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金钗溜(完)
晏绪礼话音儿落地,尚盈盈只当他是回绝,眼尾霎时泅红,眸子里蒙上湿漉漉的水雾。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叫金豆子掉下来。晏绪礼见状心头一紧,顾不得再张口,忙不迭要伸手去替她拭泪。尚盈盈却猛地一撤身子,躲开晏绪礼手指,还将脸蛋儿扭到一旁去。“我……我没事儿,"尚盈盈鼻音浓重,眼中含着一汪泪,闷闷地胡谄道:“许是方才瓜吃得多,酒意也上来了,有些犯晕罢了。”这话说出来,尚盈盈自个儿听着都言不由衷,晏绪礼又哪里肯信?他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赶忙起身绕过炕几,紧追着扭脸儿垂泣的尚盈盈。尚盈盈正是骄傲性子作祟,赶忙羞恼掩面,余光却瞥见晏绪礼身形一矮。他竟是撩起袍摆,在自个儿跟前单膝点地,半跪下来。晏绪礼仰头望着尚盈盈,嗓音放得极轻极柔,诚恳说道:“县主娘娘如此尊贵,本王若不坐上太子之位,焉敢求娶您?”尚盈盈听罢,登时如遭雷殛。魂灵飘飘荡荡没个着落处,只余个空壳儿呆坐当场,连气儿都喘不匀乎了。
她低垂眼睫,怔怔地瞅着身前之人。但见晏绪礼眉峰紧蹙,往日里那副从容做派早不知去向。他下颌绷紧,似是极尽克制隐忍。尚盈盈手里绞着的罗帕早皱作一团,葱管儿似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好半响,尚盈盈受不住那炙热目光,忙颤巍巍伸出玉指,轻拽住晏绪礼袖口:“表叔,您快些起来罢…”
晏绪礼也不推脱,顺着尚盈盈的力道站起身,就势在她身旁竹方床上坐下。这回他伸出手去,尚盈盈似是吓愣住,竞没再躲。晏绪礼忽然欺近,温热指腹轻轻揩过她眼角,将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儿蹭个干净。
尚盈盈由着晏绪礼动作,心里头却还是一团乱麻,懵懵地想着:表叔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是非要夺下太子之位后,才肯娶她过去享福么?一念及此,鼻腔里那股涩意又翻涌上来,尚盈盈瘪了瘪嘴,她忽地明白过来:表叔这是要把她撇在外头,绝不叫她沾染分毫危险。心头委屈顿时化作一股倔劲儿,尚盈盈猛地抬头,眸光又烫又亮,直直望进晏绪礼眼底:“表叔,您当我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么?”尚盈盈声音虽轻,却透着十二分执拗:“我知晓前头是刀山火海,可我就是想陪着您翻过去。”
她咬了咬唇,突然抓住晏绪礼手腕,往自己心口前按,急急剖白道:“您摸摸,这颗心跳得这样快,哪里还分得清什么该不该?横竖我认定了您,是福是祸,这条命都系在您身上了。”
晏绪礼唬了一跳,啼笑皆非地撤回手,断不敢往她柔软胸脯前贴。眼见得尚盈盈如此赤诚勇敢,晏绪礼心下自是感动,只是他早已打定主意,绝无可能更改。抬手扶住尚盈盈双肩,晏绪礼眸光沉沉,郑重说道:“盈盈,听话。”
“顾家满门忠烈,你爹爹更是国之柱石,储位之争何等凶险,岂能将王府也一并牵扯进来?”
“踏上夺嫡这条路,就注定是九死一生,万一本王输了…“晏绪礼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柔,带着哄劝:“于此事上可不能任性,你总要为王爷和王妃考虑不是?”
尚盈盈听得心口阵阵发堵,却又没法子反驳。她怎能只顾着自己儿女情长,便将整个王府的安危弃之不顾。
尚盈盈眼中盛满迷茫,僵着身子进退两难。半响,她才抬起微红眼圈儿,小心翼翼地转了个话茬儿:
“那表叔往后,还会常来府上看我么?”
