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盒(1 / 1)

度今宵 飞萌 1989 字 2025-06-01

第26章八音盒

今宵被引着坐上了副驾驶,座椅加热已提前开好,车内温度适宜。扶手箱上备着羊绒毯,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拉过安全带给自己扣上。她认为自己不太需要沈修齐的贴心,也并不觉得冷,但当沈修齐上车将羊绒毯展开搭她腿上,她也没有拒绝。

她客气地道谢,沈修齐也温柔接受。

当他退回自己的位置,她才看到扶手箱上还放着一个胡桃木盒,愣神的瞬间,胡桃木盒已经递到她眼前。

“供你解闷的小玩意儿,打开看看。”

她有点害怕会是什么贵重的珠宝首饰,但看都没看就推回去,好像也太不给他面子。

她迟疑着接过打开,竞是个八音盒。

身旁人收回视线打着转向灯汇入车道,只留给她一个清俊雅正的侧脸。车内光线太暗,霓虹也太杂乱,她看不清盒内烫印的英文小字,只听他说:“这是我母亲在我九岁那年从瑞士带回来的,曲子很简单,你应该听过,是巴达捷夫斯卡的名曲《少女的祈祷》”

今宵静静看着安置在盒中的机械,听他讲起了以前。他说:“在我母亲眼中,《少女的祈祷》一直是首灵动忧郁的曲子,少女心事乍听好像很多,但五个变奏只用了一种结构,可见少女心思单纯,只是想法多变,情感细腻。”

“我母亲告诉我,18岁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年纪,懵懂少女敲开了成人世界的大门窥见新世界,新奇兴奋之余,也难免惶恐不安,踌躇迷茫。这也是为什么,曲子里会用上行音调来表少女心思活跃,用下行音调来表少女心事忧愁,这上下行的结合非常巧妙,的确能将少女的心心事讲得活灵活现淋漓尽致。”“可我母亲说她在钢琴曲里只听到了"少女心事',始终听不出′祈祷’,或者说′希冀'。直到她在瑞士一家古董乐器店里偶然打开这个八音盒,她才从这样童真的乐器里,看到少女拨开重重心事,去憧憬美好期待未来的样子。”“因为开心,因为高兴,她从瑞士将八音盒带回家送给我二姐,可惜我二姐对音乐毫无兴趣,她不想要,这个八音盒才到了我手上。”说到这里他偏头看过来:“如果你喜欢,现在它就是你的了。”他们的目光只短促相接了一瞬,沈修齐便迅速收回看前方,以至于今宵根本无法分辨方才这番话究竟是他母亲所言,还是他借母亲之口来对她说。她无意去探究,只伸手拨动木盒上的卡扣。音轴带着细细密密的音针从音梳上划过,轻快空灵的乐声如小溪涧叮铃,引着一条温柔灵动的暖流从她心上缓慢淌过。这首曲子她小时候学过,也在远山郡的家里弹过很多次。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曲子简单易学,还有些许不耐听和枯燥,从未伴着乐声听过故事,也从未留下片刻值得铭记的回忆。可她现在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她其实不想承认她有那样沉郁的心事,可偏偏被他说中。她也不想收他任何礼物,却又对这样一个"希冀″爱不释手。少女的心思,一定是复杂又矛盾的吧?

音轴转了三圈停止,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轻轻合上八音盒,摊开手掌去抚摸胡桃木盒的纹理,还能摸到边角上一些磨损的痕迹。

沈修齐九岁那年,就是她出生那年。

无论她是否相信,好像一切自有天注定。

“谢谢你,"她很轻地说,“我很喜欢。”沈修齐单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探过来捏了捏她指尖,她的双手已经开始回暖,他唇边有笑,问她:“有开心一点吗?”她的心又在偷偷颤动,每一次她情绪低落,他总是会这般费心地哄她开心。她感激地回握了一下,轻轻点头,他也收回手。今夜在路边见到他的时候,她总能想起宋云舒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当时对今夜的不完美之感也由此而来。

