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郑重的一场议事,最后只议了些招待宾客之事。天南地北的朋友们都趁此机会来到了琅琊,王家自然要大张旗鼓好好安排一番,支撑着这些世家大族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最后,众人散去,只有王严依旧坐在高椅之上,其二弟王继站在一旁。“大哥,你当真决定了?”王继神情有些犹豫道。王严沉默不语。“大哥……”王继叹息一声,道:“王家家训,凡是家主之命,议事堂族人必须服从。命出一人,目的一致,精诚合作,这才是我王家枝繁叶茂绵延至今的原因。你现在说句准话,我也好提前做好准备,应对蜀王爷得知消息后的发难。”听到二弟这句话,王严的眉宇间终于松懈了些许,摇头道:“实不相瞒,为兄现在也没想好。”王继懵了,一脸惊讶道:“此事岂能犹豫?”王严脸上终究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看着二弟,意味深长道:“你当那姜神捕……如此好杀?”王继哑然。“世人皆言,寒阎罗断案如神,冰雪聪明。她既有信心主动邀战于我,又岂能没有真正的本事?”王严敲了敲剑柄,接着道:“想要装作无意之间,将其斩杀于剑下,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你思考的是,我到底会不会去做。而我在想,能不能做到。”“大哥突破破晓境多年,纹波剑术已不逊于父亲,若是想做,定能成事。只是……”王继的表情有些犹豫。王严替弟弟把话说了出来:“只是……事成之后,王家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狂风暴雨般的报复?”王继无奈地点点头:“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继续道:“大哥,二嫂不清楚,可咱们都清楚啊。那位主……可不是好糊弄的。别说您是故意下手,就算是失误,是失手杀了那位姜神捕,那位也不会善罢甘休。二嫂想的,太乐观了。大不了就是承受一部分损失?蜀王若是发起来疯,咱王家要面对的岂是一部分损失?整座家族都有灭顶之灾!若蜀王当真是如此重视姜神捕,与我王家鱼死网破,他不好动用朝廷力量,却可以求来云心真人,求来陆老庄主,求来盗圣老爷子,带着那位黑先生,一路杀至琅琊。他就算是灭了我王家满门,面对天下涛涛指责,他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褫夺王爵,贬为庶民。这是他最差的结局。而我们呢?大哥您就算剑术通神,能高的过陆老庄主?我们一家早已成了冢中枯骨!尽管这是最差最差的结局,但也是一种可能。大哥,尽管咱们一家都听您的话,拥护您的决定,可此事太过重大,您定要思虑清楚,再做决定。”王严微微颔首:“好。”“如此,弟弟告退。”王继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王严依旧坐在高椅上,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可王继刚走了两步,却又迟疑片刻,把身子转了回来。“怎么了?”王严问道。王继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剑,洒然道:“大哥若当真气不过,无论如何……弟弟陪你便是。”……十月初九。琅琊府迎来了一群黑衣佩刀的身影,其中有不少,绣着飞鱼。在这群人到来后,原本热闹非凡的琅琊城,陷入了死寂。京城十三衙门总舵来人到了,骑着战马,背着弓弩。街面上,有人在楼中,探头探脑,有人在街上,悄悄打量着。妖异俊美的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冰冷的眼神在众人面上扫过,抿了抿嘴唇。凡是与他目光接触过的江湖人们,都把身形藏入阴影中,或把脑袋缩进窗户内。“呵……来看热闹的倒是不少。”杨零不屑地笑道。柳乱依旧沉默寡言,发间凌乱。“先找到千霜,莫要惹事。”“她不是住在一个叫什么同福客栈的地方吗,能不能住开咱们那么多人?”杨零看了看身后跟着的百余名探子,问道。柳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住在衙门,住在同僚家中,住在别的客栈,如何不能住开。”“说的也是。”杨零只觉得把人全都守在千霜身边更安全些,他们带那么多人来,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十三衙门进城后,街道上的人纷纷给他们让路,原本繁闹的大街瞬间变得开阔起来。杨零忽然骑马靠到柳乱身旁,小声道:“你说,千霜那么大的事,总督大人怎的没来一趟?”“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蜀地还有一堆事处理,如何能忽然跑到东海来?更何况,藩王出封地,也是要朝廷批准的。”柳乱摇摇头,他有些怀疑自己这位同僚的脑子了,怪不得这家伙一遇见难解决的案子只会乱杀一通。杨零不知道自己被鄙视了,他实在是好久没见过总督大人,有些想他老人家,跟柳乱没话找话随便说说而已。这次,只有他们两个来,京里衙门不能没人坐镇,林石留在了京城,他的孩子出生了,总督大人之前也给他批了半年的假。两人一边说着话,同福客栈很快就到了。两人下了马,目光透过大门,看到了在大厅内的那道身影,脸上同时露出了笑意。一袭白衣,坐在大堂的茶桌前,剑放在桌面上。黑发高高束起,面容依旧清冷绝美,端坐着,手指轻轻捻着杯把,红唇轻启。她正在抿茶。看着两人大步迈进门,向自己走来,姜千霜眼底有些无奈。“掌柜的,再拿两个杯子!”杨零冲堂内喊了句,笑呵呵地坐在了姜千霜对面,柳乱坐在一旁。“都说了,不必兴师动众,我看衙门的案子还是太少了,你们两个还是闲的。”姜千霜翘了翘嘴角,道。见到两位许久不见的同僚,还是专门为保护自己而来,她的心情实际上还是很愉悦的。毕竟,十三衙门四大神捕相识多年,他们才是真正患难与共、生死之交的战友。“怎么说,有没有把握?”杨零没有瞎客气,兴冲冲的,直入正题道。姜千霜放下杯子,平静地摇摇头:“没有。”柳乱皱了皱眉,道:“没有把握,怎的能以身犯险。”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周围,瞪着姜千霜,带着训斥的语气,低声道:“你莫非不知,总督大人与王家五公子之事?”“自然知晓。”姜千霜表情亦是不变,很是自然道。“知晓你怎的还……”柳乱似乎有些生气,他行事一向沉稳,也不愿好友拿性命做赌注。“只是没有把握能赢而已,也不一定会输。”杯子送上来了,姜千霜亲自起身,为柳乱和杨零斟了茶。杨零接过就喝。柳乱道了声谢,抿了口,放下杯子,接着道:“若王严对你下死手,又当如何?”“生死之战,如何不能下死手?”姜千霜淡然道。“胡闹!”柳乱近乎咬牙切齿,竟然拍了下桌子,吓了杨零一跳。姜千霜看着柳兄气愤的模样,好笑地摇摇头,道:“他杀不了我。”“万一呢?”“这些日子,千霜修行又有所精进,保命的本事,千霜自信还是有的。”“唉!”柳乱摇摇头,事已至此,明日就要开战,现在再多说些什么也没有用了。“明日之战,稳妥行事,不求险胜,但求保全自身。你如今身份不同,若受了什么伤,我们也不好向总……”说着说着,柳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知何时自己的茶水已结上了一层冰霜。杨零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这邋遢同僚。柳乱只好住嘴不言,姜千霜才满意地点点头,给他的茶水化了冻。寒阎罗再度举起杯子,鲜艳的红唇饮了口茶水,随后勾起一道美丽的弧度。依旧清冷,却极为自信。“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