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梁柱(1 / 1)

度今宵 飞萌 2420 字 10个月前

第57章顶梁柱

“你想让我给你跪下吗?湛兮。”

当夏婉清清楚楚听见两个"不会"之后,立刻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可沈修齐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微向后靠,甚至那张英俊的脸上也不见任何波澜。

他依旧是朗目疏眉云淡风轻的样子,只餐厅顶部落下一束莹黄光线,那两扇长睫于他眼下覆上两片小小的阴翳。

一桌子菜,没有人动过一筷子,夏婉这一哭,更是没了胃口。闫美玲自是盼着家和万事兴的,一见这番境况,立马侧身拽了拽沈修齐袖子:“湛兮。”

沈修齐还是没有说话,甚至还冲虹姨使了个眼色,让她将醒酒器拿过来。深红酒液注入杯中,轻轻扬起馥郁果香,桌对面的沈明彰见他这般气定神闲,胸口腾起烧灼肺腑的怒气,开口便质问:“你现在就是这么欺负家里人的是吗?俱乐部和酒店,是妈留给你的没错,可这几年,我与你大嫂费心经营,年年给你挣钱分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现在合约期限未到,你怎么能因为你大嫂说错了两句话,不由分说就直接收回经营权?”沈修齐右手按着红酒杯脚,两指轻轻一点,磕在水晶杯底发出清脆声响,他抬眼看过去,沈明彰未饮一杯酒,却面色泛红,已然是怒气上了头。“你与那今宵,八字没有一撇!在一起甚至不超过半年!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你就要将几十亿的产业送给她!我看你简直是昏了头!被说两句怎么了?我们一家人在外面混,谁没有被人说过被人骂过?怎么别人受得了委屈,她一点儿者都受不得?!一点小事儿你非要闹得天翻地覆,往后她若真进了门,她该如何与我们相处?”

沈修齐轻轻吸气,淡淡笑:“如何相处,是大哥需要考虑的问题。”沈明彰怒火中烧,当即拔高了音量:“长幼尊卑,自古以来的礼法!难不成她进了门还要我这个做大哥的点头哈腰伺候她不成?!”沈修齐还未开口说什么,沈凝光抢先接过了话:“大哥,你何必与湛兮说这些?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你这么激动,是要像大嫂一样口无遮拦吗?”口无遮拦的代价,已经清清楚楚摆在面前了,看或不看,仅在一念之间。而那个仅靠一句话就掀起风浪的男人,此刻正晃着酒杯闻香品酒,仿若此刻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压根儿与他无关。

他总是气定神闲,游刃有余,就好像他生来就该是上位者,发号施令从不费一丝力气,若他肯多看你一眼,那都算是抬举。得不到任何回应,沈明彰再一次看向主位,沈君正虽眉心微蹙,却不发一言,无论他们两兄弟如何交锋,都始终保持沉默。沈明彰这心里突然开始打鼓。

他摸不准沈君正的心思,也很清楚沈君正向来看重沈修齐,他此番若是由着性子闹下去,怕是家宅不宁。

他深吸了口气,缓了情绪道:“是我激动了,湛兮。这样,你抽空带上今宵去我们家里吃顿饭,我和你大嫂一同向她赔礼道歉,她若不计前嫌,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她日后有什么需求,只要我们能做到,都会一一满足。”沈修齐听了这话,缓缓将酒杯放下,再抬眼,餐桌对面的男人还红着脖子,也不知方才这话,是压下了多少情绪才说出口。他不想多费口舌,直接挑明了说:“如果大哥大嫂准备向今宵赔礼道歉的目的是拿回酒店经营权,那这顿饭还是算了,我既做了决定,便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不会有更改的可能。”

“大哥与我的合约期还有一年,作为补偿,我会在审计和财务完成清算之后,拿出酒店一年的利润及一千万赠与宝婺,这笔钱我将委托信托机构每月进行支付,算是宝婺的成长基金。宝婺是我亲侄女,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往后工作或是出嫁,我这个当叔叔的自会尽心尽力为她打算,大哥大嫂躺着挣了这么多年钱,也可以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凭什么?!”

沈明彰听完沈修齐的话并未作声,倒是夏婉忍不住,脱口而出质问:“凭什么你们两姐弟占尽一切好处?要股份有股份,要资产有资产!到了明彰这儿连经营个酒店都要低声下气求人!怎么?明彰不是沈家的儿子吗?!他没有资格约承妈的遗产吗?!妈和舅舅怎能如此偏心?!”夏婉话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候在一旁的乔叔微微睁大了双眼,再抬眼一瞧坐在主位上的沈君正,那脸色跟着便黑了下去。料想这番话已在夏婉心中盘旋了好些年,往日占着沈修齐的便宜不做明面儿上的计较,如今这利益的帆布一撕开,便也顾不得许多了。两位长辈黑着脸没说话,沈凝光忍不住开口问:“我们两姐弟占尽一切好处?”

