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我知道他是个什样的人(1 / 1)

一旦做了决定,就必须立刻准备起来。

姚家这一片的住户,多是与大家族沾边的,之前有维护治安的巡逻人员走动,巡逻并不频繁。但最近明显能感觉到巡逻的次数增加,而且听说又有人员抽调,似乎还要增派人手。

“趁那些人没来,尽快安排好!”苗娘子说道。

再不走,来这里巡逻的人一增多,就走不掉了。

松班头和苗娘子商讨离开的法子。

岌州近期兵马调动频繁,随时都可能有变化,他们汇总不同渠道得来的信息,确定路线。

松班头离开前,见到了姚山咪。

姚山咪高兴地喊道:“松班头!”

现在周围都是陌生人,难得碰到熟悉的人,她很欢喜。

乱世以前,松班头和戏班子的人,她经常见到,来到岌州后,偶尔也能见一见。

松班头原本严肃凝重的表情,也立刻缓和下来:“姚小娘子。”

两人亲切地聊了几句。

松班头带着戏班子这么多年,习惯察言观色,对一些细节之处也会多有留意。

视线原本也没有刻意去看,但敏锐地抓住了什么,他再次看过去。

只见,姚小娘子腰间挂饰上,除了系着的玲胧球,还有一个石雕靖蜓。

这石雕蜻蜓以前是没有的。

重点不在于多了一个挂坠,而在于这个石雕蜻斑!

世道乱起来以前,姚十七即将往南边大山去收药材,和松班头一起喝酒。

姚十七说过,要去多收购些珍贵药材,送去京中谋个好职位,也能让妻女过更好的日子。

【听说那边有座山很灵,当地人有拜山石为干亲,认其为义父义母之类的习俗。到时候我也去山上拜一拜,再捡一块好看的石头,给山咪雕个蜻蜓送给她】

回想着当时姚十七说的话,松班头心跳猛地加速。

他又记起了姚家母女来岌州,杜家频繁打探消息。很多人猜姚十七是否收购了药材运回来。但后来时间久了,大家就打消了疑虑。

直到现在,只剩杜八公子不甘心,时不时过来刺几句。

松班头也以为姚十七彻底失去下落,药材也没了消息。

但是现在看到这个石蜻挺,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姚十七或许真的没能回来,但药材未必没有消息!

若真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难怪苗娘子如此有信心,到歆州之后能谋一条生路!!

姚十七去南边大山收购药材,那可不是一两车药材,那是用货船运的!

松班头压着心中的惊跳,回到戏班子住处。

缓了缓心绪,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其他人看过来。

这个话题前段时间也聊过,但是现在,班头似乎做了决定。

松班头说:“社八公子之前当着我们的面说的那些话,绝不会让我们传出去,以杜家的行事作风,咱们很可能莫明其妙遭遇意外。现在是没事,但过段时间就说不准了!”

其他人心里琢磨琢磨,还真有这种可能!

他们凑一起合计。

少年石头很沮丧,他觉得是自己惹祸,如果当时没有去追那颗珠子就好了。那样的话,大家就不会被迫离开。松班头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开解道:“就算没有寺庙前的那些事,咱们在这里也过不好。要么去做苦力,要么饿死。”少年石头不说话了。

他其实很害怕变化。

乱世之初,局势巨变,灾疫让戏班子的人没了一半。

石头他娘也没扛过。

所以石头要求不高,大家都活着就好了,就算吃不饱,过得辛苦,也能熬过去。至于以后,他不愿去想。钱瘸子见状,轻轻拍他的肩膀:“不关你的事,真要追究的话,还是我跟松班头让你去找佛珠的。”见少年石头想说话,钱瘸子摆摆手,继续道:“很多事情本就不会如咱们的愿,这世道变化太快了,咱们就象沙尘一样被吹来吹去,走一步算一步。”旁边,松班头望着虚空,双眼无焦距。他还回想着在姚宅见到的、想到的那些。

他们这些身份低微的人,对他们来说天大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拼尽一生都不能完成的事,未必比得上,贵人的一句话!“看到机会,就要去试!”松班头坚定道。

戏班的人平时到处打零工谋生,也知道一些底层贫民用的隐蔽路线。

他们决定走火鸢谷。

那边有一条山道,以前民间盐贩走私常用。

乱世后,不需要躲躲藏藏了,也就放弃那条山道。

没人清理修整,原本就不太好走的山道,积累了许多杂草、碎石,还常有落石威胁。

以前还能勉强推个独轮车,现在别想了,人和牲畜都只能缓慢而行。

松班头手里有苗娘子给的岌州钱引,想要多买几头驴,能拉货也能载人。

但岌州兵马调动太快了,对各地也管得更严,还有多馀的人手去各处询问警告。

他们原本跟农户谈好的驴,都不卖了。

不同的村,每个村都是一样的情况,说明现在管得非常严!

