴婢给县主请安。”

尚盈盈略一偏头儿,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是张嬷嬷么?进来回话罢。”管家婆子满面春风地打帘进来,双手稳稳当当托着个紫檀雕花大捧盒,趋步至跟前,口里禀道:“启禀县主,这是端王爷备下的生辰贺礼,特特儿命人给您送进来呢。”

“哟,竟然还有?“穗儿眼前一亮,赶忙上前接过。未料这匣子却沉实得很,穗儿手腕子都好悬一坠。

尚盈盈这下子可真有些坐不住,也顾不得穗儿那丫头在旁边儿瞅着,心急火燎地凑近来看。

打开盒盖一瞧,里头竞是整副赤金红宝头面。从华胜、花钗、步摇,再到耳坠子、臂钏儿,当真是从头到脚,一样儿不缺,全齐活儿了!满满一匣子金灿灿的钗环,配上鸽血红宝石,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简直晃得人眼晕。

见自家县主面露欢喜,管家婆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又赶忙凑趣儿道:“县主是没瞧见,端王爷不单给您备下这般厚礼,连带着咱们府里,从老到少的各位主子,全都送了好东西呢!”

“是么?"尚盈盈心里讶异,面上却还端着几分,只作寻常问道。管家婆子扳着指头数道:“什么百年老山参、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整匹蜀锦杭缎,还有那些个玉器古玩……不怕您笑话,要依奴婢看呐,样样儿都是打着灯笼难寻的宝贝。”

徐嬷嬷在旁听了半响,也不由咂嘴道:“奴婢在嘉毅王府当差这些年,王公贵胄也见得多了,就没见过像端王爷这般,登门礼数周全到这份儿上的。”听着婆子们交口称赞,尚盈盈手底下也没闲着,欢欢喜喜地抚摸钗上红宝,心里头那点雀跃劲儿,简直快要满溢出来。直到管家婆子福了一福,躬身退出帘去,尚盈盈还捧着那匣子首饰,痴痴出神呢。

穗儿也巴巴凑过脑袋来,眼珠子在那些首饰上头滴溜溜转,忽地“咦"了一声,指着支金雀钗道:“县主,您瞧这金雀钗,是不是之前您抵给端王爷那支?样式可真像!”

听穗儿这么一说,尚盈盈连忙拈起那支钗来细细端详。却发觉不是她原先那支旧的,而是照着样式,重新着人精心打的。钗身上那几颗寻常珠子,如今都换成饱满晶莹的南珠,品相更是好上许多。宁愿花重金再打一支,都不把原先那支金钗还来,可真够耐人寻味的。瞧着县主又羞又喜的模样儿,穗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顿时嘻嘻笑道:“我的好县主,依奴婢瞧着,端王爷这哪里是来贺寿?分明是上门来过小定,预备提亲的架势呀!”

“哎呀!甭胡说八道。”

尚盈盈羞恼地戳穗儿脑门,而后也顾不得再同她分辩,只“"啪"地一声将捧盒盖子合上,双臂紧紧搂在怀中。

颠儿颠儿跑去自个儿拔步床里,尚盈盈跟小耗子刨洞似的,寻了个最稳妥的窝儿,把匣子藏进里头,才不给旁人多看一眼的机会。今儿个赶上家中老幺儿生辰,老太妃也露面来前头坐席,花厅里觥筹交错,语笑喧哗,真真是温馨非凡。

嘉毅王更是格外高兴,每一见着晏绪礼,总要拉他推杯换盏。一盅接一盅,好不热络。连那点子亲戚情分都衬得淡了,浑然是志趣相投的忘年交。尚盈盈唇角微弯,瞧着父亲与端王表叔言笑晏晏,心里头也跟着热乎乎的。今儿是她生辰,长辈们便也诸事皆由她。尚盈盈借着敬酒的由头,同晏绪礼吃了好几盅清酒。

