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病与痛
景家老爷子近来身子不太爽利,便借着自家孙子的生日摆了几桌家宴,意在与老友喝茶下棋。
沈修齐收到邀请的时候,是不想去的,奈何被沈君正逮了个正着,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我和你景伯伯都这把岁数了,往后见一面就少一面,你个当晚辈的不主动去看望还得让人来请?你是有多大的架子?要不要让人用八抬大轿来抬你?”
沈修齐无奈,只好扮得恭恭顺顺同沈君正一起来赴宴。景家老爷子是个棋痴,沈君正一来就被拉到书房下棋,沈修齐本着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原则在旁看了一局,见二位你来我往地布局设陷,一把岁数还要勾心斗角,他实在是想笑,但又不好笑得太明显败了两位老人家的兴致,便走出书房,顺着后花园的栈桥去了湖边凉亭小憩。园中管家送来一壶老白茶,午后阳光正好,他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可他思绪也就沉了那么一小会儿,有人穿着高跟鞋踏上了栈桥,难得的静谧被打破,他懒懒散散一抬眸,那脚步声便急促了些,径直朝着他而来。“湛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胡旋一来正好挡住了洒进亭中的光,沈修齐整个人都暗了下去。他直起腰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回答她的问题,倒是问:“用不用让人给你拿个杯子?”
胡旋瞥了一眼桌上,一壶茶就配了一个杯子,他是真不想与人闲聊。她收好裙摆坐在了他对面的美人靠上,说:“不用,我刚在爷爷那儿喝过了,还是他告诉我你在这儿的。”
沈修齐眼下似乎有淡淡的青,她便问:“你看起来好像没睡好,我是打扰到你休息了么?”
沈修齐慢悠悠喝完一杯茶,放下杯子重新往后靠住椅背,一抬手就往太阳穴上按:"哪能睡得着?”
胡旋惯不会去想别人是否话里有话,可面对沈修齐,她还是不得不多想几分。
“是头疼了么?"她起了身,“要不我帮你按按?”沈修齐一下坐直了身子:“不劳烦您,找我什么事儿,你说吧。”胡旋动作一顿,脸上仍是笑盈盈的:“怎么?我没事儿就不能找你?”沈修齐沉默,看她的一双眼恍若无风不起皱的湖面,毫无波澜。胡旋被他这么一盯,心里有些发怵,她坐下将滑落的披肩一拉,还隐隐抱怨上了:“你这人真是没劲,一找你就是什么事什么事!那我要是想约你吃顿饭是不是还得向陈秘书打报告?”
沈修齐听了这话轻轻一笑:“你是想让沈君正揍我一顿?”胡旋听他开口打趣,这才放松了些道:“是我爸爸,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明晚想请你到家里吃饭。”
沈修齐静静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无甚变化。他早上和奇维列夫见面之前,从他随行助理口中得知,明晚奇维列夫参加完私人晚宴便会回国,他当时说这话的语气很放松,甚至表达出对国内美食的斯待,不像是什么正式晚宴,更像是寻常饭局。而他胡兴平又不是今天才回来,往常一回来就先联系沈君正,要么在沈君正那儿,要么在胡家,两家人的饭局一定是他一回来就安排好了的,这回愣是炮到现在才叫胡旋来请,难免耐人寻味。
他不想绕弯子,直接拒绝:“明晚我已经有安排了。”“不能推掉么?”
沈修齐定神看着她,淡定给出了两个字:“不能。”胡旋眉头往内一蹙,正是心中不满,却恍然瞥见有人从湖边来,她又忍下了心中的不悦看过去,待看清来人是谁,她绕过了小石桌站到亭边,恢复了笑脸冲人招呼:“商序。”
景商序正与今宵聊这园中银杏林的来历,听见胡旋的声音,他转身望向凉亭,见沈修齐背对着他喝茶,他又收回视线问今宵:“是我三叔和他未婚妻,你介不介意一起过去打声招呼?”
今宵跟着看过去,亭边那位穿米白针织连衣裙的姑娘正冲他们二人笑得开心,人家示好在前,她断然不会拂人好意。她轻轻颔首应允,跟着景商序转了方向朝凉亭去。胡旋迎了出来,正好挡住了身后的男人,她的视线一直黏在今宵脸上,一开口就打趣景商序:“谈女朋友了?你小子好福气啊!”“没有的事儿,"景商序不想让今宵为难,赶紧解释说,“您别说这个让她下不来台,我们才认识不久,还只是朋友。”还只是朋友就护得这么紧?
