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日Ⅰ(1 / 1)

度今宵 飞萌 1946 字 2025-06-01

第21章限定日|

抵达槐安居,今宵不想再进去。

她下了车将车钥匙交到沈修齐手里,又被抓住手腕。好像已经预料到他会继续耍无赖般,今宵以退为进地迂回:“湛兮,你已经到家了,不可以再耍无赖了。”

她今日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戏码是假的,他费心为她挡桃花的戏码也是假的,观众已然退场,虚假身份也该利落剥去,总归是要散的宴,那便无须再陪他多走上一段。

他站在檐下,盖瓦斗拱便慷慨为他覆一身青影,路途的后半段他很安静,闭眼休憩或是沉默观景都与前半段的纨绔模样判若两人。好似这副面貌才是他的底色,纨绔或是绅士都只为与她配合。他唇边又跃上了浅淡的笑意,好像只有她开口说话才能叫他褪去满面愁容,他并没有放手的意向,甚至趁她不注意分开指缝与她十指紧扣,跟着又是那副不着调的语气,只是嗓音破碎沙哑。

“在教训小孩子么?"他问。

呼吸与心跳一时皆乱,今宵徘徊又为难。

她垂眼盯着紧紧交握的那两只手,心思漂浮不定。“男人心理学和儿童心理学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她这样回他。沈修齐觉得有趣,轻挑眉:“可是小孩子生病了可以哭着闹着缠着要人陪,我却不能。”

“但你现在正在缠着我。"她平静地阐述了事实。“那你愿意吗?"他层层递进地抛出请求,“你愿意给一个28周岁的儿童再多一些时间吗?”

今宵望向他双眼,疲惫不堪却又鲜亮炽热的双眼,像天将明时被朝阳夺去光芒的晨星,肉眼可见他星芒微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努力在发光。“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Always."

今宵在这时候不得不承认,沈修齐才是那个真正擅长“以退为进"的人。明明强势到不肯放手的人是他,他却轻易把自己放到一个完全被动的位置上,用极致的示弱唤起她的同情心,准确无误把握住了她的心理。…也顺利达成了他的目的。

“仅限今日,沈修齐。”

病因她而起,由她终结也很合理。

他却道:“谢谢你,今宵。”

瞧,她刚拿捏住上位者的姿态,他便用感恩戴德的语气再抬她三分,让她误以为施与受的关系从无改变,实则主动权一直被他紧攥。这便是“以退为进"最完美的示例。

外面起风了,湖面不太平静,沈修齐牵着她从连廊过去,雷伯远远瞧见他们回来,立马从收纳柜里拿出了新买的女士拖鞋摆好。沈修齐进门瞧见那双月白真丝室内鞋,随口问了句:“新买的?”雷伯道:“总不能还让今宵小姐穿珍姨的。”许是“捉奸"的后劲儿还在,今宵听出了几分不同,跟着问:“是谁来穿过珍姨的么?”

雷伯面色先是一滞,随后抿唇一笑,沈修齐则是靠着沙发笑得十分开怀。今宵不明所以,也不知自己是否闹了笑话,正是脸热之际,沈修齐扔了外套上前来牵她的手,而后俯身靠近她耳畔:“我姑姑。”他压低了声音与她耳语:“这个回答满意吗?我的未婚妻?”今宵瞪了他一眼,想要挣脱偏被他攥得很紧,她只好朝雷伯说:“劳您给他找个体温计瞧瞧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一天天的没个正经!

今宵被他硬拽上了楼。

他这栋楼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装潢。

入眼便是大片大片的白,白墙,白地,白沙发,白桌,白椅,白地毯,白橱,白柜,白纱帘。

以色彩的明度和色温色调拉开白色的色差,让整体看起来不那么乏味,还有种"白得五颜六色"的既视感,为数不多的点缀均是来自花器与小香炉,抑或是他的个人物品。

室内隔断不多,显得很空,与北屋旧书房的拥挤有着天壤之别。她在这时候想起雷伯在旧书房里同她说过的话:“这里的陈设他都不让人随意乱动,他说这里装着他的童年,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内心心的平静。”所以究竞是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拥有那么丰富童年的人成为如今这“空空如也″的模样?

今宵毫无知觉被他牵进了卧室,他的卧室很大,几乎占据二层的一半,依旧很空。

“沈修齐。”

像是预料到她会说什么,沈修齐回身与她对视,顺便牵起她的另一只手不让她走。

“你说好要陪我的。”

可今宵并不是想说这个。

她问他:“白色,是有什么特殊意义么?”眼前人倦容已深,他抬手轻轻抚她发丝,有爱怜的意味。“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等我洗完澡出来告诉你好不好?”他这是不想让她偷偷走掉。

她不知道这一次随他迈进槐安居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譬如,她好像窥见了他的内心,觉察了他的情绪,这让她心生慌乱,她不知道该不该接收这些信息。

最重要的是,她站在这里,面对他,看着他,便会因他的示弱与温柔无限次地心软,无限次地妥协。

她点了头,退到窗边的沙发等待。

浴室水声很快响了起来,雷伯来敲门,她应了声请进。托盘里放着一支耳温枪,两杯温水和两粒药片。他温声嘱咐:“白色是消炎药,胶囊是退烧止痛药,麻烦今宵小姐盯着湛兮把药吃了。”

“可他好像还没吃午餐。”

她今天到达紫苑胡同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看他当时的状态,应该是没什么食欲,也什么都没吃。

雷伯立马欣慰道:“我这就去准备。”

雷伯走后,左疏桐给她来了电话,她们母女的京都之行刚刚结束,一下飞机就嚷嚷着让今宵去她家里吃饭。

可她现在哪里走得开?

