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胭脂红
平安夜那天,沈凝光办了个圣诞趴,今宵听沈修齐说,这是她每年的保留节目,邀请的都是身边的至亲好友,开的都是她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好酒,他们当中有不少人都是冲着她的酒去的。
邀请电话早早打到了今宵这里,第二日还给她送来一套礼服以表重视。今宵因这套礼服倍感压力,这圣诞趴既是邀请的至亲好友,那便是沈凝光要将她正式介绍给周围人的意思,她不可能不紧张。平安夜当天恰逢周末,却不巧,沈修齐一早出门办事,得要入了夜才能往回赶。
宴会就设在沈凝光的别墅,汽车还未抵达,今宵就从车窗瞧见了森森夜色里的灯火煌煌。
沈凝光的这套别墅占地面积颇广,光是前庭花园就有半个槐安居那么大,汽车徐徐开进别墅大门,绕过花园中央的巨型圣诞树,停在了别墅入口的迎宾地毯前。
宴会侍应生上前开车门,今宵拿着手包下车。门前重重的灯影里,今宵穿一身黑本不瞩目,然而汽车开走,身后雪地乍然衬出她的窈窕有致,一时间,雪肤红唇娇艳,明眸皓齿璀璨,侧身弯腰帮永嘉整理外套时,长卷发自肩头滑落,掩去半幅美景,叫人跟着频频侧望,不肯将视线移开。
出门前,她嫌沈凝光为她准备的礼服太过隆重,临时换成了两件套的西服小套装外搭一件皮草。
随侍应生进了门,她将皮草交给礼宾处的佣人保管,里头是短短的鱼尾抹胸,缀一排金灿灿的徽章纽扣,及膝包臀裙配黑丝与黑色小猫跟,简洁干练里逐着不可言说的妩媚风情,完全脱离了往日的娇俏女大学生形象。绕过前厅玄关,穿过走廊,她与永嘉才汇入这满堂热闹。都是至亲好友,便没了商务酒会上的拘谨,一群人该玩游戏玩游戏,该打麻将打麻将,甚至还有喝酒划拳的,那架势像是不把沈凝光开的那一排佳酿喝完就不甘心。
有许多不曾见过的新面孔,今宵下意识找沈凝光,身边的永嘉冲着人群喊了声小姑姑,一屋子的人都朝她望过来。
一室的语笑暄阗乍然停止,今宵莫名紧张,背心似乎生了薄汗,连带着面庞也有点热。
沈凝光远远就将她瞧见,随手将手中酒杯交与身旁佣人,便朝她大步走过来:“诶哟,我的好妹妹,今儿可真漂亮,沈三这个没眼福的,估计还堵在路上呢。”
今宵盈盈一笑:“姐姐真是料事如神。”
她刚联系过沈修齐,回来路上堵车,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到。“永嘉又长高啦。”
沈凝光伸手摸摸他脑袋,招来侍应生端给他一杯橙汁,指着品酒桌后头的自助餐食区说:“那边有点心,去挑你喜欢的尝尝。”永嘉一走,沈凝光便道:“没想到你竞然能带着永嘉一起出来玩。”今宵知道永嘉不常参与家中聚会,更别提这样的场合。她在槐安居住那一星期,与永嘉聊了很多,小男孩很是信任她,这才愿意跟她一同赴宴。
今宵看向餐桌边,温柔笑道:“永嘉在湛兮身边不是一年两年,往后还有很多年,只要他肯,带他多出来见见人总是好的。”沈凝光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就是这个'肯'很难呐,沈三都做不到。”“可能..……“今宵顿了瞬,“可能是永嘉信任我。”正说着话,永嘉已经端着小盘子回到今宵身边,仰着脸冲她说:“今宵,这个蒙布朗好好吃,给你尝尝。”
今宵正要接过,谁料沈凝光开口斥永嘉:“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管沈三叫叔叔,管今宵叫今宵?”
今宵赶紧解释:“是我让永嘉这么叫的,姐姐你别说他。”沈凝光笑了下,蹲下身拉着永嘉的手问:“今宵是你叔叔的媳妇儿,你应该怎么叫叔叔的媳妇儿?”
永嘉抬头看了眼今宵,忽地笑开道:“叫婶婶。”“对嘛。”
沈凝光教育他:“以后可不能乱叫了,知道吗?”永嘉重重点了头。
今宵没想到沈凝光会这样教永嘉,脑子还空白着,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姑姑”,沈凝光站起身来,今宵也跟着回头。沈明彰一家三口走了进来,与沈明彰相熟的几位朋友也起身围上前来寒暄:“沈老板。”
沈明彰笑着回应,今宵骤然对上夏婉审视的目光,忽地背脊一僵。沈凝光还没开口,沈明彰怀里的小姑娘就直愣愣盯着今宵喊了声:“漂亮婶婶。”
小孩子的一句“漂亮婶婶"兴许是童言无忌,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婉登时变了脸色,厉声斥道:“你这孩子瞎叫什么呢?!”沈宝婺觉得委屈,獗着嘴鼓着腮帮子说:“是叔叔让我这么叫的。”身旁几人都朝今宵投来目光,可夏婉尤觉生气,也不管周围人多不多,当即就道:“你叔叔连人都不在,上哪儿教的你?!下次再听到你乱喊乱叫再也不你出来玩了!”