胡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怕是还在追呢,她高兴朝今宵伸出手,并自我介绍:“胡旋,凯旋的旋。”
今宵笑着回握,温温柔柔地应:“今宵,今宵酒醒何处的今宵。”今宵话音刚落,胡旋身后的男人便利落起了身,他将椅子推得吡啦一声响,今宵循声而望,一瞬间瞳孔微震。
他今日明显是用心打扮过,黑灰色窗格纹三件套配暗灰大尖领衬衫,斜门襟马甲上挂了一条暗金色的怀表链,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着,脖颈的线条锋锐明晰,典雅里透着骨子里的不羁,是极为衬他的一身穿搭。也和身边的姑娘格外般配。
今宵的唇角悄无声息回落,双手不自然背到了身后,她捻着裙摆,想以此来缓解情绪上突生的不适,但似乎没什么效果。景商序并未察觉今宵情绪上的变化,只冲她介绍:“这位是我三叔,沈修齐。”
今宵重新看过去,秋阳从他左肩来,他端着那只白色葵口杯静静伫立在亭中,骨瓷透着光,茶汤成了诱人的赤金色,很巧妙地成为了他造型的一部分,为他再多添几分松弛感,意外地引人瞩目。
胡旋转身迈上了台阶,自然而然站到了沈修齐身旁,还冲今宵说:“跟我们商序做朋友就是这点儿不好,见了谁都是长辈。”今宵唇边重新爬上笑容,像是从未听说过他们二人是未婚夫妇那般,正经而又礼貌地招呼:“沈先生。”
沈修齐蹙眉是他情绪上的及时反馈,他的表情管理能力一向上佳,或喜或怒都带有目的,而他这些年,无论是在什么样的社交场合都能做到滴水不漏,唯独此刻,被一声"沈先生"敲得裂了缝。
他想起了她的好友申请,想起了她一声声喊过的“湛兮”,没由来想笑。“你太客气了。"他道。
今宵闻言,心中一沉,却又像恍若未闻般,侧过了身看景商序:“商序,我们还是去别处走走吧。”
她不想留在这里,不想看见他,也不想看见他的未婚妻。“好。”
景商序垂眸看她的眼神格外温柔,这便冲二人道:“就不打扰三叔三婶儿喝茶了。”
今宵转身就走,连告别的礼仪都无法维持,也不愿去想她此刻落在沈修齐眼中会是什么模样。
其实她并非完全不向往爱情,只是从未遇见过真正令她心动的人,当孟女士将她那套“完美上嫁法则”教给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做梦的能力,也不对男人和婚姻抱有幻想。
可她遇见了沈修齐。
也记起了那天搪塞左清樾的话。
在此之前,若是要她描述“心动”,她大概会说一句:“不知道,不清楚,没体会过"。
可她当时对左清樾描述起对沈修齐的“喜欢"时,分明逻辑清晰,口齿伶俐,一段话说得毫无磕绊,顺畅得令她咋舌。原来搪塞不是搪塞,是无意表露的真心。
原来真心也有可能不合时宜。
她掐了掐掌心心,强行拽回自己的思绪去听景商序说话。她的情绪恢复得很快,身边人全然无知觉,他们逛完了园子,宾客也渐至园中,景商序被管家叫走,宋云舒拿着相机找了过来。她刚从江澈那儿听了些八卦,立马就来问:“你和湛兮认识?”今宵的心弦又被这个名字拨动,她面上不显,只淡淡地应:“见过几次,不熟。”
宋云舒冷冷一哼:“我就知道是闻瑾胡谄!一天天的听风就是雨!”今宵无意再继续有关沈修齐的话题,这便反过来问她:“你和闻瑾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宋云舒语气滞涩:…就,就之前跟你说的那样啊,家里让结就结了,在他出道前。”
今宵笑:“所以你们是青梅竹马?”