可真当坐上了这车,接受了这礼物,她又能记起沈修齐的解释。他没有未婚妻,胡旋也不会是他的未婚妻。甚至他还在她面前接起胡旋的电话,直白地将他们的相处模式展现在她眼刖。

她明知道沈修齐不喜欢胡旋,也没有任何与她联姻的想法。可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存有这样的"希冀"。一位名叫今宵的少女,果然常常与迷茫不安为伴。她沉默了很久,直到怀中八音盒因她体温而暖,直到汽车停在她家门前,她才转动自己僵酸的脖颈去看他。

但似乎,沈修齐已沉默看她许久。

汽车大灯还亮着,车内不至于看不清,沈修齐解了安全带朝她倾身,干燥手掌带着浅淡木香抚上她侧脸。

他今夜似乎格外温柔,也褪去了昨日那般无赖又流氓的纨绔样,叫她没法将提前想好的拒绝说出口。

但她要拒绝什么呢?

明明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可以供她拒绝。可这样不明不白的暖昧,她也不想再配合。她抬手圈住他的腕放下,松开他扶住了八音盒说:“沈修齐,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你,我欠你一件外套,我都记着,我会抽空去挑一件新的托雷伯转交给你。”

“托雷伯转交给我?”

今宵声音突然哽涩了一下,一台.独角戏唱得没头没尾,观众自然不明所以,但主角已排演过无数次结局,那当离别的情绪提前席卷,她便无法再演平和温馨的剧情。

她与他之间,从来不止一个未婚妻的距离。她将眼睫垂下敛去眸光,借着车灯光亮盯住眼前的胡桃木盒。木盒表面光滑油亮,不染纤尘,岁月淡褪了木色,却悄悄陈酿了故事,他展开回忆的一角,纳进她的心事尘封,这是她收到过的,最浪漫的礼物。“嗯,托雷伯转交给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用以缓解心中翻腾的情绪,之后才说:“假期结束我会很忙,学业重,兼职也忙不过来,所以那四幅小画的修复工作,还请你再寻合适的修复师。”

说到这里沈修齐总算是懂了。

这是在借修复一事拒绝他呢。

他今夜收到江澈的消息匆匆赶来,本是要是告诉她,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要去莫斯科出差,归期未定,替她安排好了司机每日接送,三餐也有雷伯准备,不想在学校住就别勉强自己。

可他这话还一句没说呢,已经没机会说了。车灯熄灭了,车内按键上的光点也一并进入休眠,窗外浓夜似鬼似魅般争先恐后钻进车厢。

今宵害怕地抬眼,只见他身后的夜晚褪成深重的蓝,他的剪影反倒成了她油画上那抹散不开的黑。

无法否认的是,父亲去世后,只有沈修齐能让她在那幅代表情绪的油画上添两次属于喜乐情绪的黑。

她捏紧了怀中八音盒。

至少开心过了,不是吗?

那就够了。

“我到家了。”

她声音带了点颤,不知是因这夜,还是因眼前人。“你也早点回家吧。”

她摸黑去解安全带的卡扣,却被一个温热手掌紧攥住腕。他声音很低,一句话里短短几个字里尽是无奈。“你怎么专门欺负我一人啊今宵?”

江澈跟他提过宋云舒找她画插画的事,也说了新戏的牡丹夜宴图,甚至这事儿还是江澈事先征得了他的同意才来和今宵提。他不想她这么累,可又清楚知道她宁愿累也不肯接受他任何帮助,他便只在江澈提的时候说了句:“她高兴就成。”今晚她的确是高兴了。

可不高兴的就是他了。

掌中的腕正在尝试挣脱,他不肯松。

被他牢牢困住的小姑娘气急地开口:“我能力不够,修复不好那四幅画,你还是找别人吧。”

“你说的是画么?”