凉沁沁的酒液顺着喉咙顺下去,尚盈盈素来吃酒不上脸,今儿望进晏绪礼那双桃花眼里,颊上竟渐渐浮起两朵红云,比鬓边牡丹花还要娇艳。嘉毅王妃坐在旁边,侧目觑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简直翻江倒海,一时间也辩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昨儿个从宫里回得晚,今日一早又忙着给女儿操持生辰宴,席上吃的喝的,无一不是她亲自盯着预备。

什么熬得透亮的水晶肉皮冻,拿鲜笋配鸡茸炖的羹汤,新鲜樱桃做的毕罗,都是最合尚盈盈口味。

她这厢忙得脚不沾地,还没顾得上跟闺女好好儿盘道盘道呢。谁曾想端王竞不请自来,转眼间又到府上吃宴,还送上这般贵重的贺礼,简直唬了她一大跳!

姑娘家大了,心思也活泛,莫不是……

王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百转千回,又不住拿眼梢儿往自家女儿身上瞟。

见娘亲眼神儿一下一下溜过来,尚盈盈顿时如小鼠见猫,心里头直发虚。到底是孩子家,哪里有不怕爹娘的?

可转念一想,端王表叔亲自来替她庆贺生辰,这可真是比什么都叫人高兴!尚盈盈心里那点子小得意、小欢喜,就跟雨后春笋似的,一节一节“噌噌”地往上冒。

至于爹娘那边儿怎么交代,往后再慢慢琢磨呗。凭自个儿这撒娇耍赖的功夫,还有表叔平日里在爹娘跟前儿攒下的情分,还怕说不动他们?端王表叔文武双全,真真是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儿,除却……除却年纪略微长她那么几岁,旁的又有哪一点能指摘呢?尚盈盈轻咬唇瓣,暗里将罗帕绞得死紧,心下自壮胆气。抬眼一觑爹爹,正是酒酣耳热之际,手边空坛子早摞了四五个。她素知自家老爷子的酒量,若再任由他灌表叔吃酒下去,怕不要醉得人事不醒?

尚盈盈思量再三,眼见爹爹又要斟酒,终是捺不住,娇声细气地开口:“爹爹,表叔府里还有公文候着,您老拉着人家这般牛饮,岂不误了正事?横竖还有哥哥在,就让哥哥陪您吃酒……”

此话落地,席间倏地一静。满桌子人的眼风,皆"嗖嗖"地投向尚盈盈。嘉毅王闻言,不禁停杯愣住。但他素来是个闺女咋样都好的主儿,立马拍腿大笑:“哎哟哟,倒是本王糊涂了!”

说话间,嘉毅王忙不迭将酒盏往旁边一推:“盈盈提醒得是,你表叔明日还要进宫面见万岁爷,可不敢耽误正事。”“贤弟莫怪,我实在是见着你便欢喜,浑忘了分寸。改日咱们爷几个,再好好儿喝过!"嘉毅王转头对晏绪礼笑道。晏绪礼屈指弹了弹酒盏,朗笑道:“王爷哪儿的话?您府上的好酒,便是吃到明日天亮也值当。不过既然县主娘娘肯发话,便容我暂且躲个懒吧。”这厢二人笑罢,花厅里的气氛却仍没缓和过来,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劲儿。

尚盈盈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这会子被众人打量,更是脸皮子发烫,恨不得立时躲去八仙桌底下。

想着今日宴席将阑,尚盈盈把心一横,索性站起身来。“祖母,孙女许是吃醉了酒,头都有些晕乎乎呢。"尚盈盈捂着额角,撒娇说,“表叔怕是也头脑发胀了吧?不如我陪表叔去廊下散散,也好醒醒神儿。说罢,尚盈盈哪里还敢瞧众人神色?

