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求(1 / 1)

度今宵 飞萌 2513 字 11个月前

第46章有所求

晚餐已经备好,赵姨先去了书房寻老爷子,曲两指轻轻叩门,门后传来一声浑浊带哑的询问:“叫小旋了吗?”

赵姨略向前倾身贴着门应答:“老张去了,小姐这就到。”门内传来一点案窣声响,那道声音又应:“知道了。”胡旋裹着披肩走进饭厅的时候,胡向荣正将手杖递给赵姨,双手扶着圈儿椅坐下,见她来,胡向荣问了句:“见你表弟了吗?他那事儿处理得如何了?”胡旋没好气拉开椅子坐下,又将披肩往隔壁椅子一扔:“还能如何?扶不上墙的烂泥!跟个B级项目都能出纰漏,还能指望他做什么?事前就跟他交待得清清楚楚,这个水源项目上头最重视的就是环保,他倒好,偏偏在污水导排这关节上出问题,我能拿他如何?!”

“好了好了,"胡向荣好声劝着,“谁还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睿才资质有限,也年轻,多给他一些时间。”

“爷爷!他都二十好几了!沈一一”

胡旋突然噤了声不再提,胡向荣也没注意听,这便抬手示意赵姨给胡旋布菜:“先吃饭吧。”

“你啊,这几年的脾气愈发急躁了,睿才的确是有问题,没做好暴雪天气的应急预案,可你也不该拿他撒气。”

胡旋提起筷子在桌上一杵:“我拿他撒什么气?!难不成我没了沈湛兮我还不活了是吗?!”

胡向荣瞧着桌上那盘被筷子直戳的红烧鱼,低声笑道:“我都没提湛兮,怎么你还先说上了。”

胡旋直接将筷子一放:“爷爷!”

“好好好,没撒气没撒气。”

胡向荣呵呵笑道:“都说这人年纪大了就像小孩儿,凡事都得哄着,到咱爷孙这儿,还是爷爷反过来哄你了。”

胡旋听了这话,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点,从小到大,她最敬佩的人就是她这位做领导的爷爷,幼时对她悉心教导,青春叛逆期耐心陪伴,成年后事无巨纸地为她张罗铺路,她这二十多年的顺遂安乐,皆因她是胡向荣的孙女,因此比起父母,她与爷爷的感情更为深厚。

她重新提起筷子夹着鱼肉往嘴里送:“我就是讨厌他,道貌岸然,两面三刀!”

“歙,"胡向荣不认同道,“你这评价失之偏颇,湛兮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为人,我最清楚。”

“可他分明还对六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却非要装得豁达,还故意恶心我,故意下您的面子!”

胡旋又将筷子戳到面前那条面目全非的鱼身上,念道:“他自己也不想想当年究竟是个什么境况,他表哥摊上的是什么事儿?是走私稀土!还是换届选举的当口,我们敢跟他沾上边吗?”

“当年您让他留京他也不肯,一毕业就躲到那穷乡僻壤里做试验,压根儿也没把咱家放眼里,出了事儿反倒是赖我们不管了,他这样的人我才不惜得嫁给他!”

胡向荣无奈一摊手:“那现在不正好遂了你的愿?”“那我也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能几次三番地不把我们胡家当回事儿?当初这门婚事可是他们家求来的!”

胡向荣将这话来回品鉴,似疑惑,也似惊异地开口:“听你这意思,是还想要这门儿亲?”

“我没说!”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裴珩也解了身上的围裙搭在椅背,挨着沈凝光坐下说:“湛兮快让今宵尝尝姐夫这炸酱面做的如何?”刚从醒酒器倒了杯红酒递给今宵,沈修齐这又帮着盛面夹菜,沈凝光就坐在对面盯着沈修齐献殷勤,觉得好笑。

“三啊,没看出来你挺会伺候人啊。”

正说着,裴珩也跟着递来一碗炸酱面,瞧了眼对面说:“今宵第一次来咱家不好意思,湛兮多帮着点儿是应该的。”今宵听着夫妻俩的话,再看身边人细心殷勤的样子,有点好奇:“他从来不帮家里人夹菜的吗?”

可他分明很照顾她,和他一起吃饭他都会帮忙夹菜盛汤。沈凝光听了笑出声来:“一个抽烟都要别人递火的人,你指望他为别人夹菜?不使唤人就不错了。”

话毕,沈修齐将一大块排骨夹进了她碗里:“姐夫做得辛苦,您多吃两块儿。”

那言下之意便是,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那嘴。今宵抿唇忍笑,适时端起酒杯敬夫妻二人,免了姐弟俩一顿拌嘴。饭后沈修齐拉着裴珩在客厅玩《战争机器》,今宵随沈凝光去了二楼帮她挑明日晚宴需要穿的礼服。