宋云舒别扭地看着别处,点了点头。
感情状况毕竞涉及隐私,如果宋云舒无意提及,今宵也不会再多问,她让宋云舒帮她拍照,还嘱咐一定要拍得好看,不然她不会原谅她今天设计把她骗来宋云舒本来也不喜欢应酬,她巴不得和今宵拍一下午照片才好。直到天色渐晚,二人才移步来到湖边凉亭,此时人去亭空,半点痕迹都未留下,宋云舒摸到她手凉,这才发现她穿得很少,立马就说:“我去给你找件外套,别着凉了。”
今宵本想说不用,但宋云舒行动力极强,她话都没说完人就跑了。夜色开始往下沉,栈桥两边亮起了莹黄的地灯,唯独凉亭还黑着,今宵抬头望,梁下挂着一盏六角宫灯,却没有随园中地灯一并点亮,料想是坏了。她静静坐在黑暗里,遥遥望着对岸的灯火。到此刻,她才真正感觉自己与对岸的热闹并不相融,哪怕她身边总有人陪伴,哪怕她曾与对岸的人并肩而行。
眼前的栈桥不是桥,是钢索,是纤绳,若是想要抵达对岸,得像小丑一样戴上讨人欢心的假面,紧握年轻貌美这唯一的筹码,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其实这些年她活得很糊涂,当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不断将她拉扯,她便像那幅乱糟糟的油画,被不同的色彩浸染,却难以找出主体一-她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也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如今,她生命里的引路人接二连三离去,她再无所依,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用排除法选出相对理想的答案。
她现在已经有答案。
她并不想抵达对岸。
她生出了离开的想法,便立即拿出手机查看附近是否可以叫车,也默默打着早退的腹稿,只等宋云舒回来同她说。
不料黑暗里有声音响起,她惊得一抖。
“这儿很难叫到车。”
今宵吓得起身想逃,一转身对上那双幽如寂夜的眼,心中莫名平定,又莫名惶恐。
“你怎么在这儿?”
生硬的询问,不带任何称呼,沈修齐听出了几分愠怒。“吓到你了?"他又放轻了声音。
今宵往后退了两步,直到靠住了亭柱才停下,她现在必须要给自己找个支撑,不然,她怕沈修齐会察觉她身体的抖,因为冷,也因为他突然出现。“你不应该在这儿。"她道。
“那我应该在哪儿?”
沈修齐缓步绕过了亭中石桌朝她而来,他那张脸迎着栈桥微弱的光,阅黑的眸子里像是划过一瞬狡黠,今宵辨不太清明。“应该在对岸陪我的′未婚妻'么?”
他说完这话人已经站到了今宵跟前,今宵退无可退,侧身想逃却被他伸手拦住。
“今宵。”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也不会是我的未婚妻。”沈修齐单手撑着亭柱,用身体圈出了一个狭小空间将人困住,今宵认清了自己的处境,知道逃不掉,便垂着眸子应声:“这不关我的事,沈先生不必与我多言。”
又是“沈先生”。
沈修齐无奈轻笑,开始仗势欺人耍无赖:“嘴长在我身上,我说不说,对谁说,想说什么,是我的自由。”
今宵有点生气,一抬眸瞧见那双带笑的眉眼,心里的烦闷更多。她硬梆梆地回:“那耳朵长在我身上,我听不听,听多少,如何理解,也是我的自由。”
沈修齐挑了挑眉:“那你说说,你如何理解?”今宵垂眸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的心跳太快,连呼吸都没法稳定,她不想再暴露自己的情绪。可沈修齐偏不如她愿,他又凭借“他的自由"随心所欲地问:“你见过跟人喝茶只配一个杯子的?”
今宵垂在身侧的一双手不自觉捏紧了裙摆,她本不想回答,却又想起那个雨夜,他们同饮一杯红糖姜茶。
她没忍住,一开口就带几分嗔怨:“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用同一个杯子。”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她这话说的,像闹脾气的女朋友。可她哪有立场说这话?他解不解释是他的事,她锚定了想法就该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他离开才是。
现在这般,又算怎么一回事?
她忽地恼羞成怒,双手一推他胸膛想走,却被他单手捏住了一双腕按在胸囗。
“你放开我。”
她试图挣脱,可这耍无赖的人更加得寸进尺,撑在亭柱的那只手直接往下揽住了她腰肢,她就这样被沈修齐圈进了怀里。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在狂乱。她像木偶娃娃般僵直着身体,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靠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却又好似掺几分秋风的凉。“我只和你用过同一个杯子。”他这样说。今宵止不住浑身的轻颤,让他更收紧了怀抱,像是要给她温暖。他换了香水,更适配这渐凉的秋天。
雨后湿冷的森林迎来季节更替的枯败,凉意里掺了苦,苦到让她感觉这份药能治愈她所有的病与痛,若非如此,她又为何能尝到苦意消耗之后那逐渐回甘的甜?
他的怀抱让她留恋。
可她知道,她不能留恋。
今日这渐凉的秋风早已吹冷了她的身体,也吹清醒了她的脑子。当她不想抵达对岸,当她决定要离开,当他意外出现在她身后,做一个物理意义上“不在对岸"的人。
她很难不摇摆。
可就算他在她身边,用怀抱温暖着她的身体,也改变不了他属于“对岸”的事实。
“湛兮。”
她声音还颤抖着,仍有拼尽全力也掩饰不住的胆怯和苦涩。“别为难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