“杜家最近在登记造册,对牲畜交易查得紧,尤其是拉货的驴、骡、马、牛这类牲畜,问得详细。村民们不敢交易。”松班头发愁。钱瘸子也是神色凝重:“越往后只会约束更紧,不能再拖下去!”

松班头说:“只买到了一头驴,还是病驴,那村民担心砸手里才卖给我。老王养驴很有一手,那头驴已经精神很多了,到时候可以直接驮东西。”老王,就是戏班里的那位老人。他能照顾病驴,还知道怎么让驴减少叫声。

松班头满脸愁绪:“至于其他,咱们再好好想想,该怎么整”

商议片刻,松班头又溜达出去,说试试看能不能找别的办法。

钱瘸子呆不住,也出了门,想去打听些消息。

最近岌州动荡,各方消息变化很快。

钱瘸子忧心忡忡,一瘸一拐走着。

察觉前方有人,他警剔看过去,愣了愣。

前方站着的人,是杜十一的护卫。

护卫打量着钱瘸子,心道:这怂样,还是个瘸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办事。

十一公子之前让他盯着这些人,原本是为了防止这些人出去乱说,把杜八说的恶言传出去。这种时候可不能让这些话往外传!

名师大儒听了肯定会反感,平民听了也不是好事,不利于岌州增加人口。

杜十一也尤豫过。

其实最安全的法子就是直接灭口!但是现在内忧外患,众目睽联之下要减少动刀,所以暂且让护卫盯着,一旦有流言传出的趋向,就在暗处下刀!这期间,护卫打听到了这个戏班子的身份。

杜十一便有了别的想法。

路岐人四处卖艺,底层的消息应该也能打听不少。

不管以后会不会灭口,戏班子这几人,暂时还有用处。

钱瘸子这人迷信神佛,又不象班头那样精明,所以社十一选中了他。

护卫走过来,眼神带着很强的压迫力:“你们刚在屋里说什么呢?”

钱瘸子能确认刚才他和松班头商议的时候,周围没有人。这方面他们一直非常谨慎。

突然被问起,钱瘸子畏惧地缩了缩:“就是就是听说有个队伍在哪个山里被杀了!”护卫没怀疑,还笑得残忍:“他们运气不好,遇到山贼罢了。”

他再次走近,道:“如果你最近还听说,谁想聚拢一批人离开,可以告诉我。”

“这是十一公子的命令!”

“放心,事情办好了重重有赏,柴米粮油,还都是供过神的!甚至钱引房屋都有可能。听闻你读过书?想看什么书,都可以给你弄来,就看你怎么办事了!”“我们十一公子脾气比八公子好多了,你知道的,还给过你们东西吃。”

护卫说了个地方。

“两日后,我在那里等你。”

说话间,护卫拔了一下刀鞘。意思就是:有消息,赏米粮;没消息,挨刀子!”

“好好办事!”

威逼利诱之后,护卫回去给十一公子汇报。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探到有用消息。”护卫很怀疑。

杜十一随意说道:“鼠有鼠道,逼一逼总有办法的。”

如今杜家就是在堵缝隙,随着来往商队增加,岌州起心思的人更多了。

底层平民好忽悠,但那些富户们可不安稳。

有人想要偷愉离开,被杜家察觉,追到山里直接就地下刀惩处。

也是警告其他人,所有未经登记的“商队”,一经发现,当乱贼处理!

问题是,岌州的复杂地势,形成许多可以进出的隐蔽小路。

疫鬼没自主意识,走不了那些复杂山道,但人可以。

杜家的军队根本看管不过来。

“草台戏班子有他们的消息来路,若是真能探到,就很有可能是我们忽略的地方。”杜十一说。多发现几条隐蔽路线,多抓几个“乱贼”,也算是社十一的功劳。

而他需要做的,只是扔出去一丁点粮货,仅此而已。

接下来两日,又传来些新消息,让松班头很烦恼。

岌州限制了歆州来的商队,只准歆州商队在指定的某个位置交易货品,来不了这些中心局域。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跟着歆州的商队前往赵阀,只能他们自己多跑些路程,找过去。

当然也可以他们自己前往歆州,但风险太大了,秋冬季节疫鬼威胁会降低,但拦路抢劫的人可不少!他们这些老弱病残,人少,战斗力又低,出去只能挨刀。

所以,还是要去找歆州的商队!