“自然要来。“晏绪礼答得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见尚盈盈依旧可怜兮兮地吸着鼻子,眼巴巴瞅着他,晏绪礼心头软成春水,忙又放缓声调哄道:“你爹爹近来一直都会留在京中,是不是?”尚盈盈轻轻颔首,怅然咕哝道:“爹爹说今岁秋狝之后,他从北山围场回来,再动身去漠北。”
晏绪礼闻言,也跟着"嗯"了一声,凑去尚盈盈耳边低语几句。近乎明晃晃地告诉她,往后定会拿嘉毅王做幌子,时常来府里头瞧她。在嘉毅王府的地界儿上,把人家的掌上明珠惹得掉眼泪,晏绪礼可真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慌张失措过。此刻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只求尚盈盈能快些展颜。
“盈盈莫哭,"晏绪礼嗓音愈发温柔,轻轻蹭去尚盈盈腮边泪痕,“在京里这段时日,来往诸多不便,表叔也不能时时陪着你。”“等过些日子,咱们都去了北山围场,表叔日日陪你跑马。"晏绪礼絮絮保证道,“咱们去打狐狸,或是寻小鹿崽几…总之万事都由着盈盈高兴,成不成?听着晏绪礼这般低声下气的赔礼,尚盈盈心头早生不起气来。她咬着绣着一朵小小兰草的绢帕子,矜持地点了点头,却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要狐狸和小鹿……我喜欢拾蜊狲。”晏绪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闷声失笑,眼底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见尚盈盈害臊埋脸儿,晏绪礼赶忙连声应“好",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去捉猃蜊狲,管保给盈盈捉来最威风漂亮的。”见晏绪礼答应得爽快,尚盈盈便也放下扭泥,咕哝着又补了一句:“要两只,一公一母,养在一处才好。”
晏绪礼听罢更是笑得开怀,温声道:“都依盈盈的,咱们就捉一对儿来,叫它们在围场里头安家,好生养着。”
“等过个几年,咱们再去的时候儿,兴许就能瞧见大大小小的猛蜊狲,跑得满山头、满围场都是了。”
尚盈盈正自郁结,忽听得晏绪礼这般言语,不由破颜一笑,泪珠儿还悬在杏腮边,不及蹭去呢。
恰巧这当口儿,晚风正贴着水皮儿刮过来,带着股子清幽荷香。晏绪礼瞧尚盈盈这模样儿,活脱脱是那雨后荷花。方才还含羞带怯,转眼就迎着日头舒展开,总算是雨过天晴。
自打四月里定下围场之约,晏绪礼往王府走动得愈发勤快。明面上说是与嘉毅王商议边关马政,可每回总要顺道往后花园的凉亭里坐坐。尚盈盈或是捧一碟冰湃的樱桃,或是抱半局未下完的残棋,总能恰巧撞见他府里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连王妃都只作不见,由着这对小儿女借着亭角一株老石榴树的荫蔽,说些旁人听不真切的贴心儿话。动身去北山围场前夜,京中暑气仍未消散。王府后院搭了凉棚,摆着竹簧藤榻。月色溶溶地洒下来,将蕉叶照得碧玉一般。偶有流萤几点,绕着井栏飞动晚膳后,一家人惯常在月下吹风纳凉。尚盈盈倚在竹策上,听娘亲摇着团扇笑道:“你表叔今日又来借兵书,我瞧他眼神总往西厢房飘呢。”顾绥坐在小杌子上,捧着块水淋淋的西瓜大嚼。闻言“咔嗒"吐出两粒黑籽,咧嘴笑道:"可不是?前儿送来的那筐杨梅,颗颗都有鸽子蛋大,非说是路上随手买的。”
众人顿时笑倒一片。尚盈盈早羞得钻进娘亲怀里,只露出染绯耳尖儿,娇嗔道:“哥哥忒坏!”
顾绥见状,忙把西瓜往桌几上一撂,蹲下来戳妹妹发髻:“哟,咱们家小鹌鹑要孵蛋啦?”
见尚盈盈不理会,顾绥又欠嗖嗖地问:“那杨梅我叫人拿井水湃过了,你要不要尝尝?”
