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黄(1 / 1)

度今宵 飞萌 1976 字 9个月前

第70章豌豆黄

隔日清晨,天气昏沉得厉害,山间薄雾朦朦,丝丝缕缕系在青杉古松之间,一眼望去,由眼到心的寒凉。

今宵穿一身黑从公墓台阶走下来,一步一顿,心不在焉。那单薄瘦削的身躯被一身冬装包裹还显纤弱,好似一张薄薄的纸片,沁满浓墨,风一吹就会轻飘飘地翻过去。

祭拜结束,她与父亲说了很多话,没让沈修齐听。此时同样穿一身黑的男人站在台阶底部,身侧一排云杉森绿,衬他一身清冷,深邃眉眼被冷雾隔绝,她忽地想起父亲刚去世那段时间。因彻夜难眠,整日伤心,她的状态非常不好,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可能前一秒还认认真真画着画,下一秒眼泪就泅湿纸上的墨痕,一幅画就这么废去,被她团一团揉一揉随意扔到地上。

那段时间,她一有空就来墓园,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跪坐在父亲墓前,也不说话,就痴痴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流泪,直到眼泪流干了,双腿跪麻了,她才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一步步往下走。有一日天气热,她来时没吃早饭,已经是最后两步台阶,她却突然晕眩,两眼一黑就往下摔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兴许几分钟,兴许更久,无人发现她摔倒在地,醒来周围只有她一个人。

双膝都摔破了,掌心也见了红,她忽然回头望,隔着密林与遥不可及的距离坐在地上自言自语:“怎么?你不想让我来,就故意绊我一跤吗?今霖?她望着墓碑的方向又哭又笑又骂:“你好狠的心呐今霖。”哭够了,麻木了,她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一瘸一拐地离开。那天之后,她再没来过墓园,恍眼已是半年多,满山寂静依旧,只在阶梯底部多了个人等她。

她忽然加快脚步朝下跑去,沈修齐心中一紧,直叫她慢点慢点,她却丝毫不减速度,临到最后两三级台阶,她忽然纵身一跃,像一尾小鱼,奋力一摆,轻盈地跳进了他怀里。

“你会一直接住我的,对吗?”

他衣衫微凉,鼻息温热,贴在她裸露的脖颈密密柔柔地吻,明明静立着不动,他的气息却如她跑动完一般粗沉。

“当然,"他说,“我会一直接着你,稳稳接着你。”今宵脚尖点地,平稳着陆,双手却还吊着他脖颈不放,看进他双眼时,她忽然疑惑:“你怎么看起来有点紧张?”

“怕你摔了。”

沈修齐牵着她往墓园外走,她步态轻盈,全然不见往日从这墓园离开时的沉重。

“之前你让我往树下跳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沈修齐捏捏她的手,恢复了一贯轻松的笑:“要是让你看见我后怕岂不是坏了我的形象?”

今宵哼哼两声:“沈先生的形象在我这里早就坏掉咯。”“是吗?“沈修齐饶有兴致,“现在是什么样了?”今宵张口就来:“偷香性,窃玉心,平生风流难休,独恋春宵。”沈修齐失笑,伸手抚过她跑乱的发,夸她有水平。今宵睇他:“不愧是沈先生,被人当面揭露本性还面不改色心不跳,您才是有水平呐。”

他收回手,笑得宠溺:“但你这说的不准确,得改成′偷香性,窃玉心,平生风流难休,独恋今宵"才对。”

一句逗趣话被他说成了露骨的表白,今宵嗔他一眼,牵着他的那只手悄悄收紧了几分。

上了车,今宵脱掉外套依到沈修齐怀里,问他要不要去看妈妈。昨夜他从老宅回来,对她的兴致一如往常很高,可低迷的情绪瞒不过她的眼睛。他习惯了沉默,很少会让情绪外显,那夜在槐安居忽然将结婚脱口而出是意外,唯一不变的,是他强烈的欲念。

