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小祖宗
思念是一种玄而飘渺的东西,今宵并不认为自己对沈修齐有思念。也许是雷伯日日与她为伴,也总是与她提起沈修齐的如何种种,让她感觉沈修齐就在她身边,并没有离她很远。
可当北国的风雪将他声音裹挟,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原来他们已经好多天没见面。
像是有颗小石子被"咚"一声投进水里,湖面起了皱,水波温柔地起伏,一直将涟漪推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突然地,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想他。
只有一点点。
她像寻常与人谈论天气时那样,自然而然地回话:“嗯,听起来好像下得很大的样子,你注意保暖。”
明明是句关心的话,却被她说得干巴巴,毫无感情,极其敷衍。沈修齐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流露的情绪她很熟悉,是无奈,是拿她没办法。
可他也没忽略她那句干巴巴的关心,没有感情,但听到心里还是暖的,所以他也温柔地回:“好,我会注意。”
他们这通电话丝毫没有营养,至少今宵这样觉得,问候完天气就开始找不到话聊,沈修齐也没为难她,客气关心过后,挂断了电话。风雪声骤绝,手机屏幕先暗再灭,今宵还怔怔出神。不知怎得,她觉得她这几日被学业和画稿填满的一颗心,好像在突然间被抽空了。
左清樾看到她魂不守舍地走出来,心中烦闷异常,他不忍看,也不愿想,可又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一一他默默守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真的爱上了别人有时候他也会反思,是不是他太早将今宵视作私有,所以才难以接受她对别人动心思?
可她分明是独立的,自由的,不受控制的,他没有权利,也没有身份干预她的交友和生活。
上一次从小溪山离开,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把多年的执念强加到她身上,她对他的爱毫不知情,她是无辜的,不该承受他这份沉甸甸的感情。强扭的瓜不甜,强行将她攥在手心,她也不会快乐。“元元。”他出声喊她。
廊下神游的小姑娘总算是回神,她将手机还给雷伯,重新走到他身边。“怎么了清樾哥?”
他站在书房门边,看了眼院子里的雷伯,缓声道:“你进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今宵走了进去。
门关上,雷伯转身上了台阶,西厢房门前的位置正好能看进南书房,他望着两人面对而立的场景想:方才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还是太短。时隔多日,今宵已经渐渐适应了左清樾情感的转变,她这位哥哥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对身边异性有荷尔蒙波动是极为正常的事。承他多年照顾,她不该对他生出抵触情绪。她极为自然地开口询问:“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左清樾注意到了站在西厢房门前的雷伯,他有点想笑。原来电话那头的人这么没有安全感,他才刚到这里就紧急来电打断他们的对话,这会儿又叫人盯着今宵,未免管得太宽了。他收回视线,轻松自然地说:“你佟姨想你来着,又怕你将上次那些话听进心里跟她生分了,所以叫我来看看你。”今宵听得一愣,她还以为,他们之间的对话还要围绕感情展开。情绪骤然放松,她笑着回:“怎么会?是我最近太忙了,所以没能抽出时间去看她,等我忙完这一阵儿就去家里。”她说了“家里”。
她还认可那是她第二个家,左清樾心中稍慰。“最近在忙什么?”