嘉毅王妃忍俊不禁,拿团扇拍顾绥脑门儿,赶他快走道:“促狭鬼!甭来招你妹妹。”
顾绥揉着额头嘿嘿直笑,把杨梅塞进妹妹手中,这才溜回摇椅里,装模作样打起盹儿来。
嘉毅王呷了口冰湃的梅子汤,忽而说起:“明儿个去北山围场,路上得晃荡大半日,盈盈能坐得惯马车吗?”
未等尚盈盈接话,王妃眼波微动,拍着她脊背道:“这丫头心早就野了,怕是拦不住要骑马呢。”
老太妃闻言笑道:“拦她做什么?横竖有妥当人照应着,断不会出差池。”觉出大伙儿皆是话里有话,尚盈盈娇怯地趴在娘亲怀里,红着脸说:“盈盈省得,在外头自当留心分寸,断不会给咱们王府丢人。”老太妃慢悠悠摇着扇子,笑容慈爱地安抚道:“咱们家的姑娘,岂是那等没主心骨的?只要认准了人,自有家里给你撑腰。”“端王的本事不消多提,更难得心性也稳当。若他真有那份造化,咱们府上搭把手又怎的?"嘉毅王把蒲扇往腿上一拍,也亮明态度道,“盈盈,有爹参在,你便只管放心大胆地去。”
这话撂得再明白不过,尚盈盈只觉心窝子一热,忙低头掩住眉眼间喜色。晚风正打葡萄架底下钻过来,吹得叶子“沙啦沙啦"直响,像是也在窃窃私语,说着只有他们自家人懂的心事。
这日子就跟那琉璃厂卖的走马灯似的,转眼间光阴流转,桃红柳绿便换作天高云淡。
七月十九这日,秋光正好,圣驾并文武百官已行至北山围场。尚盈盈待在帐篷里闲不住,趁娘亲打点行李,便自个儿冒头钻出来,只见眼前好一片莽莽苍苍的山场。远望层峦叠嶂,青黛如染,近看草深林密,野气横生。
回身站去压帐子的大石上,尚盈盈踮脚张望,四下誓摸端王表叔的营帐在何处。
嘉毅王妃掀帘来寻尚盈盈,打眼一瞧她站在石头上,顿时骇了一跳,而后笑骂道:“你这淘猴儿,预备着窜到天上去?”尚盈盈讪讪一笑,只好扶着娘亲的手跳下来,蹦蹦哒鞑地随她进去用膳。临进帐子前,尚盈盈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却到底没瞅见晏绪礼,只好等行围时再见面。
自打圣驾驻跸北山围场,一连数日,皆是热闹欢腾景象。正式行围那日,皇帝骑一匹高头骏马,身着猎装,腰悬宝弓,端的是英武不凡。左右文武官员,亦皆戎服佩剑,精神抖擞。内中有几个惯会奉承的,早赶着上前,指指点点,道此处宜设埋伏,彼处可驱兽群,嘴里不住地念叨:
“万岁爷神武,今日必得大获!”
围场管事儿的早安排妥当,数千猎户、兵丁四下散开,或执长矛,或持号角,只待令下。忽听得三声鼓响,众人齐声呐喊,声震山谷。霎时间,林中走兽惊窜,天上飞禽乱舞,端的是一场好围猎。尚盈盈才不管众人在说什么、做什么,自打望见一身雪青曳撒的晏绪礼,便怎么都挪不开视线。
待到日头偏西,顾绥拎着张新剥的豹子皮,后头小厮还抬着头野猪,风风火火闯进帐来。汗珠子顺着下巴须直往下滴,他却顾不上擦,只管扯着嗓子嚷:“妹妹,快瞧哥这豹子!”