因一句称呼就被妈妈连番斥责,沈宝婺嘴一瘪,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明彰面上挂不住,面色不耐地斥回去:“好好的你吼她做什么?有什么不能跟她好好说?小孩子怎么喊人,大人要是不教她哪里懂?”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夏婉却油盐不进,继续道:“谁知道是谁教的!”沈明彰懒得理她,身边几位朋友为了哄沈宝婺,拉着沈明彰就往客厅沙发去了。
夏婉本想跟过去,沈凝光忽地出声:“大嫂这话说得好奇怪,这句"婶婶′不是沈三教的,还能有谁教?”
夏婉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耸耸肩,无所谓道:“谁知道。”偏厅里有人在打麻将,夏婉拎着包就过去了。沈凝光牵住了今宵,回到品酒桌前与几位朋友介绍了她,又从桌上十几杯不同的红酒里给她挑了一杯年份上好的罗曼尼康帝。江澈和宋云舒也来得晚,宋云舒刚到就被沈凝光闺蜜拉去凑角儿了,今宵甚至没能与她打上一声招呼。
她坐在临窗的位置频频低头看手机,不知沈修齐究竟何时才来,忽地身边有人出声喊她名字,她抬头,对上景商序平静的目光。“商序?“她笑着招呼,“刚才没看见你。”景商序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杯红酒,说:“刚陪朋友聊了会儿天,现在过来看看你。”
身边几位宾客不知什么时候都端着酒离开了,这临着一窗寒雪的品酒桌前,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室内酒香四溢,刚饮过酒,今宵口腔还残余康帝独特的玫瑰花香气,她含笑回应:“好久不见了。”
景商序也笑:“是啊,好久不见了。”
只因去学校见她一面就被沈修齐派去杭城带项目,年底方回,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今宵有点不解,不过是句招呼的话,却被他说出无奈叹气的感觉,像是藏着不少心事,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可她今夜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听别人讲心事的,她多少明白一点景商序的心思,不想让别人误会,正欲起身告辞离开去找宋云舒,却听他道:“我没想到你真愿意给人当后妈。”
今宵抓着手包回头,眸色微滞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她想起永嘉跟她说过的那句话:“有人说我是叔叔的私生子。”她没有回应,想听景商序还能说点什么,但他似乎也在等待,或许是等她面色如敲碎的冰缝渐渐龟裂,也或许是等她顺竿上爬继续追问,但她都没有。她今夜因宴会而起的紧张都在此刻消弭,身后爆发一阵笑声,是沈明彰与友人谈到兴起处,她在笑声与干杯声里重新抬眸看他,用同样的话回他:“我没想到你会对你三叔的女朋友说这样的话。”景商序唇角带笑看着她,深意很多,却被今宵尽数无视,她平静地与他对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应呢?是被欺骗后难以置信的追问?还是了解真相后欲言又止的无奈?又或者说,是我委曲求全后的胸臆难平?还是追悔莫及?”
她淡淡地笑,将手中红酒轻轻一摇:“我这人演技不是很好,也不是很会照顾观众的感受,若我心情好,说不准我会顺着你的心意演一演,再好好欣赏一下你被我那拙劣演技骗到的样子,但我今夜心情不是很好,不太想顾着别人的感受。”
景商序面色微变,今宵却不看他,视线峻巡,颇有点举目四顾皆茫然的意思,再回来看他,唇边依旧带笑:“也难怪湛兮总觉得宴会无聊,原来是因为宴会上有景先生这般无聊的人。”
嚼人舌根,挑拨离间,下作。
她端起酒杯微微一扬,潇洒告辞。
景商序双手环住红酒杯脚,忽然笑出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今宵还不到20周岁,一个19岁的小姑娘就能有这般慧识,着实少见。
一开始,他以为沈修齐不过是见色起意,再喜欢,玩两天也要乖乖听话与胡旋联姻。
他不介意试试沈修齐唯一玩过的女人。
后来听说他没去胡向荣的寿宴,还被沈君正赶出了家门,他这才觉得事情并非他所想那般简单。
今日一见,所有疑团都有了答案。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今宵随手将酒杯放置在餐台上,顺着别墅走廊进了沈凝光的温室花园。圆形玻璃穹顶聚着暖光,风琴管意式水晶灯错落有致,这里空气湿润,花香如蜜,美人蕉亭亭如盖,天堂鸟翘首向阳。今宵顺着花园里的青石板路渐渐深入,水循环系统绕林而过,窗外雪景映进来,有种不同时空在此刻重叠的错乱感。腿边开着几株兰花,均是姿态优美清雅脱俗的莲瓣兰,她想起关老师那株永怀素,似乎是因她照料不当,今年并未开花,也不知来年命途如何。花园深处有鸟叫,听声音是鹦鹉,与人周旋,不如陪着鸟儿逗趣,她顺着小路走过去,还未走近却突然听见一阵惨烈的哭声。她赶紧小跑过去,只见沈宝婺双手撑在小溪涧里,永嘉正淌着水过去要扶她。
“怎么了永嘉?”
