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69
虞皖音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的灯并没有开。昏暗的一片。
早在她下班前,就给商临发过消息,是询问他晚上想在家里吃饭还是出去吃的。
但是没等来回复。
想了想,担心他在睡觉,还是没打电话去吵他,自己先回来了。这个点并没有很晚。
但云港市入冬后的天黑得也快,现在外面很冷。进门后片刻,室内都是静悄悄的,虞皖音甚至怀疑商临是不是出门了。然而开灯那一瞬,看见客厅沙发上杵着的人影,她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你在家怎么一声不吭?“虞皖音捂了捂自己的胸口。商临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刚刚归家的女人,她带着外面的寒意,正在脱身上的外套。
其实在商临今日原本的计划里,他晚上应该是去接她下班,然后两个人一起在外面约个会才回来的。
只是他现在没有心情。
虞皖音终于意识到商临的安静有点不对,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并且跟随着,可没有说话。
眼神也很冷。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虞皖音说着,就要去查看他的情况。她下意识就要去摸他的脸的。
毕竞这里对她来说又不是什么禁区,想摸就摸了。但是这次意料之外,商临不仅躲开了她的手,还顺便拂开了她,往旁边挪了挪,坐得更远些。
虞皖音的动作顿住,望向商临的眸光染上不解。他刚才的举动里,带着点怨念般,像是生气了。而且是对她的。
这倒是有点新鲜。
“你生气了?为什么?"虞皖音问。
然而有时候,恋人不会开口说自己为什么生气。需要另一方去猜。
虞皖音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更没有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即便商临生气,也不该是因为她。“你说话呀?"虞皖音还是有点耐心的,她又主动凑近了些,那双漂亮的眼镜里流露出的爱意真挚得让人难以怀疑。
可人的神态和语言甚至动作,都容易骗人。商临终于要开口和她说话,却是连名带姓:“虞皖音,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虞皖音不明所以:“你给我一点提示。”
她一副浑然不知觉的模样,越是看得人火冒三丈,仿佛一点也不心虚。于是商临咬牙切齿说了一句:“你上次在巴黎提过的……”他这么一说,虞皖音也意识到了点什么,他那么生气,又一副好像她做了或者即将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她想起他今天借了她放在家里的笔记本电脑“你用我电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虞皖音问,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浏览记录?”
“怎么,我不能看?"商临似乎冷笑了声,“我不看的话,怎么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正打算去国外做试管生孩子?”
他像是气了一下午,没忍住又质问她一句:“我不跟你生,你就想别的办法生?″
虞皖音闻言,脸上也未见心虚,她说:“我只是了解一下相关内容而已。”她没觉得商临看自己电脑里的内容怎么样,是有点不太道德,但情侣间连手机都查得,那就没有追究这点隐私的必要。商临盯着她:“你知道这不仅仅是搜一下相关内容那么简单,你有这个心思。”
他语气笃定,明显认识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相当了解她。有这个心思,才会付诸行动去了解相关的信息。虞皖音自从明白他不想讨论和孩子相关的话题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所以刚才商临为此生气,她也是敷衍地回他。可他非要认真。
“对,"虞皖音承认,“我是有这个打算…她话没说完,商临便站了起来,他坐着的时候,压迫感没那么强,如今站起来,直直逼着她,气势汹汹的模样。
“你想要孩子,所以根本不在乎孩子的生父是谁?“商临质问着,“你也不在乎我的想法吗?”
