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覆背纸
今宵与沈修齐姑姑见面是个颇为意外的场景。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今宵从疗养院回来,听关老师说起章晋宁女士。关老师说她天赋异禀,在她找到关老师之前,从未接受过系统化的学习和训练,所有早期画作均是她随性而为。
说起这背后的缘由,便是家中父母认为她画画乃是不务正业,不仅不让她学,费心费力画出来的作品还会被毁掉,可她依然热爱绘画,也只有绘画才能让她寻到内心的安宁。
说起这些,今宵便想起了章晋宁女士的名号“槐安客”,她问关老师,章晋宁女士是否向她解释过“槐安客"一名的由来,关老师提起了纳兰性德的那厥词,倒是与她当初所想一致。
“准拟乘风归去,错向槐安回首,何日得投簪?布袜青鞋约,但向画图寻。”生在富贵之家,难免身不由己,肩上亦有许多责任无法放下,心之所向,能向画中寻已是幸运。
也难怪沈修齐会说,章晋宁女士每次去她家里都会很开心。当人处于一个自由放松的环境,没有管束,无人施压,也不必戴着面具与人虚与委蛇时,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端一杯茶坐在画室里沐着日光发一下午呆,那也是开心的。
她便在这时候想起了那四幅小画。
那天在沈修齐书房陪他时,她看到当初那个牛皮纸袋就放在他的书架上,一回到槐安居,她便上楼去取。
早就答应过要帮他修复这四幅绢画,没想到一拖再拖,直到今天她才重新将画拿起。
这两日沈修齐忙于应酬,在外调任的长辈接连回京休假,他这个做晚辈的自是要主动去拜访。昨夜便是喝得微醺才回,今夜也不知何时归家,她便没知会沈修齐,只让雷伯去小溪山取来修复的工具,自己关在画室里做起了修复工作。绢画在修复过程中极易变形,清洁完表面的污渍之后,要将背后的覆背纸揭去,要想顺利完成这一步,就得先将正面固定住。她正在给绢画正面刷水油纸固定的时候,沈修齐的姑姑敲响了画室的门。她以为是珍姨,道了声请进,一照面,今宵便愣住了。那夜老宅门前灯影昏沉,沈修齐不许沈泊真出门见今宵,她便只好遂了这个逆子的愿,躲在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看,人没瞧见,就瞧着这逆子一把将人抱住,护得那叫一个紧,有言在先,她也不好出尔反尔,便没走出去。今夜她就要赶回基地,再回来就是过年,说什么都要来瞧一瞧。她没联系沈修齐,也没问雷伯今宵在不在,就想碰碰运气,若是见到了,便是这姑娘与她有缘。
门打开,那姑娘穿一条米白长袖裙站在临窗的柚木桌后,一点薄薄的日光透过折枝窗格落她身上,长发随意绾成低马尾,手上拿着一把排刷,正俯身整理桌面的水油纸。
见她进门,眼波轻晃,唇瓣翕动,像是想开口招呼,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她走进去关上门,笑着作了自我介绍:“我是湛兮的姑姑。”今宵心中一紧,赶紧放下手中的排刷绕到桌前问候:“姑姑好,“问候完又有点不知所措,又磕磕巴巴说,“我,我让珍姨给您沏茶。”“不用不用。”
看她紧张,沈泊真一把将她拦住,握着她肩膀迎着画室灯光将她细细端详。的确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像她今日经过湖心亭忍不住要驻足观赏的那株红梅,她是清的,也是艳的,清的是如霜似雪的气质,艳的是悦人心神的美貌。难怪外面人都传,沈三爷被这位今宵小姐迷得晕头转向。她冁然一笑,说:“珍姨知道我来,你忙你的。我只是听说湛兮将家里重新装潢了一番,我顺道来看看。”
“嗯,是,“今宵笑着应,“以前的装潢太白太空了,没什么人气,他…他心血来潮就换了。”
“心血来潮?"沈泊真笑着看她。
但凡了解沈修齐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心血来潮。今宵一时脸热,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愣愣点头微笑,多笑一笑总是没错的。