仗着自个儿今日寿星最大,尚盈盈鼓足勇气,伸手轻拉了拉晏绪礼衣袖。晏绪礼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顺势站起身来,朝老太妃拱手一礼,配合尚盈盈所言道:

“正是如此。本王不胜酒力,若再饮下去只怕要在姑母跟前失仪了,还望诸位见谅。”

尚盈盈闻言心头一松,脚下抹油似的,拉着人便匆匆从长辈们跟前儿溜走,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狼狈。

晏绪礼与尚盈盈一走,花厅里头,一家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半晌没人言语。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末后还是嘉毅王妃先开口,她轻咳一声,徐徐说来昨日开宴前,撞见女儿和端王在花园子里的事儿。

“娘,您说咱们盈盈,是不是喜欢人家端王爷?"王妃抬眼正看见婆母,便忍不住轻声发问。

嘉毅王虎目圆睁,一口酒猛地呛在喉头,自家闺女和端王凑成一对儿?那他岂不是要同过命兄弟做翁婿了?

王妃话音儿刚落,上首坐着的老太妃便朗声笑出来,端起手边盖碗儿,轻轻撇了撇浮沫。

“要我说啊,这事儿也犯不着咱们在这儿瞎琢磨。"老太妃呷了口茶,眼风儿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妃脸上,带着过来人的通透,“我瞧那端王爷,也像是真心喜欢咱们家盈盈。”

“总归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谁也不跌份儿。"老太妃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透着十然笃定。

王妃听罢这话,眉头却没舒展开来,反倒蹙得更紧了些,忍不住叹气道:“娘,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头,总觉着广平侯府的小侯爷,样样儿都不错。跟咱们盈盈年岁也相当,打小儿一块儿淘气长起来的,知根知底儿的,怎就…?″

话没说完,旁边儿一直竖耳朵听信儿的顾绥,跟踩着猫尾巴似的,“噌”地一下就蹦起来,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

“可不是嘛!娘说得顶顶在理!”

王妃瞥了顾绥一眼,没搭理他,只不禁叹道:“端王爷虽是人中龙凤,可性子瞧着忒冷了些,咱们盈盈那般娇憨烂漫,怕是日后会相处不来。”顾绥又一拍大腿,抢着接茬儿:“没错儿!端王表叔成日里冷飕飕的,谁受得了!”

这小子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先前大伙儿都不搭理他,这会子可算叫他逮着机会煽风点火。

嘉毅王听得脑仁儿疼,本来一直没言语,这会儿脸色一沉,扬起蒲扇大掌,作势就要往顾绥身上拍。

“你个臭小子,给本王滚一边儿去。"王爷低喝一声,“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顾绥“哎哟”一声,吓得一缩脖儿,这回可不敢再明着嚷嚷了,心里却正扬眉吐气呢。

他从前说什么来着?

那端王表叔就是狼子野心,惦记着拐走他妹妹。当初谁也不信他,这下可好,马匪头子都杀到府里来抢人了!

捧哏的挨了一棒槌,总算是消停下来,花厅里复又安静了些。嘉毅王爷沉默良久,目光在妻子和母亲脸上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开口:″妙璎。”

王妃轻“嗯”一声,抬眼看向自家夫君。

“咱家是个什么光景,你我心里头都有数。"嘉毅王爷语气平静,“盈盈若想许配寻常臣子,反倒是害了人家。她既托生在嘉毅王府,兴许也只能是当皇子妃的命。”

这话一出,王妃也不禁沉默下来,知晓这话还是谨慎出口的。若说句更不恭敬的话,尚盈盈和当今圣上,不论是辈分还是年岁,都委实差得忒多,不然非得入宫做后妃不可。今上虽不好选聘顾氏女,可放任兵权流去外头,终究也不大可能。

如今尚未娶妻的皇子就那么几个,不嫁端王,难不成还能嫁宣王?虽说七皇子如今还顶着个亲王衔儿,但究竟能保住几天,可还两说呢。嘉毅王妃听丈夫这么一说,心里已然有些动摇,而后却又听他道:“况且旁的不说,端王的人品确实是没得挑。”

“王爷,你该不会是与端王交好,才一个劲儿替他说话吧?“王妃扭头儿看向嘉毅王,心下狐疑地质问道。

“本王是那样的人么?”

