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居(1 / 1)

度今宵 飞萌 2542 字 12个月前

第17章槐安居

今宵最后还是踏上了那道栈桥,抵达了灯火煌煌的对岸。沈修齐松开她之前,只问了一个问题。

“商序在追求你么?”

今宵被他的气息严严实实包围着,早已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如实告知:“今天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

沈修齐一松手,她便转身落荒而逃,根本顾不上自己是在往哪走。宋云舒在半路与她撞上,看她步伐匆匆心神不宁,还打趣她:“你这是怎公了?有鬼追你?”

她真想说一句,是的,有鬼,还是那种吃人不见血的罗刹厉鬼,可她不敢暴露分毫,不敢让人知道沈修齐背着他的未婚妻和自己见面。宋云舒以为她真害怕,还伸手搂住了她,跟着递给她一件白狐皮马甲,说是景赫曦的,然后又神神秘秘地说:“我真知道哪儿的园子闹鬼,下次我带你去瞧瞧?”

今宵嗔她一眼:“谁想去啊!”

看她这般又娇又怨的样子,宋云舒爽快地笑了起来:“你这样子真可爱,难怪商序看你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还说呢!"她有几分丧气,也有点后悔道,“我今天就不该答应你来。”“怎么了?"宋云舒好奇,“对商序不满意?还是谁惹你生气了?”今宵摇摇头:“不关他的事。”

“好啦好啦,"宋云舒笑着哄她,“都是我不好,我们今宵小姐人美心善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行不行?”

今宵又嗔她一眼。

宋云舒笑得很开心,她就喜欢看今宵被惹急了又拿她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不过笑够了,她也想起了正事:“我今天找你来,也真的是有事要谈。”“什么事?”

两人一起进了宴会厅,默契不理人声鼎沸处的语笑喧阗,径直来到了角落入座。

宋云舒牵着她的手说:“是我们院儿里打算编纂一本有关濒危鸟类科普和保护的书,除了摄影资料以外,还需要一些细节插画,但是原来的插画师被调去了丝绸之路项目组,所以我们总编就委托我替他找个擅长画鸟的画师。”“我能行么?”

今宵从未接触过书籍插画,有些拿不准,更何况他们搞科研的需要高度写实高度严谨,她怕自己胜任不了。

但宋云舒无比肯定道:“你当然能行,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事儿对你来说一点儿都不难,就是你得去我们院儿里跟着老师们一起研究标本和资料,会耗费你一些时间。你要是没时间或者不愿意就跟我直说,你知道的,我们院儿里资金不算多,但应该还是高于市场价。”

今宵倒不是在乎钱,而是.…

“你会参与么?我的名字会和你一起出现在书上吗?"她问。宋云舒突然感觉自己被这句话撩到了,特别是对上今宵极为纯真的一双眼时,她真是明白了什么叫"我想把心都掏给你”。“会,”她高兴道,“这本书一半的摄影资料都会由我来提供。”“那我答应你。"今宵应得很爽快。

没有什么是能和朋友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同一本书上更令人高兴的了。这边话音刚落,厅内热闹的中心似乎有所转移,景赫曦带着两位朋友来到今宵身旁落座,她们这桌明显是宴会上特地设置的“小孩儿那桌”,周围都是同龄人,谈话不那么拘谨,也无需任何刻意的应酬,今宵稍感自在。直到宾客都差不多入座沈修齐才姗姗来迟,景商序的父母同时起了身迎,几句话过后,夫妇二人将他请到了景家老爷子身边入座。今宵刻意不往他的方向看,只端着餐前香槟与景赫曦道谢,没想到一回头就正对上他视线。

她不知道这就餐位置的安排是有意还是巧合,沈修齐就正对着她,无论她是用餐还是与人交谈,几乎一抬眼就能看到他。而他下首坐着胡旋,一桌子人推杯换盏,酒液或红或白,一入了喉,美人面颊便添几分浓艳的喜韵,一对璧人养眼又和谐,这气氛好到她多看一眼都像是打扰。

饶是她掐着掌心百般提醒自己要镇定,要淡然,也难逃吃了半饱就离席的结局。

她说出去透透气,宋云舒便没有跟上,身后的热闹还在继续,风动竹帘,檐下宫灯也摇摇晃晃。

方才宴上那杯红酒她本打算只饮一口,没成想管不住寸寸纷乱的心,一杯酒很快就见了底,宋云舒见她酒杯空了,又立马给她斟上,这时候一低头,她竟不知是灯影摇晃还是她摇晃。

她想吹风清醒清醒,便脱下了景赫曦的白狐皮马甲放在了门口的椅子上,凭着来时的记忆迈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她这一路未曾遇见过人,也没有罗刹厉鬼,她很顺利就出了园子。逃走吧,她在心里这样想。

远离所有让她心乱的人和事,且凭心意自由自在。她莫名其妙笑了起来,心里却在默默吐槽自己,不过就喝了两杯红酒,怎么还发起酒疯来了?