沈泊真轻轻笑出声,缓步行至窗边往外看,冬日萧条,再是山青松翠也不如庭前一枝红梅。
她回过头来盯着灯下紧张兮兮的小姑娘,笑着问她:“你知不知道外头人都说,沈修齐请了个小祖宗在家供着,不仅他供着,还要身边人都供着?”今宵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沈泊真这话究竟是何意。若是发自内心不同意她与沈修齐在一起,也不必在跨年夜特地躲在门后看她,若是高兴她与沈修齐在一起,又怎会这般发问?她想不明白,可这话还等着她应。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无意识掐了掐指腹,再抬眼,沈泊真还笑语盈盈地看着她,她便鼓起勇气说:“倘若外界真有这般传言,定是湛兮刻意为之。“是吗?“沈泊真追问,“怎么个刻意法?”今宵抿抿唇,说:“我年纪小,既没背景,也无阅历,他肯定是怕我与人打交道吃亏,这才特地抬我几分。有人愿意看在湛兮的面上给我几分薄面,那肯定也有人曲意逢迎面从后言,但只要面上和和气气的,我也不至于在社交场合露怯失了湛兮的面子,那被人家说几句也无所谓的。”左右这祸国殃民一词总是扣在女人头上,沈修齐混迹官商两界多年,言行有度,从无差错,这传言影响不了他分毫。而她得了沈修齐的宠爱与众人的吹捧,被人说两..……那就被人说两句吧,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也不想管。况且就像沈修齐说的,趋炎附势之人最是欺软怕硬,日后若是有人想要向她发难,也得掂量掂量她这“恶名"的分量。这么一想,当个恶人也没什么不好,人善被人欺,更遑论是这弱肉强食的圈子。
沈泊真闻言,将眉棱轻轻一挑,又笑:“那你不怕这些传言影响到湛兮,影响到沈家吗?”
“会吗?”
今宵并不这样觉得。
话说到这里,她大概知道沈泊真为什么要问她这些问题,沈修齐若是真找了个娇纵蛮横的傻白甜,他们做长辈的自然是要忧心,问她这些,不过是想探投她的底,图个安心。
察觉了意图,她也放松了几分,便盈盈笑道:“那姑姑是不是太小瞧湛兮了?”
沈修齐如今对她,的确有点色令智昏,但也没昏聩到那种地步。沈泊真听了这话才爽朗地笑起来:“湛兮老在我面前说你是个顶厉害的姑娘,他果真没骗我。”
说完,她走上前握住今宵的手温声解释:“姑姑方才那些话没别的意思,你若受了惊,姑姑给你道歉。”
“没有没有,"今宵连忙摇头,“聊聊天而已,哪会受什么惊呀,姑姑多心了。”
沈泊真拍拍她手背,视线一低,瞧见桌上的几幅绢画,松开她拿起其中一幅细细端详,问她:“是晋宁画的?”
今宵颔首应声:“是,之前听周教授说,湛兮妈妈没给他留下多少念想,我略会一点绢画修复技巧,便想着为他修复好。”沈泊真埋头盯着手中的画作不出声,沉寂良久,才说:“你有心了元元。”听语气,有几分怅惘,再回眸看她时,沈泊真眸中聚着薄薄雾气,今宵心一慌,急急去找纸巾。
“姑站……….
沈泊真从她手中接过纸巾,不好意思笑笑:“失态了失态了。”她长长一叹:“好久没有看她的画了,这一看,就很想她。”今宵从关老师那里听说,章晋宁女士走的时候只有四十出头,也就是她父亲这个年纪,正当壮年。
方才抽纸多抽了几张,此时这薄软的纸巾攥在手里,她也突然有想哭的冲动。再看沈泊真,她已恢复刚进门时的平静,只眼眶微红。她平整了心绪,斟酌几分,试探着问:“姑姑,我能问问这些画为什么都是破损的吗?”
沈泊真抬眼望她,听她问便知,沈修齐并未在她面前说起章晋宁的事。她这个侄子向来是不善倾诉的,以往是身边无人可诉,如今有人陪伴,她倒希望今宵能多陪他聊一聊,也好过常年自责内疚,又始终缄默不语。她静了一瞬便说:“晋宁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发病的时候,就把自己画的那些画全给剪了,有好多都是碎片,这几幅,还算是保存得比较好的。”一瞬凛然来袭,今宵瞠着一双眼不知该作何回应。沈泊真按着桌上的绢画,往日的色彩已淡褪,画作蒙尘,再不见作画人风姿,她沉入回忆里缅怀故人,指腹抚过画上的一笔一触,像是重走作画人的心路,越走越哽塞。
再抬眸,她冲今宵笑,只是笑意泛苦,一开口连声音都在抖。“外人只当晋宁是病故,只有我们一家人清楚,晋宁她…”“她..…….”