嘉毅王顿时吹胡子瞪眼,若说起嫁姑娘来,他心窝子里甭提难受。可谁也不能把闺女一辈子捆在身边,更何况她还已经择中了如意郎君。嘉毅王满心冤枉,腰杆子挺得溜直,遭媳妇瞪过来后,却又立马眯起眼睛装老猫。刚撑起来的硬气,瞬间烟消云散,半句话不敢乱顶。虽说端王是人品贵重,值得姑娘家托付。可一想到女儿要嫁入皇家,深宫里规矩忌讳又多,嘉毅王妃这心里头,真是又疼又舍不得。瞧着儿媳那副左右为难、愁肠百结的模样,老太妃不由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傻孩子,这事儿啊,宜早不宜迟。”“你再这么拖过几年,咱们盈盈是等得起,可端王等得起么?”“难不成真把人家堂堂一个亲王,熬成老光棍儿,那才像话?"老太妃叹道。嘉毅王妃低声应下,却又忍不住说:“娘说得在理,可我这心里头,到底舍不得盈盈。”

“这事儿你就更甭担心。三书六礼,四时节敬,哪一样不要费工夫?还要看日子、备嫁妆、过大礼,里里外外,少说也得一两年光景,才能悉数置办妥当。"老太妃开解道,“咱们盈盈是要当王妃主子的,哪儿就今儿说妥了,明儿就能抬进门去?”

王妃听老太妃这么说着,心里疙瘩也散开大半。既然早晚会有嫁女的一日,何不叫人家小夫妻太太平平、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当娘的非要横插一杠子,又是图什么呢?

到底是女儿喜欢,比什么都强。

“娘说得是,只要盈盈自个儿乐意,咱们嘉毅王府,难道还怕了谁不成?”王妃颔首说道。

哪怕端王日后真能化龙登极,成了那九五之尊,嘉毅王府也断不会叫自家姑娘受委屈。

这话是说得敞亮,可王妃转念一想,心底又生出个新愁来。“可是万岁爷那边儿,能点头赐婚么?"王妃不禁蹙眉担忧。毕竟这桩婚事,瞧着是郎有情妾有意,可终究得过明路,得万岁爷金口玉言才算数不是?

如今储位人选,就连万岁爷自个儿都举棋不定。纵是他们两厢情愿,万岁爷也不一定肯呢。皇子与顾家结亲,便是一只脚踏进了东宫门槛。倘若不能顺当继位,来日必生祸端。宜安县主的婚事,自当慎之又慎。“事在人为。"老太妃慢悠悠地说道,“大不了,我就豁出这张老脸,亲自进宫去跟太后说道说道。”

说罢,老太妃又转头叮嘱王妃:“妙璎啊,赶明儿你若是得空进宫,便也顺道去景和宫里头,探探贵妃娘娘的口风。”如今端王亲娘不在了,养母说的话便最顶用。万岁爷即便要定端王婚事,也总得同贵妃商量着来。

“这事几多个人帮衬着说项,总归是好的。贵妃娘娘素来与咱们家亲近,想来也是无有不肯的。”

先不论旁的,就凭嘉毅王独女的名头,除却天家公主,天底下哪个还比得上?