水汽缭绕的浴室里,甜香弥散,热水从她颈后淋下来,滴滴答答冲击她薄弱的皮肤,像是一场黏稠的太阳雨,让她仿若置身热带雨林,空气湿重,喘息困难。

为找一个恰当的高度与他配合,沈修齐将她塌陷的腰肢一遍遍往上提,她绷紧了足尖高高踮起,双手撑在浴室玻璃,拂乱一层薄薄雾气。后因高度实在不匹配,她蹙着眉心轻轻喊疼,他便退出停下,紧抱着她一遍遍安抚。安抚到最后他抬高她一条腿,她被抵在湿冷的墙,仍是绷紧了足尖想要尽量往上拉开距离,稍稍泄一点力,就要溃败在他滚烫的唇舌里。第二次她被放在铺好浴巾的置物柜上,沈修齐打着帮她涂身体乳的旗号将她浑身上下都摸遍。

浴室镜忘了开除雾,昏影朦胧,他扣着她的腰与她紧贴,好几次她都感觉自己就快从置物柜边沿滑下去,他又抬着她发抖的双腿帮她缓解酸麻。镜面水汽一寸寸往下沉,她第一次目睹自己情动时的绯红神态,悬空的双足一摇一摇,湿乱的长发将他手臂缠绕,像与他共生的藤蔓,他盛她则生,他衰她则亡,一体共生,不死不休。

事后想起来,他情绪不高时便是这样,整夜埋头苦干,不发一言。她扶着他侧脸去轻吻他唇角,期待着他的回答,他却说:“不必了,每到我母亲忌日,妙喜寺都会闭寺一日为我母亲设法会,到时候再去不迟。”今宵分辨不清,不知他是因思念母亲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提起,她也不追问。

直到晚上,永嘉趁着沈修齐洗澡的时候端着热牛奶来书房找她,说是要看她画画,实则是向她透情报。

他说,昨夜胡旋小姐一家都去了老宅赴宴,气氛很是融洽热闹,叔叔甚至与胡旋小姐独处了一段时间,看不出他心情好坏,更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话说到最后,永嘉凑上前捻着她衣摆,神色里透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焦急,还说:“婶婶,你别让胡旋小姐把叔叔抢走好不好?”今宵思绪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放下了画笔,伸手将永嘉拉到身前来,想了想说:“我和你叔叔如果走到需要我去争去抢的地步,那证明你叔叔已经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也无法与我在一起了。不过我会尽力去维护我与你叔叔的这段关系,也会好好爱他,但我无法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兴许你叔叔不会像现在这样爱我都有可能,如果到那时候,你也不必伤心,我和你的关系永远不会变,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知道吗?”

今宵不确定永嘉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又能听进去多少,她没办法去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只能尽力去把握当下拥有他的时刻。永嘉显然是听懂了,在瞬息之间红了眼睛,身子往前一倾就来抱她,埋在她肩膀就开始流泪。

今宵这时候才知道后悔,撒一个小谎就能哄他开心,何乐而不为?这时候再想去哄,便已经难了。

她轻轻拍着永嘉耸动的背脊,低声安抚着:“我会和你叔叔好好在一起的,我也会努力争取,好吗?你叔叔马上就洗完澡出来了,别让他看见好不好?靠在她肩膀哭泣的小男孩闷闷嗯了一声,说不哭,便自己站着抹了两把眼泪,瞧着可怜得很。

今宵抽纸给他擦了擦泪痕,这时隔壁传来脚步声,她赶紧推推他:“快跑快跑,你叔叔来了。”

永嘉反应迅速,怕被沈修齐看到拔腿就往外跑,压根儿顾不上脸上的泪还没干。

沈修齐走出主卧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永嘉一溜烟儿跑远的场面。书房门开着,光线比走廊亮个几度,他走上前,今宵正在收拾桌面的画具,抬手撤灭台灯,起身就朝他走过来。

“怎么了?“他靠在门边。

今宵笑笑:“没什么啊,永嘉来看我画画,看时间太晚了,怕你出来说他,就赶紧跑去睡觉了。”

沈修齐视线落在桌面那杯完好无虞的牛奶上,又注意到她肩膀那片诡异的湿痕,他很确定,今宵在撒谎。

凝神间,今宵已经走到门口,抬手关了灯就来抱他,展颜冲他笑时,眉目含情。

“我们也去睡好不好?”

