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1 / 1)

度今宵 飞萌 2533 字 9个月前

第81章萤火虫

江澈电影杀青,邀请今宵参加杀青宴。

今宵本想拒绝,毕竟她没有参与到电影的拍摄环节,无论是筹备道具还是到后期的角色形象和电影海报制作,她都与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搭不上关系。平日里与她对接工作的都是执行制片人,除了刚开始的洽谈和几次剧情讨论会以外,她与电影制作方沟通基本是以线上为主。但一想到她如今的身份并不仅仅是一位国画画师,那位总制片人也像是有求于沈修齐,她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沈修齐极少出席商务宴会,集团所有重大项目促成之前,他就已经找到对应的关键人物私下洽谈,等谈得差不多了,才借由宴会或会谈的方式对外放出一点消息,一般这样的场合都是由沈凝光出面。他习惯了在背后运筹帷幄,因此别人求见无门,只好将主意打到今宵这里。不过今宵也不会随随便便将沈修齐搬出去。神佛尚不能解众生烦忧,更遑论肉体凡胎的沈先生?用沈先生的话讲,伺候好她这位小祖宗就要了他半条命了。在外社交,她并不介意别人觉得她是借沈修齐的势,毕竟沈先生悉心教导过,有上好的资源不知道利用,这是蠢。

既然选择了和权势站在一边,那就要丢掉那些莫名其妙的清高,这已经不是谁空有一腔热血就能单枪匹马打江山的时代,圈层之间的壁垒越垒越高,能往围墙之内借势已经是一种本事。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实力配得上沈先生的势。如今她有了拿得出手的作品,那稍微出去社交一下,让人记一记她的名字,这对她日后的发展来说,有益无害。

沈修齐也没把她当温室里的娇花来养,遇到工作或是人际上的问题,他都会及时与她交流,并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亲自出面为她解决问题。

不过沈先生也说了,如何在借势而为的过程中,将他的资源进行合理转化是一门学问,需要她去实践出真知。

今宵觉得很有道理,果断拒绝了他想陪着一起去杀青宴的请求。为表重视,今宵挑了一条剪裁挺括的及膝小黑裙,尺寸量身定做,腰部掐得很细。

日常出行,她的装扮并不显富贵,能极简就极简,沈修齐为她购置的那些高级珠宝她也很少佩戴,只有出席正式场合才会挑几件不夸张的用作点缀。平时她出门的行头里,看起来最贵的就是沈明彰送的那一堆爱马仕,不过这些包在她如今的社交圈子里算是标配,所以也没什么好值得注意的。宴会设在香山一处宅院,今宵听宋云舒说,那儿是江澈一位伯伯的祖产,因山中幽静,私密性高,时常会接待一些贵宾。此次杀青宴,若不是看在江澈这准一线的身份上,江澈的伯伯绝不肯将院子外借。这种私密性很高的地儿,今宵倒是跟着沈修齐去了不少,每家的厨子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领,她常常能一饱口福。

到达停车场,有专人在入口处接待,今宵跟着进了院子,江澈正与几位主演在荷塘边谈笑喂鱼,见她进门,几位都跟着看了过来。这里头无人识得今宵,几位瞥她一眼就又收回了视线,只有江澈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见状,她小跑了两步上前,那样子看着殷切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江澈的小粉丝,谁料近了前,却听江澈说:“可算是把咱今老板给盼来了。听到这话,几位才重新将今宵打量。

有人对这“老板"称呼疑惑,正想让江澈介绍,今宵自己开了口,说是《牡丹夜宴图》的画师,“老板”这称呼都是他们私下叫着玩儿的。没有过分透露身份的必要,江澈也不多说,一伸手便揽过了今宵肩膀,一脸与有荣焉地冲他们说:“厉害吧?今老板今年才大二,画得一手好画。”有人搭了腔,说没想到那么精巧的设计竟是出自一位20岁的年轻姑娘之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江澈与她介绍,说眼前这位是电影的特别出演,郑嘉泽,郑先生,港城人,是虹影娱乐的二公子。