一个跟他谈着恋爱的女人,去怀一个跟他没关系的孩子?虞皖音:“我在乎啊,所以……
才和他商量,想要生拥有他基因的孩子。
他不愿意,那她也尊重他的意愿,这怎么能算是不在乎他的想法呢?可气在头上的男人,根本就不讲道理,或者说,这不仅仅是讲道理的事。“所以呢,我不跟你生,你就跟别的男人生?"他气得口不择言了。虞皖音蹙着眉,还是耐心地纠正道:“试管又不是出轨,那不叫跟别的男人生,你知道的,我又不会和孩子的生父有任何联系。”“这是联不联系的问题吗?“商临眼尾都泛红了,“你是我女朋友,你要怀孕,要生一个跟我没关系的孩子,你不尊重我。”可是,她愿意生一个跟他有关系的孩子,可他不愿意啊。血缘关系牵扯太多,包括很重要的财产继承权,而商临的家世又实在太好,她理解,也不强求。
不过,虞皖音还是理解商临的。
生育这件事没办法类比相似的情况,比如她不想生,她男朋友就找别的女人生,这是另一种情况了。
男人毕竞和女人不一样,子宫长在女人身上,女人拥有生育决定权。虞皖音只能设身处地代入商临的角色,她不想跟他吵架的。她往前一步,抱住了商临,抬头捧着他的脸,很认真道:“我知道你气什么,我和你在谈恋爱呢,怎么可能会怀别的孩子?"<1除非已经分开,不然虞皖音当然也不做这么不尊重人的事。“我也不是现在非要孩子不可的,"虞皖音轻声道,“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她是真的在哄他,说的话也是认真的。
作为正在交往的恋人,虞皖音完全尊重商临的意愿,也就是说,他不愿意和她生孩子,可以,他不接受恋人去做试管,那她觉得也可以理解。但是商临已经完全识破她的文字陷阱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同意生孩子,你就想到去做试管,我不同意你去做试管,你就说和我谈恋爱不可能怀别的孩子,还说不是现在非要孩子不可,你究竟是什么意思?"<1
什么意思?
他那么聪明,不是已经完全听懂了吗?
还非要从虞皖音嘴里听一遍答案不成?
自然是为了他,可以迟点再要孩子的意思。至于这个迟点是什么时候,当然是他们分开的时候。这个结局,对商临而言,不应该是很难接受的才对。可能是一年后、两年后、甚至三年后。
不过现在看来,也可能就是近期了。
虞皖音的沉默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
“虞皖音,你为了一个甚至还不存在的孩子要跟我分手?"1虞皖音:“我没有要和你分手。”
商临听不进去:“你到底爱不爱我?"<3虞皖音:“我爱你呀。”
商临:“骗子。”
虞皖音”
哄人也给她哄出了些脾气,她也直勾勾地看向商临:“你觉得我迟早会为了生孩子和你分手,可你觉得我们就不会因为别的矛盾分手吗?”比如感情淡了,比如人生规划出现严重分歧,又比如他要开始考虑婚姻了呢?
怎么就非得是因为孩子呢?
“商临,我从来就没想过一辈子不生育,我喜欢孩子的,"虞皖音说,“你不接受自己的孩子是私生子,你也不能接受我未来会生育不属于你的孩子这个规划,难不成你打算和我结婚,然后我们再生育一个婚生子女吗?”这就是现实。
他们不曾提及,但是却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现实。虞皖音是受过情伤,吃过婚姻的亏,可那并不是婚姻本身带给她的,是人。她短时间内没有再婚的打算,也认为婚姻对她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但这也并不代表她的未来就一定不会结婚,只是可能性降低了很多很多而已。人本来就不应该胡乱规划未来。
虞皖音也不认为孩子是她人生的必需品,可是孩子是人,是她选择的人生规划里的一部分。
“一个女人,想要成为母亲,难道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吗?"虞皖音反问他,“我难道一定要很爱一个男人,才能萌生生育的念头,非生他的孩子不可吗?从社会公序良俗看,男人无法独立拥有一个孩子,可是女人可以的呀。她甚至不需要经过性行为,只需要一些科技。这个中的煎熬也是她自己承受,有什么问题吗?商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情绪上依旧是生气的,可理智上已经明白她的逻辑总体是合理的。
他没有资格要求她不能有这样的念头,毕竟作为男女朋友,更深入的人生规划,他没办法去插手的。
片刻,他说:“你现在的事业处于上升期,完全没有必要为了生一个孩子耽误事业。”
这句话是对的,生孩子确实耽误工作,可那也只是一种选择,对有些人来说,影响很大,但对虞皖音来说,只是选择。“所以我没有说一定要现在生啊。"虞皖音说。那只是一个规划,人对于自己未来几年的一个初步规划,仅此而已。客厅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至此沉寂下来,在缓和,可一些话一旦已经说出,就很难真的恢复如初。
覆水难收。
虞皖音的语气也不如刚才那样强硬,她问商临:“你还生气吗?”她有心缓和这个局面,毕竟刚才的争吵,只是因为未来规划生出的矛盾而已。
一码归一码。
现在是现在。
商临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样将情绪收放自如?她刚才明明也生气的,可转眼又能缓和语气给他递台阶。她对他的喜欢,又到什么程度?