婉拒之后,左疏桐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其实这次旅行左疏桐已经从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察觉了异常,所以她也直截了当地问:“是因为我哥吗?”

过往的点滴开始拼凑成完整且合理的逻辑链,左疏桐跟她说:“其实我有察觉到。”

是呀,除非是迟钝到完全无法感知情绪,不然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偏爱,又怎会完全无声无息?

今宵沉默了。

因为另一个人的偏爱,似乎比左清樾来得更加汹涌。电话那头的左疏桐还在絮絮说着什么,今宵的心思已然飘远。当她明白了左清樾对她的男女之情,再一次与他独处时,她其实会有极轻微的心理抵触。

她不知道这样的抵触是因为她和左清樾原本有一层兄妹关系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她惊诧地发现,她对沈修齐竟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抵触,甚至他的幼稚、无赖、纨绔或是流氓的样子,在她眼里都有说得上讨喜的地方。一想到这里,她本轻缓的呼吸倏尔一浮。

“今宵。”

“今宵。”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今宵游离在身体之外的魂魄瞬间归位。左疏桐听见沈修齐的声音颇为惊讶,问她和谁在一起。今宵不知沈修齐因何叫她,又有点担心他是不是也会遇到什么麻烦,便给左疏桐丢下一句"回头跟你解释"匆匆挂断了电话。进了内间,沈修齐穿着一身白色睡袍从浴室走出来,水汽裹着广霍和琥珀的香气朝她涌来,他手里拿着浴巾,还在擦头发。见她过来,他停下手中动作看她,而后轻飘飘说了句:“没事,只是想确认下你在不在。”

她头一歪,用眼神说了“幼稚"两个字。

他好像读懂了,又好像没懂,她没管这么多,转身就走,身后人也亦步亦趋跟上来,她停住脚步,他也停住。

她蹙着眉转身提醒:“你没吹头发。”

他从浴巾里露出一张湿润的脸,鼻尖与眼皆红,洁净的皮肤被一身白衬出冰凉的透明感,很像饮露而生的仙君,却又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与他相识至今,她好像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上位者的凌厉。人人敬他三分,偏他只对她包容宠溺。

宠溺。

这个词太重了,用得不妥。

她移开视线。

“欺,别生气啊,我这就去吹还不行吗?”知道沈修齐会错了意,但今宵并没有解释,还转过了身装出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沈修齐也没多想,一转身就回了浴室。直到听见脚步声响起,今宵才扑哧一声笑出来。高兴是高兴了。

可她该怎么办呢?

她方才只是变了表情就叫他自乱阵脚,好像在他眼里,叫她蹙眉的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今日走进这槐安居,真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流沙,既叫她害怕,也叫她心存希冀,让她无时无刻不在幻想流沙之下会是另一片天地。她重新坐回沙发等待,沈修齐再一次出来的时候,雷伯也送来了清淡的肉糜粥和小菜。

餐食都摆在小小的边几上,显得很拥挤,今宵本想给沈修齐让位置,没成想一起身碰倒了杯子,眼看水要洒出来毁了沈修齐这一餐,她着急伸手去扶,结果两杯温水都齐齐朝她倒来。

裙子鞋袜湿透,好在地毯起到了缓冲作用,杯子没碎,却也将沈修齐吓了一跳,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一弯腰就去检查她双膝:“有没有撞疼?”今宵被自己蠢到,既懊恼,又想笑。

裙子还在滴水,沈修齐确认她没事,松了口气。“干嘛要伸手去扶?让它往外倒就好了,受伤了怎么办?”“有没有被吓到?”

今宵仰起脸看他,眉心往内一蹙时,眼波如岚,轻雾朦朦的样子,很是招人疼。

她摇摇头,声音小到像是委屈:“怕你吃不上饭。”沈修齐被揪紧的一颗心在确认她无事时舒展,又因这话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命脉,好似连喘息都难。

太阳穴突突在跳,他咬牙忍下了体内争相而出的千万种冲动,换上一副令她放松的笑颜打趣:“少吃这一餐饿不死我。”“可你病着呢。”

望向他的这双眸子太柔软,再多看一眼就要陷溺。沈修齐在呼吸不畅的时候,选择伸手蒙住了她双眼。“都不如你重要,今宵。”

有一瞬眩晕感来袭,今宵不确定是因眼前的黑暗,还是因他这话。索性转了话题:“衣服湿了。”

沈修齐放下手,强行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牵她走进了衣帽间,说:“挑你喜欢的把湿衣服换下来,我让珍姨帮你烘干。”今宵轻声应了,沈修齐便转身出去收拾那一地的狼藉。缓慢将衣帽间环视一周,今宵有理由怀疑沈修齐是重度强迫症患者。全屋玻璃柜门方便她一览无余,沈修齐的衣物按功能划区,按颜色深浅排列。

她径直走到了最里面,从一整柜的黑色衬衫里挑了柔软的丝质。走出衣帽间时,沈修齐已经移步到卧室外的吸烟区用餐,雷伯给她换了双拖鞋,珍姨拿走了她的湿衣服。

沈修齐偏头看过来。

落地窗外是天空的灰白与松林的深绿,北屋旧书房静静伫立在阴霭与松风之中,饮过多年风雪,披过朝夕霞光,装着他的童年,也见证着她与他的此刻。当她着一身墨色融进这一室雪白,窗里窗外好似荡然失了颜色。不论是这室内,还是在他眼中,惟有她这墨色才是焦点。而在这场沉默的对视里,只有沈修齐在暗暗想:叫她选自己的衣服穿,真是个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