把那斑斓兽皮往地上一掼,顾绥凑到尚盈盈跟前,缠着她追问道:“早上围猎那会儿,你可见着我策马张弓的英姿了?”尚盈盈笑眼微弯,“嗯嗯啊啊"地应和几声,实则心虚得要命。今早光顾着看端王表叔,连个眼神儿都忘了分他。
白日里,皇帝或亲率近臣入山围猎,或于高台观览诸人骑射。待到日暮,营地点起篝火,烤炙野味,君臣同乐。酒至半酣,便有那善诗的即兴赋咏,善的再比准头,甚至还有人翻筋斗助兴。
每日晨起,天刚蒙蒙亮,营帐外便已马蹄声碎。各家年轻公子早已披挂整齐,各执良弓,兴致勃勃往深林里去。
贵女们也不甘寂寞,或跨小巧鞍马,或乘轻便绣轿,相约往开阔草场行围取乐。
似尚盈盈这等将门之女,自是身着锦缎骑装,袖口束紧,腰间悬着嵌玉短刀,比平日更添英气。偶有狡兔从马前窜过,便见弓弦响处,箭羽破空,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这日,尚盈盈正要牵马去与小姐妹们顽闹,就听见不远处一阵马蹄声急。抬眼一瞧,竟是晏绪礼策马过来,在半丈外握缰勒停。“表叔!"尚盈盈远远瞧见晏绪礼,便欢快地招手,狐狸眼里亮晶晶的,因着兴奋,脸蛋儿都透着红润光泽。
晏绪礼含笑颔首,满眼欣赏地瞧着尚盈盈,只见她一身茜红色胡服,腰间束着攒珠带,更衬得身姿窈窕,英气勃勃。架不住尚盈盈忒漂亮,晏绪礼顾不上说正事儿,先是低声夸赞两句,这才道:“林子里都安排妥了,今儿保管陪盈盈顽个尽兴。”尚盈盈用力点头,眼底期盼几乎要溢出来:“那……拾蜊狲?”“自然。"晏绪礼将马鞭折了两折,倾身朝尚盈盈笑道,“快来吧,不然啥利狲都该回窝睡午觉了。”
尚盈盈扑哧一声笑出来,赶忙翻身上马。二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一队精悍侍卫。
待跑入林子深处,草木愈发繁茂。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溪水自石缝间淙淙流出,清亮亮映着日光,倒似撒下一地碎银子。尚盈盈起初还兴致高昂,东张西望,不多时便有些蔫蔫儿的。只因那猪狗狲又是出了名的机警狡猾,行踪不定,不是那么好寻的。晏绪礼瞧在眼里,柔声道:“莫急,这东西不好捉,咱们可得沉得住气。”正说着,前头一个眼尖的侍卫低呼一声:“王爷,县主!在那边!”众人精神一振,顺着侍卫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道黄褐色影子,“嗖"地一下蹿过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儿,眨眼便隐没在密林深处。“是它!“尚盈盈惊喜叫唤道,方才那点子倦怠一扫而空。晏绪礼扬手命"追",还格外叮嘱别伤它性命。侍卫们得令,立刻经验老道地分头合围,呼喝声此起彼伏。那猃蜊狲左冲右突,几次险险从布置好的罗网边儿上擦过,端的是个难缠的主儿。尚盈盈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期盼表叔替自个儿捉来。
晏绪礼亲自搭弓引箭,虚晃几下,箭矢便带着风声擦着猃蜊狲的皮毛飞过,逼它往侍卫们布下的陷阱处去。晏绪礼箭法精绝,既能威慑那畜生,又不至伤其分毫。
折腾好半响,总算听得一声低吼,那家伙被一张大网兜个正着,随即被七手八脚地请进一只早已备好的坚固铁笼里。两个侍卫抬起笼子,小跑着送回来,放到平地上供县主观赏。尚盈盈早就迫不及待,一提缰绳,催马迎上前去。而后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晏绪礼顿时也跟着近前,护在尚盈盈身侧,以防那畜生野性未驯。笼中猪蜊狲身形矫健,比寻常家猫大了足足两三圈儿,一身厚实皮毛呈淡黄色,缀着些不甚明显的暗色斑点,油光水滑。最有趣的,是它那一双耳朵尖儿上,各竖着一撮黑黝黝的长毛,跟两根小辫儿似的,随着它脑袋转动而微微晃荡。