还要尽快!

他们手里有钱引,苗娘子也选了个靠谱的商队,只需要他们找过去即可。

拉货载人的牲畜还是买不到,只能再想办法。

钱瘸子按时辰来到约定地点。

杜十一今日有了点空闲,所以亲自见一见。

钱瘸子依然穿着跟那天一样的破烂衣服,一瘸一拐,畏畏缩缩。

杜十一想表现得和善,但看到对方那身破烂衣服,又沾着灰尘,于是只稍稍一瞥,便挪开了视线。眼中有轻篾之色闪过,不过很快的掩藏下去。

他给护卫示意。

护卫扔过去一小袋米,对钱瘸子道:“这可是在佛前供奉过的米!消息呢?”

钱瘸子抓住那袋米,似乎有些激动,磕磕巴巴说道:“只打听到了一点好象是有谁要去哪个有深潭的地方游过去就能有路离开”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钱瘸子把米又往怀里拢了拢,急促道:“时间太短了,现在大家把消息藏得严实,不好打听!”护卫正要斥责,被杜十一眼神阻止。

钱瘸子说的这条路,他确实没有听过,是个不错的消息,只是还要具体些!

杜十一和气道:“那你回去好好打听清楚,两日后再来告诉我,事情办好了,我给你更多佛前供奉过的大米!”钱瘸子缩着脖子的道:“明明日要排戏腾不出空闲打听”

杜十一面露不满,但想了想,还是道:“那就后延一日!”

“哎!多谢公子!”

“行了,回去吧。”杜十一挥苍蝇似的摆摆手。

钱瘸子一瘸一拐,离开的步伐却很快,还迫不及待打开米袋,捞起一把米闻了闻,又紧紧用衣服罩着,藏起来。看着钱瘸子的背影,杜十一身旁的护卫轻篾道:“这瘸子很久没有闻过米香了吧?”

一小袋下等米,就把人忽悠住了。果然没见识!

另一边。

钱瘸子带着那袋米,回到戏班子小院。

门口,脸上带疤的那位妇人已经等着了。

钱瘸子面露笑意,把米递给她:“我闻了,这米应该没问题,不过谨慎起见,还是找老鼠试一试。不是什么好米,没有以前在姚员外的府上吃的米香。”妇人接过,看向屋里走出来的松班头。

松班头大步过来,笑着拍了拍钱瘸子的肩膀:“你还挺有胆量,敢骗那位十一公子!”

他们被杜十一盯上了,戏班子的人确实很恐惧。这时候钱瘸子说,他可以试试能不能把社十一忽悠住。钱瘸子笑得开心,一直弯曲着的脊背,这时候都有些挺直了。

“我只是做了这么一点小小的反击,竞然有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不过松班头还是担心:“他真没认出你?”

钱瘸子说:“他甚至不愿意低下头来看看我长什么样。也不愿意多花片刻时间,询问我本来的名字。”那个人,只是凭衣着和大致的印象来辨认一个“贱民”。

“多年过去,杜十一那个人”

钱瘸子笑了笑。

“我这种蠓蚁,参悟不透贵人们的想法。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变善了,而是更会隐藏了!”

钱瘸子孩童时期,在书院表现出了聪慧资质,却遭同窗嫉妒,“意外”断了一条腿。

那个制造意外的同窗,就是杜十一!

多年不见,身份也变得天差地别,外表看上去也不象是同龄人,认不出老同窗,也在意料之中。但是

“他未免也太看轻我了!”

钱瘸子幼时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为国为民的抱负。

人生最放松的时段,则是在姚员外书库看书的时候。

带着阳光温度的书墨香气,至今记忆深刻,令人怀念。

钱瘸子面露释然,又有些意气风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刚喂完驴回来的老王:“嗯?啥?”

钱瘸子说:“没什么,只是想起先贤所说的,在风暴最激烈的时候,鲲鹏借风、水之势起飞。”鲲鱼化为鹏鸟,起飞带动的气势,必定是斗转天动,山摇海倾!

那是大势!

尘埃只有借着吹来的气息,才能乘势而起。

这是乱世,但也是功过造化,万壑争流的时代!

世家大族尚需竭力托举,乘势而上。

他们这样的蝼蚁沙尘,不敢妄想太多,只求能冲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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