今宵说:“接了研究院一差事,画插图。”“缺钱花吗?"左清樾下意识问。
“没有没有,"今宵连忙摆手道,“是我朋友找我帮忙,所以就答应了,正好也能增加一些社会实践经验,有助于顺利毕业。”左清樾笑了一下:“你还担心毕不了业?”今宵挑挑眉:“那可说不准儿。”
谈话氛围逐渐轻松,今宵好像找到一点以前的感觉。聊到最后,左清樾问她:“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吗?”今宵明白左清樾的意思,重重点头:“当然,你和疏桐,还有佟姨裕伯伯都是我主动选择的家人,我们一辈子不会散的。”看今宵笑得开心,左清樾揪成一团的心并没有放松多少。但他还是点头认可:“好,真乖。”
然后又嘱咐:“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今宵乖巧地点头。
他还不忘提醒:“谈恋爱……要保护好自己。”他尽力想去做一个合格的兄长,不想切断与她这仅有的联系,哪怕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正被烈火炙烤,疼痛难捱。今宵在心中叹气,她现在已经没办法解释她与沈修齐,索性囫囵应下:“好。”
今宵和江澈制作人的见面被推到了月底,她便将心思都放在了研究院的画稿上。
她这半个多月的工作进度非常喜人,第一批画稿顺利提交,研究院那边对她细腻的画工赞不绝口。
鸟类生理结构图看起来简单,但若是交给一个完全不懂鸟的画师去画,可能连最基础的骨骼结构都画不对,更别提不同羽毛的分布和形态,以及不同鸟喙与脚爪的细节塑造,部分涉及动态的画稿还得要考虑不同鸟类站立或行走时的重心与平衡,这不是光看资料和标本就能画得好的。今宵学国画出身,画得最多的就是花和鸟,小时候光是周末早起跟着今教授去公园看鸟就连续看了好些年,十几年如一日的用功,才有她今日的游刃有余宋云舒打来电话将她一顿夸,若不是她这房子还有个顶,就该给她夸到天上去了。
江澈约她见面那天是周末,北城难得有个好天气,没怎么吹风,阳光也好,尽管这时节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光秃秃的,但却丝毫不影响她心情好。这回算是正儿八经见甲方,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香奈儿的粉色羊毛粗花呢短外套,两年前的款。
那时候父亲非说她穿上好看,硬要给她买,但她嫌老气,又不好拂了父亲的心意,买回来就一直压箱底,这回托江澈的福,总算是重见天日,她不想穿得太过正式,下身便搭配浅色牛仔裤和运动鞋。江澈让她带上几幅满意的作品做参考,她一时选不出来,就紧扣主题选了两幅工笔牡丹和两幅游园赏春图带着。
天气好,又是周末,她没告诉雷伯自己要出门,趁着还没到晚高峰自己打车去了江澈家。
宋云舒也在,当她知道江澈准备找今宵画那副牡丹夜宴图时,还小小地反对了一下,她怕影响今宵学业,也怕她太累,但江澈跟她保证,一定帮今宵谈一笔高昂的劳务费她才勉强同意。
且不说钱,若是今宵能凭借这部电影赚到一定的知名度,那她就不用为毕业后的生计发愁了。
刚好她们研究院的任务并不急,今宵能有足够的时间与编剧导演沟通创作,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希望今宵能好好把握。见面拥抱过后,今宵跟着宋云舒进了门。
江澈的电影制作人姓金,是个戴金丝边眼镜打扮时尚的年轻男人,看样子与江澈年纪差不多,但江澈叫他一声晟哥,应当是要略长江澈几岁。走进熟悉的茶室,金晟带着导演编剧坐在一边,江澈看见她,招招手让她坐到了身旁。
既是有正事要谈,今宵也不顾上她坐这位置正好隔开了夫妻俩。江澈向三位介绍今宵,金晟听了她的名字说:“今宵,金晟,咱俩算是本家,能坐在一起谈合作是缘分。”
今宵知道三位对她尊重客气都是看江澈的面子,便高高兴兴应下,还很不客气地说:“那我以后可就跟着闻瑾一起叫您晟哥了。”坐在一旁的导演拿金晟开玩笑:“这一来就认妹妹,咱今儿这合作是不是可以直接拍板儿了?”
今宵拿起了包说:“那可不行,我这费劲背了四幅画,还得您三位看过了,都认可才行,省得让我这虚张声势给骗了,回头要是货不对板耽误了剧组进度,我该找谁哭去?”