花厅里头,众人几乎快将大婚章程都拟得分明,只差择个黄道吉日便能吹打起来。

这廊庑底下的一双俏冤家,却依旧是那般云山雾罩,试探个没完,浑然不知自个儿已成了旁人嘴里头的主角儿。

只见俩人不是闷着头半响不言语,便是东拉西扯地漫谈几句风月。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瞧着,都替他二人捏把汗,觉着好似不尴不尬的。偏生这两位正主儿都跟没事人似的,心里一个赛一个的乐呵自在。仿佛只要能在一处待着,哪怕是枯坐到地老天荒,心里头也似风过池塘般,一片澄明欢喜。

尚盈盈粉面微红,声儿细得跟蚊子哼似的:“今儿原是想请表叔过府来热闹热闹,吃杯寿酒,不想倒又叫表叔这般破费。”晏绪礼闻言,侧眸瞧着尚盈盈,轻勾唇角道:“孝敬长辈,原是应当的。”尚盈盈听罢这话,心尖儿没来由一颤,又开始想入非非起来。她悄悄儿探出脑袋,飞快唆了晏绪礼一眼,心下忍不住嘀咕:他这“长辈”,究竟是打祖母那边论的亲,还是…还是打自个儿这边算的呢?察觉尚盈盈凝着自己出神,晏绪礼忽而侧眸,促狭地捉住她目光,与她好一番你追我赶。

尚盈盈显是招架不住,慌忙扭过头儿怯躲。她贝齿轻咬下唇,心底暗呸自个儿两声,痛骂一声好不知羞,成天乱想这些个有的没的。午后日头毒辣,俩人既是借口醒酒遁出,便并肩往王府西廊下踱去。廊下临着一方小池,南风过处,新蒲猎猎。半池荷花摇曳,愈显得粉瓣凝香,白瓣含露。

那几口晏绪礼费心搜罗来的青瓷荷缸,已叫下人小心翼翼地抬了过来,移栽进嘉毅王府后院池塘里。

尚盈盈见状霎时欢喜,凑上去围着池塘里的新荷,左看右看,竞是瞧个没够。

晏绪礼单手负于身后,落在尚盈盈后头几步远。见她这般雀跃,那双桃花眼也愉悦地眯起来,眼底倒映着一片温柔水色。不消多问,也知晓尚盈盈定是喜爱他这贺礼。尚盈盈赏罢新荷,回眸见晏绪礼静立在旁,这才惊觉冷落了人,忙赧然一笑。

正欲引他去廊下美人靠上落座,却又被虚虚托住手腕。“此地临水,石凳浸了寒气,仔细着凉。"晏绪礼嗓音低柔,指尖悬在尚盈盈袖口寸许处,既守礼又体贴。

穗儿竖着耳朵听见,赶忙招呼丫鬟婆子,从厢房里搬来张竹方床,请二人隔着小几坐了。

方才晏绪礼忽而凑近,尚盈盈嗅到他袖袍间隐隐透出的酒香,这才如梦初醒,忙吩咐跟前的小丫鬟:“快去小厨房里备碗醒酒汤来,要加陈皮、白豆蔻熬得浓浓的,再搁一匙百花醴解苦。”

匆匆交代罢,尚盈盈又转过头来,眼波潋滟地望向晏绪礼:“表叔方才与爹爹吃了不少酒,这会儿可还好?有没有哪儿不舒坦?”“都怪我爹,酒瘾忒大,也不晓得收敛些。"尚盈盈说着,又忍不住嘟囔抱怨。

听得尚盈盈这般絮絮叨叨的关怀,晏绪礼心头熨帖不已,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无妨。”

“早些年在漠北军中,也时常陪王爷小酌几杯,已然惯了。”话音落地,廊下又是一阵意味深长的静默。只余风过荷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蝉鸣聒噪。那份若有似无的暧昧,便如池中水气一般,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幸好廊子边临着一口老井,青石井沿磨得光滑,苔痕全无。原是这井水清冽,王府夏日瓜果,多系于此中浸过。井水寒而不刺,冰过的瓜,甜味更显,又不伤脾胃。

尚盈盈寻着新鲜话茬儿,立马引晏绪礼去瞧,轻声解释道:“这口水井是祖父年轻时所凿,水脉极甘,连湃过的瓜果都格外脆甜。”说话间,小厮们已提着一篮新摘的西瓜,并几串紫李过来。用麻绳络了,缓缓垂入井中。

