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一杯酒
今宵很喜欢让沈修齐抱,特别是在寒冷的夜晚,若是落了雪最好,点一盏灯,倒一杯酒,她就窝在他怀里与他共赏一窗雪,共饮一杯酒,也不必管明天是否到来,就这么混混沌沌虚度着年华。
其实她与永嘉很像,都是要从他这里偷得一缕寒光才能度过夜晚,可今夜有,不代表明夜也有。
也许混混沌沌才是最终解法,她终究还是会走上夜路,辨不明方向,那就将自己全部交给他,这一路颠沛流离也好,卧雪眠霜也罢,管他什么终点不终点,此刻牵着手才最重要。
她又起身亲了亲他,说:“你是个很值得托付的人,若是永嘉父亲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沈修齐没说话,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今宵看得奇怪,抱着他脖颈摇了摇:“想什么呢?”
他半弯唇角,说没什么,但今宵能感受到,他是开心的。隔日她让珍姨将她那幅《情绪》搬到了画室里,她突然对这幅搁置许久的随性之作有了灵感。
她找到一个情绪支点。
只可惜她还不能长时间站立,只好将画搬来画室里,盯着发发呆。午后实在是无聊,她又开始画研究院的画稿,只剩几张便能完成第二批,她提前联系了宋云舒说明日给她送过去。
等她画完已是入夜,珍姨来敲画室的门,说晚餐已备好。她一抬头看窗外,水上曲桥缀着星灯,九折九曲,大概每夜晚归,他都从那桥上过,这才带一身湿寒流雾进门。
今夜老宅设有家宴,他不能缺席,昨夜便同她说过,她便也拿起桌边的拐杖慢慢悠悠走了出去。
珍姨见她拄拐自如,说今宵小姐适应得好快。她笑笑说:"小时候调皮,拿爷爷的拐杖玩过。”今教授有次摔跤,拄了一段时间拐杖,老人家不比年轻人,伤筋动骨一百天,活动也不方便。
偏偏今教授是个老小孩儿,经常做些滑稽的拄拐动作逗她笑,她好奇,便要今教授拿拐杖给她试试,这一试她也摔了一跤,明明没什么大碍,她非哭着闹着要配拐杖陪今教授一起拄拐,害得今教授被关老师臭骂一顿。如果今教授还在,这时候看她拄拐,定是要故意模仿她的动作逗她,应该也免不了一顿臭骂。
在餐厅刚坐下,雷伯随汤送来一支白玫瑰,说是永嘉送的,她接过一看,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还缀有露珠,很是鲜嫩,足以看出这六岁小男孩的用心时护。
她问雷伯:“永嘉没去家宴吗?”
雷伯回她:“永嘉很少赴宴。”
虽不确定是为何,但今宵此刻很想与永嘉共进晚餐,便让雷伯将永嘉带来。小男孩身上还穿着校服,一见到她便开开心心叫她今宵,还问她喜不喜欢那朵花。
自然没有不喜欢的,只是今宵好奇,究竞是沈修齐教出来的孩子特别会讨人欢心,还是现在的小孩儿都会。
她邀请永嘉入座,问这一招是谁教给他的,他说向来就是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是书上看来的,不是谁教的。今宵对此存疑。
饭后两人移步画室参观,永嘉对她画的鸟兴致颇丰,他说这园子里有很多不同的鸟类,每到春夏他总会被鸟叫声吵醒,有时候学习累了,他就去窗边看鸟,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不过他虽喜欢看鸟,但却不能总是看鸟,他还有好多学习任务,一天都不能落下。
今宵坐在他身旁,愈发感觉眼前这孩子有超越他年龄的懂事。她将手肘撑在桌面,用掌心托着脸看他,好奇问道:“是你沈叔叔对你要求很严格吗?”
永嘉却摇摇头道:“叔叔从不强行要求我做什么,是我自己要学的。”今宵既惊讶他的自律,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的爸爸妈妈很优秀,很勇敢,我以后也想像我爸爸妈妈一样优秀,所以我不能懈怠。”
今宵突然语塞,喉咙也堵堵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沈修齐将他从一个偏远县城带到首都,没有抹掉他的过去,也未给予他全新的身份,从头到尾他都是田永嘉,是孤儿,也是两位英雄的子女,在北城这个教育环境里,想要培养他的这份自豪感并不容易。他可能会因为自己无父无母出身寒微而自卑,也可能因为沈修齐位高权重又对他关爱有加而傲慢。
但他都没有,他不卑不亢,不矜不伐,在一棵大树的庇佑之下,生得正,长得直,不畏风雨。
桌面画稿被他一一排开欣赏,今宵见他看得痴,便说:“你今日赠我一支玫瑰,那我也送你一幅画好不好?”
“真的吗?”
小男孩一双黑瞳晶晶亮亮的,一瞬间盈满欣喜。“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等我开始画的时候,叫你过来与我一同构思如何?”