她冷哼着笑:“看来大嫂是不知道当初这遗产继承究竟是怎么个长幼尊卑“15年前,集团响应国家政策完成稀土产业链整合,崇吾矿业、西山有色金属及STR Materials合并成为一家公司,叫崇汇资源。当年正是国家大力保护战略资源的时候,出口政策收紧,内部产业链整合取缔小中型企业,大力并购海外矿产,三管齐下,崇汇资源的诞生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若这家公司现在还在崇吾集团旗下,可保沈家六代荣华富贵。”“大嫂这么聪明,不如试着猜一下,为何崇吾最后将崇汇资源低价卖给了国家?″

夏婉听得怔神,一双眼通红着,眼睫潮润,一动不动。15年前,沈家三位继承人里只有沈明彰是成年人,答案显而易见。向来长子最受家族重视,将最重要的产业交与长子打理也合情合理,章氏家族创立崇吾集团之初,便是以矿业为根基,抽走了根基产业及成熟的产业链,崇吾只剩下一堆问题百出的地产项目。

最后这烂摊子交到了沈凝光手里,家中幼子只继承了收效最低的高尔夫俱乐部和配套酒店。

如何才算占尽一切好处?

沈修齐杯中的酒见了底,再抬抬手,乔叔拿过醒酒器替他斟上。桌对面的夫妻默契保持着沉默,沈君正也总算是开了口:“过去好些年了,就不必再提了。”

他看向沈明彰:“既然俱乐部和酒店的合约期只剩下一年,那就按湛兮说的办,你是当大哥的,湛兮要考虑成家结婚,你理应为他出一份力,此事对你和夏婉来说,百利无一害,莫要在此事上纠缠不休,伤了大家和气。”沈明彰也是个生意人,看得清局势,分得了利弊,他还没有蠢到要顶撞沈君正,这便恭敬应下:“爷爷教训的是。”“至于那个小姑娘,毕竟是年纪小,湛兮又宝贝得紧,你与夏婉是长兄长嫂,更要宽和包容,别让人觉得我沈家家风不正,武断专横,此事该如何处理,也不必爷爷提醒你了吧?”

“是,我心里有数了。”

沈明彰说完,拽了拽夏婉袖子,台阶已经递到跟前儿了,那该下就下了,可夏婉却突然掩面痛哭,一起身便跑出了餐厅。“夏婉。”

沈明彰愣了愣,沈君正冲他摆手:“看看去。”沈明彰这才起身跟出去。

两人一走,今晚上这家宴才算是开了餐。

沈修齐默不作声提起筷子吃饭,闫美玲看他吃得急,往他手臂敲了下:“你慢点儿吃。”

沈修齐一点儿没慢,还说:“那不行,回去晚了她不让我上床。”“哎呀你臊死人了你!"闫美玲嫌弃道,“瞧你猴急那样儿,天天不着家,白养你了!”

沈修齐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奶奶你不懂,这叫深入敌后,等我端了她的老窝,她以后就只能跟我回家了,到时候我俩天天陪着你。”“那还是算了吧,我受不了你见天儿的在我眼前晃,我得烦死。”沈凝光听了笑得不行,问道:“那你啥时候带今宵来见见爷爷奶奶?”沈修齐端起杯子饮了口茶,直接拒绝:“她胆子小,害羞,以后再说吧。”这话沈凝光哪能听不懂?

这明显是经历了夏婉这事儿护得紧呢,估计得是扫除了全部障碍才肯带着出来见人。

她偏头与裴珩相视一笑,也提起筷子吃饭。那边沈明彰一路追到了后花园。

外头积着厚厚的雪,沈明彰拿着外套追上去,刚往夏婉肩膀上一搭就被抬手挥掉。

“滚开!”

沈明彰将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在手臂,叹了声气:“差不多就行了,气撒了,钱也收了,见好就收吧。”

“见什么好啊?哪里好?!”

夏婉边哭边说:“今夜要不是沈凝光跟我说,你还准备瞒我多少年?!“合着我满门心思为了你打算,想方设法想让你挣个产业傍身,结果你早早的就把家业败光了是吗?!你把我骗得好惨啊沈明彰!”“我骗你什么了?”