瓜皮色如青玉,紫李上犹覆一层薄霜似的果粉,拴在青麻绳上往下放,便要微微打晃。瓜果映在幽邃井水里,竞像是悬在空中的绿玉、紫珠。晏绪礼倚栏细瞧,开怀笑道:“有道是沉李浮瓜,既得野趣,又堪解暑。这般夏日闲情,倒是久违。”

正说着,只听井中"咚"的一声轻响,原是那瓜触了水面,缓缓沉下半截,李子在旁浮浮沉沉,煞是有趣。

不多时,小厮又提上一只早间沉下的西瓜,外皮上还凝着水珠。厨娘捧来乌木案,白刃一挥,“喀嚓"脆响,瓜分两半,凉气倏地窜出。但见瓤色鲜红,籽黑如点漆,汁水已沁到皮缘。片刻工夫,井里刚起的西瓜,便切作莲瓣状,盛放于银盘中。知晓宫中贵人讲究,甜瓜也得拿银签子扎着吃。尚盈盈怕晏绪礼会嫌粗陋,赶忙又吩咐厨娘道:“瓜皮尽数削去,改刀作玲珑骰子块儿,再取那套青玉盏并银签子来……

“不必麻烦。”

晏绪礼轻笑一声,伸指从银盘上取过一牙西瓜。张口咬下去,果然凉透齿颊,甘甜之中隐隐透着井水清气。

“倘若切得忒仔细,便没这滋味儿了。"晏绪礼说着,又拣了盘中最红的一块递过去。尚盈盈接过时,紧张得指甲蜷起,竟在瓜瓤上掐出个浅浅月牙印。稳当接过后,尚盈盈却不急着吃,只将瓜皮贴在掌心皮肉消暑,悄悄打量着对面的晏绪礼。

许是日光太媚,斜映在晏绪礼脸上,尚盈盈登时又看痴住,不住暗想道:表叔生得真俊,袖间沉水香味儿也好闻。若是能被他搂去怀里……半响后,尚盈盈陡然回过神来,忙心虚似的埋头苦吃,按下怦怦乱跳的春心。

哎呀!真是臊死啦,臊死啦。

此时荷风摇翠条,垂拂遍地如丝绦。晏绪礼与尚盈盈相对而坐,各拈一片慢慢吃着。

不知怎的,俩人竟越挨越近,隔着小几都快碰着额头。穗儿见状抿嘴偷笑,悄冥冥地招呼丫鬟婆子们,先退到廊子外守着,方便县主和王爷说体己话。

耳听得脚步声远去,晏绪礼眼风不经意间一扫,恰瞥见尚盈盈檀口微张,唇瓣叫清甜汁水沁得殷红饱满,水光莹莹,瞧着便让人心头猛跳。紧盯着那两瓣丹唇,晏绪礼眸光倏然发暗,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赶忙垂下眼帘,低头狠狠啃了两口手里甜瓜,亏得瓜瓤冰凉,这才将心头无端升起的燥火强压下去。

而尚盈盈吃罢瓜李,借着几分醺然酒意,心头那点子憋闷整日的疑影儿,竞有些按捺不住。

今日若不问出口,下回再欲相见,可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儿了。尚盈盈暗自握拳鼓劲儿,终是抬眸看向晏绪礼,轻声问道:“表叔,您当真会娶傅家小姐做王妃么?”见晏绪礼眸光深邃,径直朝她望过来,尚盈盈心头慌乱,又赶紧摆手解释道:“我是昨儿在宫宴上,听旁人偶然说起,这……话未说完,却被晏绪礼打断。

“不会。”

晏绪礼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尚盈盈闻言,心头倏然松快下来,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却又听晏绪礼极轻地叹了一声。

晏绪礼望进尚盈盈眼中,嗓音沉若幽潭下的暗流,徐徐道:“可是盈盈,你也做不得端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