此刻猪蜊狲正伏在笼底,一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警惕地瞪着围观的人,喉咙里发出“鸣呜"的低吼,瞧着便十分凶悍。尚盈盈却不怕它,反倒觉得这大猫似的家伙忒有意思,不禁凑近笼子细瞧。那拾利狲似乎也察觉到这小姑娘没甚恶意,只是偏过头,用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珠子打量她,喉咙里的呼噜声也低了些,但依旧带着戒备。见山猫这般,尚盈盈胆子更大了,学着它方才低吼的模样,朝它“哈"了一尸□。
这下子猃蜊狲像是被逗着,竞也张了张嘴,露出一口雪白尖牙,回她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跟她较劲儿。
“大山猫,你还挺凶!"尚盈盈不服气地叉起腰,又对着它皱了皱鼻子。拾蜊狲也跟着晃脑袋,耳朵上那两撮毛抖了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晏绪礼在一旁瞧着,只见尚盈盈隔着铁笼子,跟那凶悍猪蜊狲一板一眼地皱鼻子,哼哼哈哈,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认真模样儿,简直可爱得要命。先前因着捕兽而略显紧绷的神色早已散去,晏绪礼唇角微勾,赶忙握拳忍笑。
这姑娘打小儿就跟旁人不一样,喜欢的玩意儿也透着股子野性。可不就是这份真性情,才叫人疼到了心坎儿里去么?思忖间,拾蜊狲忽地“咣当"撞向铁笼,惊得尚盈盈"呀"地一声,闪身便往晏绪礼背后躲。
“端王表叔一-"指尖攥着晏绪礼衣袖,尚盈盈探出头来,拖着娇滴滴的尾音求道,“再给盈盈捉一只嘛。”
这声儿拐着弯儿打转,活似那春日里的黄莺儿,一声递一声地缠人。晏绪礼但觉臂上一沉,低头正对上她那张漂亮脸儿,心口都突突直跳。撒娇,一准儿是撒娇,偏还装得跟真事儿似的。可谁叫晏绪礼乐意宠着呢,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果然替尚盈盈捉住两只拾蜊狲。
回身见尚盈盈额角沁汗,晏绪礼笑道:“盈盈跑了这小半日,想必腹中空空,本王给你烤只鸡吃?”
尚盈盈顿时称妙,二人便在溪边寻了处平坦地界。晏绪礼亲自拎着刚射中的山鸡到溪边,摸出腰间匕首,就着清亮亮的水流拔毛开膛。那山鸡肥得流油,金黄油皮下透出粉嫩肉色。侍卫们手脚麻利,捡来枯枝垒成火塘。尚盈盈也不躲闲,从马鞍裕涟里取出盐罐、香料,又折了几根柳枝削尖。
待到火堆噼啪作响,晏绪礼便用树枝架起个三角叉,将整鸡穿在青柳枝上慢慢转动。油珠子顺着鸡皮往下滚,滴在火炭上“滋啦”一声,炸开阵阵带着松木香的雾气。
发觉尚盈盈忽然蹲来身边,晏绪礼呼吸微重几分,低声笑说:“这山鸡不比家养的,肉紧实些,却格外香。”
尚盈盈未察晏绪礼异样,仍贴在他身边挨挨蹭蹭,鼻尖儿几乎要碰到烤鸡:“确实好香,可是闻着怎还有股甜味儿?”女子馨香不管不顾地缠绕上来,晏绪礼只觉她比这口吃食更叫人垂涎,不由深深吐纳,无奈暗笑。
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晏绪礼解释道:“方才出门前,正好同厨子要了槐花蜜。″
尚盈盈闻言,顿时低头偷笑,心想表叔早便盘算着要同她吃烤鸡呢。待烤得八九分熟,晏绪礼撕下鸡翅膀,特意挑那连着脆骨的地方,递给尚盈盈:“这块肉活络,最是鲜嫩,快尝尝。”尚盈盈接过时,蜜糖拉出金丝,黏在她指尖。她正要吮,忽见晏绪礼盯着看,耳根一热,转而用帕子去擦。可蜜糖缠缠绵绵,反倒黏住帕子。晏绪礼低笑出声,摘下两片柳叶浸水,解了尚盈盈窘迫。肉香徐徐飘进鼻尖儿,尚盈盈不住吞咽,顿时也顾不上客套,张口便咬下去。只见她烫得直呵气,笑得却愈发甜:“果然好吃!”见尚盈盈唇角沾了油花,晏绪礼便用指腹替她蹭去。晏绪礼做得自然,偏尚盈盈也没觉着不对劲儿,倒真像是对儿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分食间,晏绪礼总将裹着蜜油的鸡肉多让给她,自己专挑那贴骨暗肉。尚盈盈察觉后,便故意将鸡腿肉撕成两半,非要与他同食。两人指尖在油纸包上你来我往,竞比烤鸡还烫手似的。