沈明彰蹙着眉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崇汇资源已经不在我手上了,我难道还要拿着我没有的东西跟你吹嘘我曾经有过吗?那才叫骗你!”“况且这些年,我何时亏待过你?我不嫖不赌,从一而终对你,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走出去社交哪一个不羡慕你?你要名有名,要钱有钱,你还想要什么?”

“我还想要个不窝囊的老公!”

夏婉几乎是吼着说了这句话。

眼泪模糊了她视线,泪痕遍布面颊,被冷风一吹,整张脸像冻结般麻木。她指着那灯火辉煌的亮处,再看沈明彰:“不说别人,你的妹妹,弟弟,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能挣钱,他们才是要名有名!要钱有钱!可你呢?!送到你手里的一亩三分地你都守不住!每年挣了钱还要眼巴巴给人送去!平时仰人鼻息,关键时候看人脸色!同样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你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

冷风呼呼地吹过,沈明彰脑海里那根弦也跟着绷直,是有点不可思议,可仔细一想,逻辑又对得上。

他看着夏婉宛若泣血的双眼,几分难以置信:“合着,合着你就是看中了我这个沈家长子的身份,当年才死乞白赖地跟我的,是吗?”夏婉收了泣声,转过身,不再看他。

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明彰也不是傻子。他笑了下:“我说怎么结婚后你性情大变,总是没完没了地跟我发脾气。”“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生宝婺太辛苦,身体有亏,心情抑郁才如此,我百般地哄着你,宠着你,你让往东我不敢往西,就盼着你能早日恢复婚前那般温柔可人的模样,我们一家三口也能安安稳稳过点自在日子。”“现在看来,那都是装的是吗?婚后这般娇蛮跋扈得寸进尺才是你的真面目,是吗?”

夏婉听了这话猛地转过身来看他,声声质问:“我娇蛮跋扈?我得寸进尺?沈明彰,我跟你结婚之后做的哪件事情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你是为了你的面子!你的虚荣!你的贪婪!“沈明彰突然吼道。“你是什么家庭?我是什么家庭?我手里是没有产业,可我有钱!我的钱给你三辈子都花不完!你还想要如何?!你以为剑走偏锋刀尖舔血很容易?你以为凝光和湛兮的钱都是大风给他们刮来的是吗?!你只看到他们风光,只看到他们富贵,你看得到他们为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劳心费神焦头烂额的样子吗?!你知道他们每天一睁眼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多高的风险吗?!你知道他们肩上究竞担着多少个家庭的责任吗?!”

话说完,沈明彰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入肺,他神思骤然清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如何管理一个俱乐部都不清楚,还妄想插手集团事务?″

他哼笑了声,心也一寸寸凉了下去:“你不必为了我打算,我也不需要你这么为了我打算,你觉得你受了委屈,想让我为你出气,我就护着你去骂湛兮,只要你顺了气,之后我再如何向湛兮赔罪都可以。”“他是我亲兄弟,我了解他的性子,无论他嘴上说什么,心里都不会与我计较,可做人呐,不能太没良心。夏婉,我再糊涂,我也清楚沈家如今这安稳日子究竞是怎么来的,湛兮,凝光,爷爷奶奶是如何对我们一家三口的,我们是一家人,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我不可能因为一点儿利益就和我的骨肉至亲翻脸,你使的这些小心思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着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女人,突然双眼发涩。“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外社交,听得最多的就是湛兮多么多么厉害,凝光多么多么能干,甚至裴珩也让人望尘莫及,再回来看我,我比不上湛兮凝光有钱,手里也没产业傍身,挣钱养家还要仰仗我的弟弟妹妹,你脸上没光,就觉得我一事无成,觉得我窝曩。”

“曾经我也不想窝囊,我也想做这沈家的顶梁柱,可这顶梁柱肩膀上有多少伤痕,脚下踏着多少血泪,你没有经历过你永远也不会懂,为了做这顶梁柱,我付出了血的代价,是湛兮凝光撑着我,我才走到了今天。”“你以为沈家这么多年屹立不倒靠得是什么?是全家上下一条心。”他将手中外套搭在一旁积雪的石桌上,音色一如冰霜冷冽:“从前你在我面前抱怨家中不公,我心疼你生养孩子辛苦,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是顺着你哄着你,现在看来,到底是我把你宠坏了,竟敢当着爷爷奶奶的面说这些大不孝的话。”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该说的我都说了,夏婉,我言尽于此,若你一心想要搅得家宅不宁人心难安,那就别怪我无情,壁虎断尾求生的法子,我是用过的,宝婺年纪还小,我不会放任她走上一条歪路。”他转了身,面向近处的灯火,再低头微微侧目:“今宵那里,我会亲自去赔礼道歉,今夜之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想不明白,咱俩就一拍两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