他抬手一掐腰将她抱起来,任由她靠在肩膀,一步一步朝主卧走过去。关了灯躺上床,今宵翻身往他胸膛趴着,什么也没做,只是牵着他的手,静静听他的心跳。

昏暗里沉默愈发漫长,呼吸一起一伏间,逐渐趋于均匀,就在今宵被困意裹挟无法挣脱时,耳朵紧贴的胸腔传来一点低沉颤动,他在说:“怎么不和我说说?”

今宵懵懵的,问他要她说什么。

他反问她:“永嘉都跟你说了是吗?”

她轻轻笑,说:“是的。”

似乎是她的反应出乎了沈修齐意料,他略略撑起了上半身,半靠在床头,今宵也跟着坐了起来。

沙发边的小夜灯被阻挡了不少光线,今宵睡意淡褪了几分,在昏暗里用眼神描摹他此刻的模样。

他忽然正色,眸中蕴着散不开的雾霭,给了他以为她需要的肯定。“我永远都是你的。"他这样说。

今宵忽然失笑,那样的笑意,只会出现在醉酒人的唇边,被酒精麻痹了理智,一开口,说的是真心话还是疯言疯语,叫人分辨不清。她说:“我知道。”

这样的肯定配上这样的笑容,的确让沈修齐不解。今宵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抬手勾住他脖颈,靠在他肩膀喃喃低语:“我不说,并不是我不在意,我在意,也害怕有人会将你从我身边抢走。兴许我哭一哭闹一闹,你会更在乎我一点,可我不想那样做。”

“你给了我那么多肯定,给我吃了那么多定心丸,那我也想成为你生命里无比坚定的那一部分,我不想让你那么累,既要面对家庭的重压,还要时时刻亥照顾我的情绪。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我想把这种体验也带给你,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开心,没有烦恼。”

“不要说这种话,今宵。”

他忽然气息很重,像是情绪压抑已久被这段话划开一大条口子,身体内部的气体争相往外泻,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颤。她抬眼,想要去分辨他此刻的情绪,眼前却是一片昏蒙,她看不清。“你这·.…”

他的声音突兀地停滞了一下,说:“会让我感觉我随时会失去你。”今宵突然心颤,心脏猛地一抽,她想起沈泊真同她说过的那些话。他的母亲,在骗他外出买豌豆黄的那一日,便是如这般轻言细语,温柔娴静,好似生活平静美好,多一份豌豆黄的甜,会更增进他们的母子情谊。没想到满心欢喜等来的,是骤然跌入崖底摔得粉身碎骨的剧痛。料想他的母亲在哄他离开的那一刻,一定是给出了她这辈子能给的、最后一点点爱。

这样的爱,便成为了他现在面对她的爱与坚定时,突然胆怯的理由。她竞不知,他内心的伤痕从未愈合。

她忍住了想哭的冲动,努力笑着去逗他:“沈修齐,你是受虐狂吗?非要我折磨你吗?”

“嗯。"他笑着说,“为今宵小姐当牛做马是我荣幸。”今宵攀着他肩膀去咬他的唇,本是轻轻一衔,想一想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松开时,她问他:“疼吗?”

他说:“一点点。”

她骑在他身上虚声恫吓:“那你可得记清楚了,下次再让我知道你私下跟别的女人见面,可就不止这一点点疼了。”“好。”

他抱着她翻身,被他压住深吻。

神思往外游走时,她突然困惑。

究竟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你呢?沈修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