待俩人缠绵吃罢,晚霞早已烧透半边天。橘红绛紫的云霭泼墨般晕染开来,将原上长草都镀了曾金边。晏绪礼起身踩灭火堆,牵着尚盈盈往溪边漱口。没吃完的烤鸡,尚盈盈舍不得扔,特地用阔叶包了送回营地,说是“留着夜里解馋″。
“今日高兴么?"晏绪礼瞧着溪中倒影的倩影,柔声问道。尚盈盈笑得狐狸眼都眯起来,拉着晏绪礼袖子直晃:“高兴!”“那便好。"左右四下无人,晏绪礼没忍住把尚盈盈抱来怀里,轻吻她发心,“目下天色将晚,本王先送你回去,明儿个再接你出来顽。”暮色渐浓时,两人慢悠悠地打马回营。马蹄踏过缀满露珠的草甸,惊起几只萤火虫,明明灭灭绕着马头打转。
拾利狲自有侍卫好生看管,晏绪礼便陪着尚盈盈在草场上,信马由缰地溜达起来。两人挨得忒近,尚盈盈骑装下摆在风里翻飞,时不时掠过晏绪礼靴筒,却谁也不愿躲开。
“本王仿佛听闻,"晏绪礼偏头去看尚盈盈,说笑道,“昨儿咱们盈盈带着几家小姐,竞哨着只肥鹿?”
尚盈盈闻言,立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双眼眸弯成月牙儿。“那还有假?"尚盈盈清脆嗓音里满是骄傲,又像是想起什么趣事,压低声音说:“是柳金事家的小姐,见我们在林子里打山鸡,非要跑过来跟我们比试骑射。”
晏绪礼微扬眉峰,十分配合地问:“那定是咱们盈盈拔了头筹吧?”尚盈盈想起此事,便不禁兴致高昂,手中马鞭折了两折,特地挥去在空中虚晃几下。
“那是自然!"尚盈盈娇憨地哼唧道,“我可不能输给京军,给嘉毅王府丢人。”
“表叔不知道吧?我还射着三只野鸡呢,顶顶肥的!"尚盈盈此时敞开话匣子,便跟连珠串儿似的,同晏绪礼说些姑娘家的可爱话,“文家姐姐身子骨弱,受不得马上颠簸,没能出来同我们一道骑马,我便把那最大、尾巴最漂亮的锦鸡给了她。她可高兴了,直说要叫人拿回去炖汤喝。”晏绪礼耐心听着,眼底笑意愈发温柔。
“盈盈的箭法,在京中夫人小姐里,算得上是首屈一指,无人能敌。"晏绪礼真心实意地夸赞。
尚盈盈听晏绪礼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表叔就甭打趣我了。“尚盈盈小声嘟囔,艳羡道,“听说您一日便哨了十只鹿,那才叫厉害呢。”
“对了表叔,今儿个怎么这般得闲,倒有空专程陪我顽了?"尚盈盈心里早就好奇,这会子便顺势问道,“往常这时候,您不都该陪着皇舅爷爷么?”晏绪礼闻言,神色依旧平和,沉稳道:“父皇今儿兴致高,带着虎枪营那帮小子去围大物,我便不跟着凑那份儿热闹了。”晏绪礼身上可是有实打实的军功,用不着靠着这些猎物来显什么本事。倒不如韬光养晦,乐得清闲,还能多陪陪尚盈盈。晏绪礼这话虽未明言,尚盈盈却已心心领神会。恰如前日围猎哨鹿,他明明能猎更多,却偏偏只获十只。缘故无他,只因当今圣上年轻时,最多也不过猎得十一之数。
侍奉君父,处处都得留心分寸。该藏锋时须藏锋,该敛芒处且敛芒。这些个为臣之道,岂能由着少年意气,一味争强好胜?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尚盈盈远眺着将沉未沉的金乌,只觉浑身热血翻涌,竞比漫天晚霞还要灼烫。
忽地,尚盈盈挽缰轻笑,轻轻一夹马腹,马蹄子便滴溜溜一转,与晏绪礼的马头并到了一处,几乎是挨着了。
尚盈盈嗓音很轻,却伴着晚风字字入耳:“表叔,爹爹和娘亲同我说了,他们都很乐见我嫁给您。”
晏绪礼身形微滞,霍然转头。
“王爷,"尚盈盈忽然改了称呼,眸中水光潋滟,再次坚定地说道,“就让我陪着您罢。”
“倘若我顾盈盈只能与您同享福,却不能共患难,那您把我当什么人了?又把我们嘉毅王府当成什么样的人家?”