永嘉一口答应:“好!谢谢你,今宵。”
今宵偏头看窗外,曲桥上还未有人归来,再看时间,其实也还早,但她竟然这般挂念,倒也让自己意想不到,毕竟在此之前,她并未对他有什么依赖。应该是受伤的缘故吧,她这样想。
忽地,身边的小男孩问她:“今宵,你会和叔叔结婚吗?”似曾相识的问题,今宵回过神来反问他:“你为何对我和你叔叔是否结婚一事这般关心?”
永嘉低头看着桌面的画稿沉默片刻,像是鼓起勇气才说:“因为我听说,胡小姐不肯和叔叔结婚就是因为我,我不想让叔叔不结婚。”他说到这里侧过身子来握她手臂,很郑重,也似请求般开口:“今宵,你和叔叔结婚好不好?我喜欢你。”
今宵听得一怔,早知永嘉懂事,她也该知他天生细腻,能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属于自己的真相。
她很想告诉他,叔叔与胡小姐不结婚并非是因为他,可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不是大人用粉饰的话语能欺骗得了的灵魂。她从未带过孩子,也不知对着这样一双纯真的眼睛该说什么才合适,只能先问:“你为何会这样想?兴许你叔叔只是不想太早结婚,与你并没有关系。他却摇头说:“不是的,就是因为我。”
语气笃定,这就是他认定的事实,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信息被他捕捉到。
她仍疑惑:“你为何这样肯定?”
他面带愁色纠结了半天,今宵也不岔开话题,一副问到底的坚定,他才说:“因为有人说我是叔叔的私生子。”
今宵一下拧紧了眉:“是谁在你面前说这样的话?”他却摇摇头不再说话。
到此刻,今宵总算是懂了永嘉极少随沈修齐赴宴的原因。他年纪虽小,却懂事明理,兴许小小年纪寄人篱下会出现的一系列心心理问题他都有,但他掩饰得很好,他知恩图报,他不想给沈修齐添麻烦,所以才会对因他而起之事抱有执念,可能在他的理解里,只要叔叔能顺顺利利结婚,便能判他无过。
她突然能与沈修齐感同身受,在他得知永嘉父母的经历之后,对永嘉生出的那份侧隐之心,她现在也有。
她内心的冲动在驱使着她去安抚这个年幼敏感的小男孩,可那话,她又不太能说得出口。
几番徘徊踌躇,她说:“我尽量。”
小男孩重新抬眼望向她,满眼希冀,她补充:“我尽量,尽量与你叔叔结婚。”
这是这一晚她与永嘉的秘密。
沈修齐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今宵已回房睡下。卧室只开了一侧的阅读灯,昏黄光线呈扇形照亮无人的半边床,因着伤势,今宵只能平躺,鹅绒被一盖,薄薄的一片,若不走近了瞧,会不确定那里是不是真的躺着个人。
沈修齐脱了外套走到床边,确认她就躺在那里,睡在他的床上,睡得很是安心,连他走近了也未见醒,他的心也缓缓放了回去。担心将她吵醒,他便没坐下,就这么站在昏暗里,静望着她酣眠。槐安居的动静瞒不过家中二老,今宵才一搬进来二老就设了宴邀他去,只是没想到沈泊宁也在,一顿饭吃得胃里隐隐烧灼,身上酒气太盛,他怕今宵嗅见醒来,便退到窗边静静坐着。
可这室内毕竞是多了个人,哪怕空气静止不动,熟悉的香气也会悄然蔓延。今宵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一偏视线就瞧见隐在一室晦暗里的人,黑毛衣,黑长裤,手肘轻靠在沙发扶手,面上情绪寡淡,眼睫半垂,静静盯着一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你喝酒了。”
她轻轻出声,惊动了神游的男人,沈修齐起身朝她走过来,她将双臂伸出要他抱。
柔软的真丝与他身上羊绒一贴合,她身上的暖甜也与酒香纠缠,她主动亲亲他唇瓣,嗅见一点浅淡的烟草味道。
她几乎没有从沈修齐身上闻到过烟味,这是第一次。直觉今晚的家宴并非是开心心和顺,她勾住他脖颈轻轻一摇,说永嘉今晚给她送了一支白玫瑰,就养在上楼拐角处的花案上,问他有没有看见。他嘴上说着:“我急着来见你,没注意。”可今宵知道,他这话是随口谄的,只是为了打发她。不想做那刨根问底之人,她松手让他去洗澡,他回来带着满身湿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深吻。
怕碰到她伤处,他半撑起身子小心心翼翼,唇舌却始终不温柔,她有种被他剥皮吃肉的错觉。
吻到浑身发软了,他移到颈窝轻轻咬她肩膀,再将碍事的吊带拨开,循着暖香咬了过去。
今宵感觉自己就是他口中的一块肉,他今夜若不将她咬上一口吃掉,决不甘心。
被他咬到疼了,她用双手推着他,推不动,只好靠眼泪博弈。听她哭了,他才松口来吻她眼睛。
一夜的不明所以到此刻终于倾泻,她锤着他肩膀问他究竞为何如此?他停在她耳畔沉沉喘息,吻尽了她的泪,一开口声音涩哑:“今宵,我们结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