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性(1 / 1)

度今宵 飞萌 1669 字 9个月前

第74章毁灭性

春分前后,今宵进了次医院。

学校的圆柏在一夜之间花粉大爆发,风一吹,漫天都是过敏原,她才上半天课便喷嚏不断,头晕脑胀。

沈修齐中午收到她的消息,立马就推迟了下午的会议带她去医院。今宵得知他为她推迟会议,故意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说他已经是当上董事长的人了,竞然要美人不要江山,昏聩。沈修齐笑得不行,说他本性如此,难改。

返程今宵靠在副驾座椅恹恹无神,一开口就哀哀怨怨:“学校这么多圆柏为什么不砍一砍?每年都好多人过敏。”

她想了想,偏头去看沈修齐:“沈先生毕业这么多年,在咱学校说话还管用吗?”

沈修齐听着这话立马会意:“想砍树?”

她默默不语。

沈修齐笑着看了她一眼,说:“管用肯定是管用,只是我们学校的圆柏实在太多,突然都砍了,绿化怎么办?新补什么树种也得从长计议,等这些确定下来,花粉期早过了。况且圆柏四季常绿,生命力顽强又便宜,防风降噪功能极佳,对城市绿化来说,是绝对的性价比之选,那些圆柏在学校长了那么多年,一时很难有别的树种能将它替换。”

今宵一想,确实也是。

没了圆柏还有杨花柳絮,总不能将学校的树都砍了,那也太霸道了,还是忍忍吧。

回到家里,她往那棵紫丁香梢头瞧了瞧。

枝条挂满新叶,花苞欲结,它活得很好,再等上一个月便能开花。第二日一早她全副武装去上课,口罩墨镜一戴谁也认不出她,结果到了学校才发现,那一排罪魁祸首都消停安分,吹着风也不见漫天花粉如雾。她正好奇,进了教室便听同学说,是今日一早来了个园艺团队,从早上五点就开始用水车对着那些圆柏“人工降雨”,水雾压制住了树冠的花粉,又淅淅沥沥落进草地完全飞扬不起来,这仙雾缭绕的花粉攻击才得到有效的整治。有人还猜这是美院出钱请来的团队,别人问他从哪儿看出来的,他说全校都在移动治理,唯独咱美院附近有专人专车观察喷淋,这要不是美院出钱,他能将名字倒着写。

今宵听着这话没忍住笑了一下,好奇凑到窗边去看,刚好那辆喷淋车就停在楼下。

驾驶位走下来一个人,她定神一瞧,这不就是负责移栽紫丁香那位蒋师傅?为了不让那位同学将名字倒着写,她默不作声回到座位,给这次治理圆柏花粉的大功臣发了个飞吻。

一进入四月,15号院的花便渐显繁盛,高处丁香浓郁,低处牡丹华丽,爬墙月季娇艳,垂窗紫藤淡雅。

某日清晨,今宵醒来推窗赏景,忽然说这院里缺一株红杏。沈修齐当时还躺在床上,听着这话也没往心里去,随口便应她:“等到秋天给你种。”

今宵在满园春风里回头,日光在她身后清透,睡裙里的性感被悄悄勾勒,他看得出神。

忽听得清灵一声笑,沈修齐抬眸对上她那双狡黠的笑眼时,才明白为何是独独缺一株红杏。

他眉头一蹙,起身将她拦腰抱回了床上质问:“你想让红杏爬谁家的墙头?”

今宵在他身下吃吃地笑,抬手勾住他脖颈,又分开双腿去蹭他,一开口便是甜言媚语:“爬你的墙头好不好啊?”

他掐着她大腿,身体力行地摘了她这朵红杏,才着急忙慌洗漱完赶去集团。自从搬回了15号院,今宵再未留宿槐安居,偶尔过去一次,也是想起画室里有遗留的东西,拿上了,再陪永嘉吃顿饭便返回。沈修齐自然是要跟她睡的,一夜都离不得,每周例行回老宅陪家中二老吃饭都要被闫美玲骂上一顿,说他不拿家当家,好好一个槐安居都快给他搬空了,一副倒贴相。

今宵偶然听沈凝光提起,还为此深深担忧过,怕他长时间不回家引来家中不满,他一听完笑得痞气,带着股浑劲儿反问她:“我都快三十了还让家里人管着我睡哪儿,是不是太窝囊?”

今宵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便不再多问。

与他走来这一路颇为不易,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该有的不安。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但她不知道,总觉得胡家坚持了这么久,如果就这么放弃了是不是太轻易了点?