逃走多不体面啊,搞得她好像多在乎沈修齐一样。不可以逃走。

她扶着门口的石狮子缓气,脑海里一旦安静下来,便好像听见有脚步声渐近,她循声望去,迟钝地招呼了一声:“雷伯。”她站直了身体,笑着问:“是来等湛兮的么?”湛兮。

她还是下意识喊了湛兮,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他的名字。雷俊祥臂弯搭着一件西装外套,一走近,他便将外套披在了她肩上,说:“今宵小姐,我是来等你的。”

“等我的?”

雷俊祥颔首道:“湛兮嘱咐我,要送今宵小姐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今宵愣了愣神。

她想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在起作用,她的思绪竞然迟钝到一时想不出她想去什么地方。

回家吗?

家里好冷清,来来回回都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真正适应孤独。

去疗养院吗?

这时候,关老师应该睡了吧?

左疏桐和佟姨去了京都旅行,宋云舒还在园子里喝酒,她伫立在夜风中,不知该往哪里去。

她也真是醉得深了,竟然为难起了雷伯说:“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它安全,温暖,装满了生活器具,处处有生活气息,视野开阔,既能见着水,又能权着月,还能保证我不被任何人打扰?”

说为难,也并非真的为难。

是有这样一个地方的。

她在远山郡的家。

那里松柏常青,四季恒温,她的卧室窗外便是泳池,一抬头就能见着月亮,那里有她思念的家人,有她封存的回忆。在她搬走之前,二楼最后一节台阶上的缺口还没有修复,那是她第一天住进远山郡时留下的。

那时候她年纪小,力气也小,却非要帮着今教授搬东西,结果摔碎了他宝贝多年的砚台,还把台阶磕出一个缺口。

她以为自己会是被骂的那一个,没想到关老师把今教授骂了一顿,说他连这点儿东西都要使唤小丫头帮忙,简直懒得不成样子了。今教授被骂得哑口无言,转头就来揪她的小辫子,她一边逃一边叫,高兴得哈哈大笑。

上次去找左疏桐,她又途径了“她的家”,泳池的水还蓝汪汪的,只是落叶无人打理;西北角那棵五针松还茂盛着,只是树下杂草丛生;室内的装潢还维持着,只是人不在。

她失落地垂眸:"抱歉雷伯,是我失态了。”话说完,她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麻烦您送我回家吧。”她转身欲走,却听雷俊祥道:“如果今宵小姐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这样一个地方。”

今宵扶着石狮子回头,眸中乍然有了神采。她错愕地问:"真的么?”

也急切地答:“我想去看看。”

她昏昏沉沉上了车,直到抵达目的地,抬头看清了木匾上那三个字她才突然感觉后悔。

槐安居。

槐安客。

这里是沈修齐的家。

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沈修齐的家会如桂殿兰宫般气派,珠宫贝阙般华丽,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简朴的模样。门前只铺着几块平整石板,地台干净,门楼素雅,几乎没什么装饰,仅有两盏宫灯照亮檐下刻着“槐安居”三字的门匾。她站在光亮的边缘,没有上前。

雷俊祥锁好车来到她身旁,温声邀请:“今宵小姐,外面凉,进去坐坐吧。”

她被冷风吹清醒了几分,也觉出了不妥:“抱歉雷伯,方才是我喝得有点晕了,说了些任性的话,能不能再麻烦您送我回家?”“怎么了?"雷俊祥关切问,“是湛兮惹你生气了吗?”本来他今晚接到沈修齐的电话就觉得奇怪,明明两人就在同一处赴宴,结束便能同行,却偏偏打电话来嘱咐他接送,实在是令人费解。这时候人都到家门口了,却不想进去,除了想到两人闹别扭,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

而他决定带今宵回来,也是想着他们能有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小情侣嘛,闹别扭总是难免的,坦诚沟通一番就好了。今宵神色一滞,尴尬笑了笑:“怎么会?”她随便编了个理由:“他都没回来,我就这样贸然造访,不合适。”雷俊祥眉梢一挑:“那我可以现在打电话给他。”“不要,“今宵急吼吼地制止,“别让他知道行吗?”雷俊祥看穿了今宵的心思,笑道:“好,我不告诉湛兮,但你跟我进去喝碗醒酒汤好不好?顺便,我也带你看看你想看的地方。”“看完就送我回家吗?"今宵小声问。

雷俊祥慈爱地点头。

今宵有点动摇了。

她脑子一转,沈修齐是景家的座上宾,她走的时候生日宴才上到主菜,而他身边还有那么多人要围着他喝酒,他应该不会这么快回来,反正她只是进去转一转,最多半小时就出来了。

为了保险起见,她稚气地冲雷俊祥笑笑:“那雷伯要替我保密噢,我只进去看看,别告诉他我来过。”