永嘉心慌意乱地回头,却顾不上应她,水底湿滑,水里的沈宝婺抬手捂着额头,一条鲜红的血迹顺着她鼻梁缓缓流下。今宵一惊,顾不上问,赶紧脱了高跟鞋过去救人,又叫永嘉:“快去喊姑姑来。”
永嘉赶紧上岸往外跑,今宵走进去才发现,水里铺着不少圆滑的观赏石,上头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踩进去都差点滑一下,更何况是沈宝婺?“来,“她朝沈宝婺伸出手,“别怕宝宝,阿姨来救你了。”沈宝婺不敢乱动,只能哭着朝今宵伸出手,今宵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起来,花园入口也迎来匆忙的脚步声。
今宵好不容易抱着沈宝婺上岸时,冲在第一个的夏婉已经惊叫着跑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今宵不太抱得动五岁的沈宝婺,正弯腰将她放下地,冲过来的夏婉不由分说就抬手一挥,今宵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怎么回事啊宝婺?是谁让你去水里的?!”沈宝婺额头摔出一条口,鲜血直流,今宵想说快送医院,夏婉却执意追问,沈宝婺摔了一跤正疼着,妈妈讲话声音太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回答不了任何问题。
夏婉心焦气燥,偏头冲着今宵就是一吼:“怎么回事儿?!”今宵还没从地上站起来,被她一吼也是一愣:“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就你一个大人在这里你不知道?!她一个五岁的小孩儿什都不懂,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踩水拦都不拦?你究竞是何居心?!”“怎么了?”
沈凝光与一众宾客接连赶到,沈明彰见状,赶紧去抱沈宝婺,裴珩立马安排司机送医院。
宋云舒跟着跑出来,将一身狼狈的今宵从地上扶了起来,永嘉上前牵住她,满脸忧虑。
身边说话的人太多,今宵正想问问永嘉,却突然被夏婉质问:“今宵,你究竟是何居心?!”
今宵不明所以,连身上的水草都没来得及整理便应:“我有什么居心?”她还没厘清思绪就听夏婉痛心疾首道:“我不过是不小心让你看到聊天记录你就这么记恨我吗?你若是心里有气就对着我发,你为难我女儿是何居心?!“我为难你女儿?”
今宵压根儿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明知水里湿滑危险还不加以阻拦,你是个大人!她是个小孩儿!她什么都不懂!你怎么可以放任她下水?!”
她伸手指着今宵鼻子:“她今晚若是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大嫂,你太冲动了。”
宋云舒刚想劝,一旁的小永嘉便仰着头大声说:“不关婶婶的事!是宝婺自己要去摘对面的花才摔的!婶婶是听见哭声才跑来救她的!”周围人将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也亲眼所见今宵救人之后的狼狈,小孩子没有骗人的理由,一时间,众位都看向夏婉。许是夏婉也知站不住脚,这便更改了发难对象。“是你,是你对吧!”
她一把拽过永嘉质问:“是你让她去摘的吗?!”“我没有。”
永嘉害怕地往后退,今宵蹲下身一把将他搂着,夏婉却死死攥着永嘉不放,小男孩那细瘦的手腕眼看着就红了起来。今宵将手覆上去,试图将她掰开:“夏女士,请你冷静一点。”“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沈家的事!”夏婉突然大吼一声,跟着便口不择言开骂:“你以为你有几分姿色迷住了湛兮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吗?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一副狐媚样子上不得台面,我沈家大门要是进了你这种东西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告诉你!鸡就是鸡,这辈子都成不了凤凰!”
夏婉的声音在温室穹顶间回荡,众人皆因这话怔然,今宵亦是。“大嫂。”
沈凝光出声,还未说到下一句话,就有另一声"大嫂”响起,一回头,沈修齐穿一身休闲西服徐徐走来,脚步不慌不乱,径直朝着水边那个狼狈清瘦的身影走过去。
她扶着永嘉蹲在地上,鞋子不知所踪,丝袜上沾满绿藻,长发是湿的,手臂是带血的,那双眼,是不看他的。
他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浑身都是湿凉的,伸手轻轻抚她面颊,没有泪,那双眸却是泛着红的,像开片后的汝瓷,浸满胭脂红的釉色。他侧身将人搂在怀里,用身体阻挡别人试图打量她的视线,再偏眸看夏婉,语气平静,却藏着刺骨的凛然。
他微笑:“大嫂,永嘉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夏婉紧咬着牙,对上沈修齐森冷的目光时,忽然浑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