衣帽间很大,进去还有沙发茶几,家中佣人早已备好热茶水果,今宵跟着走过去,路过一排首饰柜,被里头陈列的珠宝晃了眼。射灯将一条闪耀的光带映到她身上,光点碎裂如星,持续不灭地闪烁着,谁要告诉她这衣帽间是个小型珠宝展她也会深信不疑。被放到C位的是一顶钻石冠冕,沈凝光同她说,这是她和裴珩结婚时戴的,以藤蔓和花卉作灵感,曲折缠绕的花枝在冠冕正中结成心形,取得是“永结同心"之意。

她听着这话感叹了句:“姐姐和姐夫的感情真的很好。”她今夜光是与二人吃一顿饭就能感受到,裴珩对沈凝光的爱与关照充斥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小到吃穿用度这类生活琐事,大到集团决策事业发展,裴瑜都是沈凝光最得力的助手,他们二人,并非是浮于表面的恩爱。沈凝光邀请她坐下,等着家中佣人将明日要穿的礼服一一置放到展示人台上。

她说:“裴珩是我大学同学,我们在一起快要有十年了,也幸亏胡家生的是个女儿,这联姻的任务落不到我头上。”今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弯着唇角保持得体的微笑。沈凝光端起茶杯置于唇边轻轻吹气,慢慢饮了一口说:“其实我挺惊讶湛兮会对你如此认真,一开始,我也以为他只是拿你挡胡家的婚事。”今宵抿了下唇,心也沉沉坠坠的,不知该作何感。她知道她的家世够不上沈家一点点,目前的条件也绝不是沈家会考虑的对象,但沈修齐给了她很多很多的关心,很多很多的爱,让她也轻飘飘的,时常看不清自己的处境,也生出一些不该有的野心。她没说话,沈凝光便自顾自说下去:“后来他竟然同我说,他想一辈子对你好,无论你最后是否选择和他在一起,他都想一辈子对你好,所以来拜托我也对你好一点,我才知道,这小子来真的。”对一个人好不好的定义很宽泛,这也算不得是什么山盟海誓的承诺,可今宵这时候听着,却突然很想哭。

她曾在沈修齐送她八音盒那一晚告诉他:“我不喜欢走夜路,也不喜欢走一步看一步。”

她不想做见不得光的情人,也不愿顶着来自家庭与阶级那道悬而未决的铡刀摸着石头过河。

他就将这话认真记着,再还她一条永不落日的坦途。她一下攥紧了身下的真皮沙发,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想哭的冲动。沈凝光放下描金边的茶杯,淡笑着说:“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儿,也是我们家最幸运的人。”

“小时候受尽长辈宠爱,长大了还有大哥湛兮疼我,结了婚有裴珩爱我,生活中有裴珩关照,事业上有湛兮撑腰,我到现在吃过最大的苦,是读书。”她顿了一下:“可湛兮不同,他是苦过来的。”今宵抬眸看着她,却发现她眼神很空,像是在从虚无的时光里捕捉一点过去的景象。

她忽地笑笑:“我有时候真觉得他这人是无欲无求的,他不像别的那些公子哥有一身的富贵病,别人豪车游艇开着,美人美酒伴着的时候,他领了命往蜀地深山里建研究中心,住没有空调的活动板房,吃菜都没洗干净的大锅饭。”“我有一次去看他,县领导带着我在基地里找了半天没见到人,结果一问才知,前两天下雨,隔壁那山头有一小处塌方,正好压了一农户的羊圈,那农户腿脚不便,妻子也有些驼背,两人年事已高无法清理塌方的山石,他知道了就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过去帮忙修羊圈。”“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羊圈的正中央,双手高高举着羊圈的横梁,身上脸上全是泥,连衣服都是破的,可他一看到我吧,就吡着个大牙冲我笑,笑得那叫一个阳光干净。”

“我当时看着那一幕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我和他是孪生姐弟,他前面二十年也是养尊处优过过来的,何时吃过这种苦?他一看我哭立马就慌了,赶忙让别人来顶着梁,着急忙慌就跑过来问我,姐,你怎么了?'我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哭,黄泥羊粪沾了一身,又臭又黏。”

“等我缓过了那个劲儿,我还嫌弃将他推开,叫他赔我一身衣裳,他笑着对我说,′赔什么赔啊,以后我的就是你的,等我把这边的事情一忙完,姐,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时隔几年之后,我再回想起这一幕依旧辗转难眠,那时候集团在我舅舅的领导下内部管理十分混乱,各个项目组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董事会也浑水势鱼明争暗斗不断,就跟那羊圈似的,满地泥泞,破败不堪。我是后来才反应过来,原来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就只身一人用双手撑起了那根倒塌的横梁,清理了羊圈里难以撼动的阻碍,断送前程换来今日的安宁。”“他修羊圈那一年,才22岁。”

沈凝光说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家中佣人已将礼服一字排开,要搭配的首饰也一一摆好,却不敢上前打断她思绪。