今宵一句话立刻让气氛轻松活跃起来,金晟笑着宽她心:“不用担心,要是两位国画教授带出来的孙女都不行,那放眼整个北城也再难找到第二个符合咱剧组要求的画师了。况且今宵小姐形象气质绝佳,回头要是能配合咱剧组的宣传,这热度说不准儿比江澈还高。”
江澈拎起紫砂壶给他斟茶:“你可别打我今宵妹妹的主意,人实力过硬,用不着抛头露面靠脸吃饭。”
他可不敢让今宵接触娱乐圈那大染缸,让沈修齐知道能一脚瑞死他。前阵子光是蔺星晖给他折腾出来的《难忘今宵小姐》就让他前后累得够呛,他脑子被驴踢了才会给自己找事儿。
今宵笑着听他们说话,心中也大概有了底,看来是见面之前就已经做过背调,再加上江澈和周教授的力荐,这位晟哥才如此抬举她。家里出事的确是让她没了底气,做什么事都容易多思焦虑,但这段时间她已经逐渐找回了一点以前的感觉。
这还得要谢谢宋云舒给了她发挥专业能力的机会,当她收到的肯定越来越多,那些出走的底气也在一点点回拢。
今宵想着,在茶台底下牵住了宋云舒的手。她是何其幸运,才能有这样的好朋友。
谈合作的过程极其顺利,三位非常肯定她的技法和个人风格,剩下还要谈的就是剧情创作部分,但现在还没敲定合同,许多剧情细节没法往深了说。不过今宵与编剧导演聊得十分投机,在谈论电影创作和当前电影市场的过程中,今宵很好地展现了她对电影艺术的领悟力和创造力,她的艺术审美足够高级,又对艺术商业化有着独到的见解,她在一个艺术氛围极佳的环境下长大,护有极高的美学素养,在同龄人里,很难有人与之比拟。一个天赋极佳,技艺卓绝,审美高级,灵气十足,配合度又很高的画师,他们没理由不选。
在此之前,今宵一度觉得自己不懂人情世故,也不善交际,有时候甚至会很害怕往外走,害怕自己的作品不被人喜欢,害怕自己的想法不被人理解,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可真当她大步迈进成年人的世界,鼓起勇气去接触新的人,尝试新的事之后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可怕,没有人能真正威胁到她的存在,生活中出现的问题也总有解决的办法。
真正阻碍她往前走的,不是外界的任何人或任何事,是她内心对未知的恐惧。
吃完晚饭时间还早,江澈安排了电影茶话会,但在进影音室之前,今宵收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电。
宋云舒见她站在原地发怔,凑过去问她怎么了,正好看到她的来电显示一一孟。
“你妈妈?”
今宵心不在焉地点头,拿着手机拉开了花园玻璃门。像是没说几句话就折返,今宵一对上她视线就说要回家。宋云舒看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她出了什么事,今宵紧捏着手机,眉间凝着愁,说:“她回来了,正在家门口等我。”“那我送你。“宋云舒立刻道。
她不放心今宵一个人回去面对她的母亲,便去影音室找到江澈交代了两句,回来牵着今宵出了门。
金晟留意到二人外出,过来问江澈:“怎么走了?”江澈说今宵临时有事要先走,金晟赶忙问:“那沈先生还来吗?”江澈抬腕看了眼时间,沈修齐的专机六点半落地,这时候应该在来的路上,他便道:“你放心,他既然答应了要见你就肯定会来。”金晟推了下眼镜,没忍住笑:“看来这今宵小姐的面子还是比你好使。”江澈这部新电影他可是二话不说就投了一大笔钱,宣发上的预算更是一刀都没砍,江澈有什么要求他也一一满足。
如此大费周章,图的就是江澈与沈修齐这层发小儿关系能帮他牵线搭桥,当前局势不明朗,做什么事都要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可那位沈三爷向来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自从退居幕后以来,想见他一面比登天都难。他明里暗里让江澈约了几次都没见到人,没想到靠着一位小姑娘达成了目的,这劳务费就别说是一百万了,在这基础上翻个十倍他都乐意。江澈听了他的话呵呵一笑:“我哪敢跟沈修齐的小祖宗比?”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沈修齐对谁这般上心,这不是祖宗是什么?上次蔺星晖那热搜,他差点都要认今宵当祖宗。
他郁闷啧了声,沈老三这厮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毫不知情就多了位祖宗的人很快赶到,金晟跟着江澈一起到门口迎,晚上起了风,江澈家门前的黑松被吹得簌簌作响。来人一身纯黑装束,休闲西服随意敞着,鼻梁上架了副银边平光镜,他接着电话从路灯下过,镜片反射的金光晃得江澈一蹙眉。上了台阶沈修齐才挂断电话,江澈听着他那口纯正的英伦腔直想翻白眼,也就宋云舒那缺心眼儿才觉得这英伦腔好听,他那美音怎么了?不也是字正腔圆?跟沈三似的死装。
演员内心戏丰富,却不妨碍他脸上挂着笑招呼:“还没吃饭吧?”沈修齐没应他,只问:“她在吗?”
江澈也没应他,只说:“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