雷俊祥被她的可爱模样逗笑:“放心,我一定不告诉他。”槐安居表里如一,园子里依旧是她第一印象般素雅,风雨连廊依围墙而建,蜿蜒连接东西,绕过影壁,先见修竹茂盛,再见碧水悠悠。九曲桥直通湖心亭,红梅青竹之后,一栋二层小楼临水而立,莹灯映水,湖面涟漪轻晃,又似有月影疏淡,她抬头望,还真有寒月泠泠。园中两栋建筑隔水而立,除连廊外,湖上还有拱桥可供通行,拱桥往后似乎还有建筑,但夜色深重,今宵瞧不清明。这里很安静,除她与雷伯的脚步声外,只有松风阵阵,水波粼粼。雷伯边走边同她说:“这园子是湛兮妈妈的祖产,晋宁走后,园中空置了好几年,明彰和凝光都不愿意回来住,只有湛兮守着这里。”“湛兮从小心思重,又在这圈子里浸淫多年,免不了要被人说上一句′长袖善舞,圆滑狡诈,但其实,他是个很简单的人,也从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弯弯绕绕,只是有时候会迫于无奈说些违心的话,他若是惹了你生气,绝非是他有意,你别跟他计较。”

今宵脚步微顿,有些疑惑:“雷伯为何认定湛兮惹了我生气?”临到门前,雷俊祥回过身来看着她道:“因为今宵小姐今夜看起来不太高\\!J

今宵一怔,原来表现得这么明显么?

她有些恍惚,那是不是沈修齐也看出来了?所以才叫雷伯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她垂眸掩饰情绪:“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雷俊祥微微一笑上前开了门:“湛兮就住这栋楼,今宵小姐要不要进来看看?”

尽管隔着一层朦胧白纱,今宵已经能从落地窗里窥见室内的布局。一眼望得到底的空。

与她描述的“装满生活器具,处处有生活气息"的样子不尽相同。她没有往前走,而是立在原地道:“雷伯还是带我去别处吧。”她今夜已经很贪心,已经在他完全不知晓的情况下走进了他家里,窥探了他生活的一隅,她已经逾越太多了,不该再放任自己了。“那好,"雷俊祥转了方向引路,“跟我来吧。”绕过了小楼,今宵得见拱桥之后的风景。

夜色里松竹浓绿,水中汀步湿了半另,西北角上用山石垫高了地基,有座小v小的阁楼静静伫立在那里,北面的建筑只有一层,占地面积却不小。雷伯同她说:“这里灯开得不多,你别觉得害怕。这边原是晋宁的住所,湛兮结束学业搬进来后,又将这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现在是他的休息室和书房。”

担心侵犯到隐私,今宵连忙问:“他会介意有人随意进出吗?”雷俊祥笑了笑:“如果是今宵小姐的话,湛兮不会介意。”今宵也被这话逗笑:“雷伯怎么这么肯定?万一他生我的气我该怎么办?”毕竟他那么难哄。

雷俊祥眉梢一挑:“那今宵小姐的法子应该比我多。”说着他已经打开门,今宵跟着迈进去,在雷伯的带领下,她走进一个并不大的房间。

这里如她所说,装满了生活器具,处处有生活的气息。到顶的书橱做了整整两面墙,其中交错放置着一些或旧或新的收藏,一走进来便有浅淡的芸香萦绕鼻尖,她也总算是知道沈修齐身上那清凉微苦的草木香究竟是从何而来。

古人爱把芸香夹在书中防虫,芸香的香气不仅能辟蠹,还能做天然的书签,用得多了,久了,便成了“书香门第"中"书香"的来源。书桌就在屋中央,桌面堆着陈旧的画轴与破损的玩具,边柜上叠放了一些玻璃器血和陶瓷摆件,地毯上散落着各类航天器和航母军舰一类的模型,零件七零八落,还无人来整理过。

花梨木几上的白蜡烛燃了一半,小香炉旁歪倒着一只老虎玩偶,落地窗边有张三人位沙发,羊绒毯随意搭在扶手上,一旁扣着本英文小说,才看了三分之“看起来很乱是不是?”

雷伯捡起了木几上的老虎玩偶说:“湛兮每每感觉心烦意乱就会来这里,要么看书发呆,要么拎一瓶酒在沙发上睡一晚。这里的陈设他都不让人随意乱动,他说这里装着他的童年,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内心的平静。”今宵听得不知所措:“那我不该来的,太冒犯了。”本是不想过分逾越,没想到直接闯进了他的禁地,她没由来想逃,却又听雷伯对她说:“今宵小姐,我不知道你今夜为何不开心,倘若不是因湛兮而起,那你可以试着在这儿坐一坐,翻翻书,或是赏赏月,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只要这里能同样治愈你,我想湛兮会很乐意把这里借给你。”今宵还是有迟疑。

雷俊祥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湛兮你来过,如果你不愿意留下,我也可以现在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