她想到这里忽然笑出来,笑自己果然是过不得好日子,好不容易才安稳一点,竞然就生出这样的想法。

有点离谱。

四月下旬,沈修齐出了趟差,是去沈泊真的基地检验二期工程,另要前往南城参加一个经济论坛,差不多要走十天。好长时间没和沈修齐分开过,今宵有些不适应,晚上便难以避免地出现了一点入睡困难的症状。

不知道他是否在应酬,她便起了床去画室完成她的那幅《情绪》。他说他喜欢,她便想画好送给他。

画布中间的黑色,被她修修补补画成了一个小方块。她不确定他丢失的,和他找回来的小方块究竞是代表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小方块”对他很重要,那她便画上一幅,用最直白的方式去完整他的躯体。临到午夜,她接到沈修齐的电话。

她那时刚躺上床,听见他分外低哑的嗓音,便知他肯定是喝了酒。电话那头语调慵懒,问她怎么一晚上都不查他的岗。她没忍住笑,声音甜甜地回:“那肯定是因为相信你啊,如果两个人相处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地久天长?”沈先生表示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又很羡慕别人有老婆查岗。能说出羡慕这个词,必然是因为有过对比,心里有落差才会羡慕。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她以为沈修齐会很忙,而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随时随地与他保持联系,她便习惯性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等着他不忙了,再来联系她。没想到他也在等。

她趴在枕头上笑:“你这么希望我管着你吗?我以为你们男人都更爱自由一点。”

电话那头也在笑,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更显无奈。过去这些年,没人敢往鹰爪上套链子,如今他自己给自己套牢了,牵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嗯。"他沉沉地应,“你多管我一点。”今宵听着这话,忽然心间一沉。

她想到了那张覆背纸,想到了他母亲在覆背纸上写下的那句话。她一开口,骤感喉头哽塞,却仍是磕磕绊绊地说:“我上次,上次修复你妈妈的绢画时j.……….

她换成了侧躺的姿势,一句话因这动作断掉了一瞬,没想到沈修齐直接将话接了过去,问她:“是看到我妈妈写的那句话了是吗?”今宵一愣:“你,你都知道?”

“嗯,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听来疲累,在此刻,今宵突然感受到距离带来的无措。她想拥抱他,却毫无办法。

他在电话那头静静地说:“那不是覆背纸,只是一张普通的纸,是我把它贴到了绢画的后面。”

“为什么??“今宵脱口而出。

他说:“因为我生下来就是没有自由的。”父母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合,他也不是所谓爱情的结晶。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赋予了兴盛家族的使命,他所处的位置,让他过早洞悉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与所谓自由背道而驰。甚至于,他在母亲身上看到了自由背后的毁灭性。一个人可以为了追求自由放弃生命,多可怕。那天,那张纸就放在浴室的台面上,母亲穿戴整齐,安静地躺在浴缸里,龙头还往下流着洁净的水,一股一股,带走母亲身体的血液。他跪倒在浴缸边,声声竭力,却无论如何都唤不回他最爱的人。自由带走了他的母亲,也毁掉了他的认知。他痛恨自由,所以将那张纸贴到了绢画的背后,不愿看到,也不想想起。他不需要自由,他会戴着沉重的枷锁走向权力的顶峰,向母亲证明,她的选择是错的,真正的自由,是要靠舍弃自由之后才能获得的。而到今天,他获得了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由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自由真的是自由吗?

还是另一重枷锁?

或许他已经习惯了戴着镣铐跳舞的滋味,所以他需要给自己栓上一条链子,另一端交到他的今宵手上,时不时由她拽上一拽紧上一紧,他才能感受到镑铐带来的痛感,那是他的今宵正在爱他的滋味。沉默在拉长,今宵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张覆背纸如今还夹在她的记事本里,被她小心保存。她不敢轻易提起,怕揭开他心上的伤疤,却未曾想过,那是他亲手贴上,亲自回避掉的东西。

她懵懵懂懂,大概知道他为了沈家的今天究竟付出过什么。他从未,从未享受过自由。

她鼻尖一酸,突然很想哭,却咬牙生生忍住了。她深深呼吸,缓缓呼出,说:“那我,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自由?”她的声音很轻,沈修齐却猛然一震,像被一把利剑贯穿身体,风从伤口呼啸而过,他摇摇欲坠。

是痛的,他现在很痛。

可这正是他被他的今宵深深爱着的滋味。

他按住颤动不已的心口回答:“你一直是。”一直是我的自由。

母亲离世,留下一个困惑他多年的疑题。

自由是什么?

通常这样的问题会得到一个或是数个虚无缥缈的答案,玄乎道理一大堆,好似深意十足,实则没有一个回答能真正符合他心意。直到他摸到无名指上的戒指。

一瞬间骤感清明。

如果现在有人要问他,自由是什么?

他会回答,是爱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