沈修齐心上不受控制地一抽,在他心头笼罩整日的黑云泄气般散尽,只余一点钝痛留在那里,像被她一句话往心脏嵌进去一根钢钉,看不见伤痕,也没有血流,但心脏跳一下,就疼一下。

“那还能是说什么?”

她声音颤得厉害,像是情绪一并堆挤在喉咙,争相而出的时候,脆弱的声带不堪重负,一句简单的话语也叫她说得艰难哽涩。她深深地吸气,再浑身颤抖着呼出,好不容易回暖的指尖又开始发冷,沈修齐用另一只手贴上去,却又好像怎么捂都捂不暖。她没有再做无用功的挣扎,只反复调整着呼吸,任由身体颤抖也极力稳定着声线说:“沈修齐,我不喜欢走夜路,因为我会害怕,我不知道我周围是否有危险,也看不到此行的目的地,我也不喜欢走一步看一步,若前方没有目标,我宁愿不要出发。”

她的确怕黑,也喜欢黑,就像这夜,可以将她的面容轻松隐去,不至于叫他看清她此刻的难过。

她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难过,就像她的油画颜料里没有一个颜色可以重新覆盖那片煤黑一样。

她以为自己对沈修齐远远达不到难以自拔的地步,但此刻翻涌着的,难以平息的情绪又骗不了人。

其实她能感受到沈修齐的喜欢,比一时兴致好像还多一点用心,但这一点用心并不足以支撑他们往前走。

正如宋云舒所言,胡家对他势在必得,沈家也认可胡旋的身份,她若贪一时风月,便成了两家强强联合的破坏者。

她不能,不愿,也不屑。

“今宵。”

他渐沉的嗓音将她神思唤回,咔哒一声,他替她解了安全带,也松了手,在她重获自由的瞬间,他又倾身而来,用一个他很难受的姿势将她拥住。“今宵。”

“今宵啊。”

“今宵。”

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轻柔缓慢地耳语:“目的地从来不在你目光所及或不能及的任何地方,在你心里,今宵,只要你想,我们就能顺利抵达。”他用了“我们"这个词。

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听懂了,理解了,却还用这样简单的话语来形容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攀不上的悬梯。

太轻易了。

轻易到,就好像是一只翱翔云霄俯瞰人间的鹰,在对一只生于田野长于田野一生都为觅食奔忙的小兔子说:“你为什么没有长一双翅膀?只要你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天上来,就能像我一样轻易发现藏匿于田野的猎物,一出动就是精准打击,多轻松。”

可是一只小兔子又怎么可能会长出一双翅膀?“沈修齐。”

她闭上限,忍住泪腺上涌的热意,声音突然嘶哑般破碎:“我若说我不想呢?″

紧贴的两具躯体似乎同时一震,情绪却各异。“你会让我自由吗?”

她短促吸气,频繁眨眼,也止不住浑身颤抖。与他相遇之前,她并不知道沈修齐或者沈湛兮究竟是谁,可她知道沈君正,也听说过闫美玲,还在中央新闻见过他父亲和他姑姑在各自领域的工作报道他有仗着家世胡来的资本,强迫她也轻而易举。可他始终有度。

沉默被拉长,空气也好似凝滞,心脏缺氧般闷痛。环在她腰后的一双臂蓦地松懈一瞬,又反了悔收紧一瞬,还留恋,也徘徊,拥抱再多一点,又少一点,永远装不满贪心。忽而,她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他放了手,掠过她耳畔的声音涩哑:“你一直是自由的,今宵。”可突然间,心头再涌涩痛,双眼再蒙潮雾。她不愿被他察觉,抱紧了怀中八音盒转身开门,脚步虚浮地逃离。直到家门“砰”一声关上,蓄在她眸中的泪才急促地滚落。结束了。

做到了。

她告诉自己,对他直线上升的喜欢,也该到达拐点往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