商临最初根本没考虑这个问题,但刚才吵完他就明白了,她现在确实是喜欢他的,喜欢到可以搁置另一个人生计划。但假如她没那么喜欢他了呢?
商临目光落在虞皖音脸上,这才发现她刚才情绪激动时,眼眶也红了。没有哭,但就是红得让人心疼。
“对不起。“商临伸手抚了一下她的眼尾。随后松手,后退一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出去冷静几天。"商临说。
商临清楚,只要他顺着她的台阶,说两句软话,然后去亲吻她的脸颊或者唇,这件事便过去了。
但真的就过去了吗?
等那扇门被轻轻关上,虞皖音才坐在沙发上,她捂了一下眼睛,片刻后又松开。
这个房子安静了下来。
以前也是这样安静,虞皖音一个人住的时候,后面商临的东西越来越多,尽管没有明说,但随着他过来的次数,他们其实也算是半同居的状态了。商临去法国将近五个月,虞皖音也没觉得这个房子安静。现在这种安静,跟那时候是不太一样的。
虞皖音和商临陷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说是冷战吧,但商临走之前已经道歉,虞皖音也愿意原谅他。
但商临离开的这几天,她又不会主动联系他。一句问候都不会有。
她总觉得他们这段关系,要发生变化。
至于是哪个方向的变化,她也不知道。
商临离开了女朋友的家,可他没有回自己的地盘,他在云港市的所有房产,他都没有去,反而跑去表哥家里了。
陆柏聿:“你顶着这么一张死人脸来我家,张口就要住几天,你礼貌吗?”商临确实没礼貌。
正如陆柏聿每次去小姨家都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样,他已经自己选好了一个卧室。
陆柏聿”
他正打算出门的,有个酒局,干脆就喊上商临:“喝酒去不去?”于是半个小时后,商临在卡座上自己找了个角落喝闷酒。陆柏聿在另一边跟人家玩游戏吹牛喝酒正嗨着。商临这张脸这身家,坐在一边喝酒,妥妥就是一个嫁入豪门的机会,即便不是,勾搭上也是机会。
当然,不止女人盯着他,男人也盯着。
只要有交情,哪怕只是一丁点,说不定对以后都大有裨益。谁曾想,有人想往前陪商大少爷喝酒,下一秒就被商临他表哥喊住了:“哎,我们家孩子失恋了想自己一个人喝酒,你们别去烦他。”话音刚落,一只骰盅就砸他身上了。
“你才失恋了。”
陆柏聿这人说话贱贱的,将人惹急了,他就爽了。那只骰盅塑料的,轻飘飘,砸身上也没什么感觉。当然还是有人会不顾陆柏聿的劝告,以为商临醉了,就凑到跟前。无一例外,都没得到好脸色。
陆柏聿将表弟带出来,也没有要照顾他的意思,更没有劝他少喝点。又不是几岁孩子,也没人逼他喝酒,自己能喝多少、想喝多少难不成心里没数吗?
男人这种生物嘛,喝多了容易降低道德底线,也容易被身体其他部位支配大脑。
有人是是这么等着的,只可惜商临的眼神一直都保持着清明。他也不是一直就保持着给自己灌酒的。
更多的时候,他看上去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一一真当真是很过分的一件事,一个人,有富贵的家庭、优越的外在还有相当的智慧,他有什么可烦恼的?又凭什么去烦恼?
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他是因为女人苦恼伤心,又该冷笑了。一个女人,怎么就让他牵肠挂肚了?
陆柏聿平时在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碰见过太多极品了,有些委托人虽然有钱,但有时候还真让人很难不在背后骂一句傻逼。傻逼碰得多了,人很难没有压力的。
再说了,谁能上班没有点怨气?