几番犹豫,她才说出后半句话。
“是寻了短见。”
今宵怔在原地,耳边像是有嗡声长鸣。
她从未想过沈修齐的母亲竟会是寻短见走的,明明在她笔下绘就的世界那样自由畅快,春日的青山,夏日的花,中秋的硕果累累与凛冬的静谧寂寥,眼前的绢布透着她的心心境,得是内心自由豁达之人才能在画作中呈现如此安乐景象。她不愿相信。
更不愿相信沈修齐跟她有同样的创伤。
从前他偶尔提起自己的母亲,只向她表露了一种情绪,是低沉的、内敛的思念,她便从未怀疑过章晋宁女士的离开会是别的原因。现在想来,空荡荡的房子是因为母亲不在,堆挤在旧书房的旧物是那里装着与母亲的回忆,泛黄的相册、没被毁掉的“证据”,都是他怀缅母亲的方式。甚至于可能..……他一开始对她表现出的执着与痴迷,都是因为她身上储存了一小段有关他母亲的记忆,很难得的、快乐的记忆。她不确定。
沈泊真用纸巾摁去了眼角的泪,平复了情绪说:“晋宁生下凝光和湛兮后,身体损伤很大,刚开始那两年,她都没办法亲自带孩子。湛兮和凝光是养在老宅的,后来渐渐大了一点,带起来不那么麻烦了,两个孩子才回到槐安居和晋宁一起生活。”
“也可能是因为从小不在妈妈身边的缘故,湛兮很黏晋宁,“她笑着看向今宵,眼神流露几分欣慰,“你别看湛兮是个男孩子,可他心思很细,知道妈妈的不容易和不开心,陪在晋宁身边的时间也是最多的。”今宵垂眸,心里也跟着多几分安慰,至少章晋宁女士在的时候,沈修齐陪伴了她很多时间。
“后来晋宁的身体每况愈下,家庭和事业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段时间湛兮觉察了晋宁的不对,他怕晋宁生病,便像个小哨兵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盯着晋宁,没想到….”
“时至今日,湛兮还在后悔,如果那天他没有听妈妈的话,没有外出为妈妈买她爱吃的豌豆黄,兴许妈妈就不会走。”沈泊真苦笑:“可他哪里知道,真正想死的人,是拦不住的。”今宵刷一下红了眼,泪水直直往下坠,滴在手心紧攥的纸巾上,慢慢泅成一团。
她现在也知道,真正想死的人,是拦不住的。哪怕深究细想千百次,她也想不到父亲舍得抛下她的原因,可她忘了,父亲在成为父亲之前,是他自己。
他有无法排解的忧郁与压力,也有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是她被宠被爱了太多年,习惯了被人保护的日子,这才总以父女之情绑架他,认为他狠心,认为他绝情,就这么抛下他唯一的女儿。
她也为此后悔,懊恼,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可她没有哪里不好,父亲也没有错。
生死与感情本身就是两个独立的课题,人的一生都在被这两个课题围绕。许多时候,人总觉得自己对命运无能为力,便是因这生死与感情从来就是无解的课题,没有谁能说得出真正标准统一的答案,生死不受控制,感情无法衡量,也许互为羁绊,也许分离独立,万种形态便有万种答案。宝殿之上,菩萨低眉,愿听众生疾苦,是为慈悲。可往往求神拜佛并不能解心;中之惑,脱苦难之海,菩萨低眉见众生,也观自心,解脱之道从来不在宝殿之上,只在内心的觉照。低眉瞬间,便有了答案。
问神问佛,不如问心。
缠绕在心中的结就这样缓缓打开,今宵想,她会理解父亲,也会放过自己。他们只是进行了相同的课题,却找到不一样的答案。送走了沈泊真,今宵回到桌案前拿起镊子揭除绢画的覆背纸,一条一条泛黄的纸条被揭起,也翻开尘封的祈愿。
被揭起的覆背纸上写了一句话,字迹娟秀,墨痕淡褪。今宵定神瞬间,忽然泪如雨下。
上头写的是:湛兮,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