今宵也沉默,为自己对他知之甚少而沉默,也为无法参与他过去的人生而遗憾。

她能想象到沈凝光所见的那一幕。

盛夏雨后,山路泥泞湿滑,人在大山之间奔走本就十分不易,峻峭的群山还因大雨坍塌,一对老夫妇望着倒塌的羊圈束手无策。他像一束刺破乌云穿越密林抵达深谷洼地的阳光,亲手拾起那些破碎的期望,拼凑一块崭新又明亮的未来赠与对方。如果他当时顶着横梁也对沈凝光笑得灿烂,那在他的笑容周围,一定有一束温柔的阳光。

沈凝光整理好情绪看向身边的小姑娘,长长缓一口气说:“我后来问湛兮,你觉得那些日子苦不苦,他说,一想到集团上下清朗透明,沈总能高枕无忧,我就不苦。”

沈凝光又笑:“其实有时候我很烦他一直说为了我,为了姑姑,为了爷爷奶奶做什么做什么,我说,那你就不能为了你自己做点什么吗?”“他反问我,姐,你知道熵增定律吗?我说我好像学过,忘了,他解释给我听,熵增定律就是在一个孤立的系统中,任何变化都不可能导致熵的总值减少,一个系统必然会从有序走向无序,且永远不可逆。就像集团发展至今,从无到有,又在不断的变化中趋向混乱和无序,外界的干预只能维持和延长相对有序,却无法改变最终走向′无′的结果,这就是熵增定律。”“我说,你说的这些太虚无了,对目前的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却说,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成为干预熵增定律的外部手段,让沈家,章家,让我爱的人尽可能维持有序。”

“我说我听不懂,你这是道德绑架,他反驳我,有所求的单方面付出才叫道德绑架,我对你别无所求。”

今宵听完这些久久不能回神,她从未想过沈修齐的另一面竟会是这样悲凉的底色。

她今夜又将他这本书往后翻了翻,跳过那些空白,却进入一团看不清的迷雾里,读着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却始终不解其意的文字。沈凝光却在这时握住了她的手说:“我很高兴他能遇见你,因为,是你让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他这一生还有所求。”这话太重了,压在今宵心头,沉沉难以喘气。这种难受并非是因压力,是心疼。

明明,沈修齐在她眼里是那么一个足智多谋、雷厉风行、却又浪漫纯真的人,这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一生别无所求?她五指蜷了蜷,深深缓一口气才说:“他应该会很高兴有您这样一位姐姐。”

如此了解他,理解他,包容他,也爱他的姐姐。沈凝光听了这话高兴笑起来,又“嘘"一声:“别告诉他我们今晚聊了什么。今宵点点头,整理好情绪帮着沈凝光挑选配饰。从楼上下去的时候,今宵想起来今日晨间与沈修齐的对话,她便拉住沈凝光说:"姐姐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沈凝光颔首:“你说。”

今宵便凑到她耳边说:“我今日夸下海口要从姐姐这儿给他顺两瓶勒桦带回去,姐姐能不能帮帮我?”

沈凝光看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姑娘双眸迎着光,澄净莹润得很可爱,睫毛一闪一闪的,一眼就能望进她心里,是纯净又透明的。果然,这真诚才是唯一的必杀技,她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无法说一个“不”字。

她大手一挥:“行。”

两人来到客厅,沈修齐和裴珩的酣战也刚好结束,有一会儿没看到自己女朋友,沈修齐扔了手柄就来到今宵身边问她都和沈凝光做了些什么。今宵说,就是看看衣服挑挑珠宝啊,沈修齐便问她:“没有看上的吗?”今宵一推他:“少打姐姐主意。”

沈凝光在一旁幸灾乐祸,气得沈修齐质问她:“你干嘛了这么快就能收买她替你说话?”

沈凝光耸耸肩:“我什么都没说啊,可能是个人魅力吧。”临了还不忘说:“酒你拿两瓶走吧,赏你了。”今宵代为答谢:“谢谢姐姐。”

今夜两人都喝了酒,沈凝光安排司机送两人回去,沈修齐趁着沈凝光去洗手间的当口嘱咐司机将那箱勒桦全部搬走。等沈凝光意识到不对劲追出来的时候,汽车已经徐徐往夜色里行进,裴珩问她这么冷出来做什么,沈凝光气急败坏对着渐远的汽车骂道:“沈修齐!你个天杀的!我一箱勒桦一晚上就喝了两杯!是谁给你惯得这臭毛病?顺手牵羊一瓶都不给我留啊!”

裴珩被自己炸毛的老婆逗得想笑,谁惯的?不就是你这位亲姐惯的吗?沈凝光听见他笑声飞过去一记眼刀:“还笑!你也不知道拦着!胳膊肘净往外拐!”

裴珩忍不住亲过去,双臂在她腰后慢慢收紧,低颈在她唇上密密吻着:“再给你买。”

沈凝光还生气:“哪还有啊!99年的勒桦拢共就那么四五十箱!”裴珩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那看看别的年份,不能让我老婆没有好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