有压力、有怨气就得发泄一下。
每个人缓解压力的方式不一样,陆柏聿就喜欢来这种DJ震耳欲聋的地方,虽然算不上黑灯瞎火,但这种光线,五分的颜值能照出个十二分,眼睛里看见的都是好看的人儿。
世界一下子美好起来了。
因此陆柏聿也不介意有人趁着蹦迪的时候摸他两把,一般是摸摸腹肌和胸肌以及肱二头肌什么的。
但摸屁股和前面的那种就过分了。
想亲嘴的也过分。
他人随和一点,又不是随便。
再说了,就算他是个随便的,他也怕得病啊。因此,陆柏聿玩累了,就满场子找表弟回家。商临还在一开始的位置,前前后后不知道有多少个人上前去搭讪他,又被很歹毒地怼走。
不知道这人有没有喝多,反正提回家了。
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唤起了一些陆柏聿关于童年时期的回忆,印象中的表弟又乖又可爱,转眼成了这么个玩意儿。岁月啊。
残忍至极。
陆柏聿这个房子也处处透露着单身狗的气息,倒不是没人要,还是那个问题:陆大少爷择偶的标准实在高。
商临在客厅的地毯上坐着,看着是有点醉了,这坐姿乍一看有那么点失魂落魄的意思。
还说没失恋呢。
就算没,那也是快了。
这时候正常人都应该给表弟端点解酒的东西,好歹一杯温热的水还是有的,但陆柏聿不正常,他从自己的酒柜里拿下一瓶酒,看了眼度数,喝不死人。他又拿了两个杯子,往杯子里倒酒。
“来,亲爱的弟弟,哥今晚陪你再喝点儿,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给哥哥说说,让哥哥高兴一下。”
商临:……”
商临很早就不给他表哥分享心心事了,纯粹是陆柏聿这个人太爱犯贱。不过就算他不开口,陆柏聿也能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小姨跟姨丈可没少在家念叨你谈女朋友这件事,"陆柏聿笑眯眯道,“托了你的福,我妈最近都不催我找对象了,生怕我领回去一个不能让她满意的。”这边说完,又说那边:“好端端怎么跟人虞皖音吵架了?人家脾气这么好,一看就是你挑事儿。”
商临:“什么叫我挑事儿?”
“你看,这就急了。”
商临一句话都不说,陆柏聿就已经在脑子里脑补完了,虽然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狗血的内容。
自己一个人幸灾乐祸地笑了。
商临:“你有病?”
陆柏聿:“嘿嘿。”
他终于笑完了,推了推商临:“说吧说吧,趁我明天不早起,给你分析一下,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商临顿了一下,陆柏聿是知道他没醉的一-起码脑子肯定清醒。“虞皖音想生孩子,你觉得我要和她生吗?”陆柏聿一口酒喷了出去,顺便给自己呛到了,一边咳得要死,一边给商临竖起大拇指。
等他终于咳够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的重点居然是要不要和她生哈哈哈哈…
“死恋爱脑。"陆柏聿评价道。
商临面无表情:“你以为你想的那些我没想到吗?”陆柏聿:“都想到了,你烦恼什么?”
“你觉得我够格去当一位父亲了吗?”
陆柏聿”
他已经没什么话好说的了。
陆大少爷起身,说:“我醉了,先回房,你自便。”商临幽幽看着他:“不是说给我分析一下吗?”他这位平时很多管闲事的表哥摆摆手:“不了不了,你能问出这个问题,我就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为了避免被你连累,咱兄弟俩这段时间就假装彼此不认识吧。”
“这房子留给你,我明天换个地方住。”
商临:…”
陆柏聿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夸张。
这叫什么?
紧急避险。
然后他真的第二天就走了。
商临在他这待了几天,这几天无数次拿出手机点开和虞皖音的聊天窗口,但终究没联系。
他看上别人老婆时都没这么纠结过。
喜欢就只是喜欢,想在一起也是想在一起。专一忠诚也都是真的。
但要做长久的承诺,那简直难如登天。
有人当然能随便说出承诺,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没拿承诺当回事。商临和虞皖音最大的问题是,未来规划出现分歧,她规划里可以没有他,但他又希望自己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偏偏商临自己对于婚姻家庭的规划,全然在三十岁之后。他要现在就执着出一个答案吗?
十一月中旬,眼看着快要下雪的时候,商临回家了。1回的父母家。
陆知蕴女士看到儿子,啧了声:“这不是大忙人商总吗?今儿个怎么有空回来看你的留守父母?”
商鹤岳同志也惊奇:“哟,是谁班也不上,但记得回家了,真是让为父感动。”
商临说:“爸,妈,我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一下。”儿子难得认真,两位父母便打算听听他有什么事。结果一一
“爸,妈,我想和虞皖音结婚。"<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