晚风卷起她鬓边几缕青丝,披风鼓卷,美得潇洒又恣意。尚盈盈声虽不高,却似金玉坠地,铮铮作响。
“爹爹同我说,您是极值得辅佐的皇子,我们嘉毅王府上下,都愿意助您一臂之力。王爷,就当是给盈盈一个……与您并肩的机会?”听得心上人这番絮絮剖白,晏绪礼心头早已是波涛翻涌,暖流激荡在胸臆间,剧烈冲刷。
他这些年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为的便是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唯有登至绝顶,才能给母妃幼弟,给他真正在乎之人,一个稳固顺遂的将来。可此刻佳人在侧,情意真挚,剖心沥胆。她说要与他并肩,他又如何还能说得出半句回绝的话来?
晏绪礼轻轻一带缰绳,胯下骏马顿时温顺地停下。目光紧锁在尚盈盈面庞上,晏绪礼缓缓凑近她。
俊美面容在尚盈盈眼前逐渐放大,他身上好闻的沉水香息,顿时萦绕在她鼻尖。
尚盈盈以为晏绪礼要吻她,顿时脸颊烧红,连耳根都泛起淡粉色。她既期待又羞怯,不自觉闭上双眼,睫毛扑簌簌地抖,活像两把小羽扇。丹唇微启,呼出的气儿都是烫的,带着几分甜香,教人乱了心神。眼见得尚盈盈这副娇悄模样,晏绪礼低低一笑,笑声醇厚悦耳,却并未如她所想那般亲她嘴唇。而是极珍重地,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心,轻轻印上一吻。片刻后,晏绪礼退开些许,目光灼灼地凝视尚盈盈,声音低沉而郑重:“此生幸得县主娘娘垂青,本王于此立誓,邀天地神人共证。日后无论登临何处,皆府无二妇,庭绝莺燕。”
尚盈盈缓缓睁开眼,额上温热触感犹在。耳畔是晏绪礼字字清晰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心坎儿上:
“惟愿与娘娘一世厮守,岁岁长相见。”
激动之情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尚盈盈眼眶发热,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漫上来,全然是欢喜与幸福。得其所爱,恰被所爱,这简直是老天爷赏下的造化。尚盈盈喉间微哽,眼波如秋水般望向晏绪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晏绪礼不假思索应声道,眼中柔情似水。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俱在这脉脉相视之中。
尚盈盈只觉心头滚烫,再难自持。忽地双腿一夹马腹,胭脂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马蹄踏碎一地晚霞。晏绪礼见状,当即朗笑扬鞭,黑骊马四蹄翻飞,紧追不舍。两骑马并驰如龙,卷过山河万里。少年人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群山回响。他们纵情驰骋,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甩在身后。前方霞光万丈,两骑迎着落日飞驰,渐渐在原野尽头化作黑点。只余马蹄卷起的烟尘,在苍茫大地上飘扬四散。
风云激荡,正合快意。世间极妙之事,莫过能在最美好的年纪,拥抱最壮丽的山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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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野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