今宵礼貌与他握了手,这时候导演出来叫人,那语调听起来,像是片场要开机,几位主演的基因都因导演一句话而动,今宵便也跟着他们进了室内。导演知晓今宵身份,特地安排今宵与他同桌,席间时不时就要将话题引到今宵这里,说是杀青宴,但他们这一桌的聊天内容基本围绕今宵展开。她聊画展,导演便说手头有好场地、有优秀策展人,可以随时与她见面洽谈,包能满意。

她谈艺术商业化,郑公子立马表示有奢牌艺术家合作系列可以为她引荐,若是顺利谈下,又能助她身价大涨。

她说学业,又有人愿意帮她牵线某国画大师。他们那架势,像是只要今宵愿意,当晚就能捧她出道,手头有什么资源都想给她招呼上。

今宵觉得很有趣。

这桌上知晓她身份的人并不多,因导演对她殷勤,别人也趋之若鹜,压根儿不管她是什么人,实力又如何,只是生怕落人下风,赶不上攀龙附凤的好机会她怔怔想,在这样滔天的权势之下还能保持初心,沈先生真的很了不起。大半场说下来,今宵口干舌燥,也在心中暗暗感叹,沈先生的势,果然不是谁都能借,他这身份过分贵重,送上门来的资源都是顶级,倘若她的实力不能与之匹配,丢得可是沈先生的脸。

如何追随沈先生的脚步往前走,大概会是她的一生课题。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有人等在游廊宫灯下,宽大白T加浅色牛仔裤,再配几样精巧的首饰,很是清爽时尚的打扮,是方才的郑公子。今宵走过去,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他眸色轻晃,如身后荷塘微漾的水,唇边扬起笑容:“今宵小姐,能一起散个步醒醒酒吗?”今宵眉棱轻轻蹙起,下意识摸一摸左手无名指,上次她将戒指扔出去之后,便没再挑到合眼的,以至于她和沈修齐的指间都空荡荡,这时候想要当着人的面转一转戒指表示拒绝,也不太方便了。她笑着说:“外头蚊子太多了,我怕咬,先进去啦。”说完她就要走,结果郑公子一个横步拦到她面前,酒气也跟着扑到她脸上,她猛地后退了一步。

“一起聊聊工作不好吗?”

今宵还是礼貌笑着,但语气已经降了温:“郑先生,聊工作自然是要在适合工作的时间和场景。"她看了眼游廊之外的静谧园景,“这大晚上还拖着人聊工作,不太合适吧?”

郑公子跟随她的目光看出去,天边一轮孤月升得很高,树林梢头镀着一层冷淡的白光,晚风轻轻,莲香阵阵,最宜有情人对饮赏月。他收回视线看今宵,眼前的姑娘打扮得素净典雅,长直发轻轻贴着身体曲线,美得不像跟他在同一个图层。他顺着今夜的月色讲:“那就不聊工作,聊聊感情如何?”

今宵没忍住笑了下:“聊感情?好啊,正好我马上要和我先生举办婚礼,确实有不少备婚经验可以跟郑先生分享,说不准郑先生以后能用得上。”眼前这位郑公子听了这话像尊雕像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活动了嘴唇:"你.……你要结婚了?”

像是太不可思议,他再开口就切换成了母语:“你唔好讹我啊!你啱啱廿岁锴!”

说完又反应过来今宵听不懂,还给解释:“sorry啊,你才二十岁啊,就要结婚了吗?”

今宵被他来回变脸的神情逗得直笑,点点头:“嗯,响应国家号召嘛,郑先生能理解的咯。”

郑公子太过震惊,吐槽道:“新时代数!这么年轻就要你结婚?你先生未免太古板!”

今宵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说:“没办法啦,我先生魅力太大,不早点将他绑在身边,我心不安的啦~”

跟一个港城人聊天,今宵的口音都跟着他跑偏。最后郑公子无言以对,尬笑两声转身进了室内。不想跟他一起进去,今宵往外走了两步,这院中的荷塘造得很美,远处莲叶层叠,近处芙渠错落,好像有条小舟停在荷塘边,没有浆板,不像是能坐人。她迈上小石桥,月光静静铺满桥面,像薄薄的一层水。夏虫在林间喧闹,人群在近处纷扰,她开始想沈修齐。方才和郑公子聊天,是她今晚第一次提到沈修齐,思绪一旦被占据,思念便像是冲破了结界的魔法,排山倒海将她淹没。她仰头看着月亮,那里有几片被扯散的絮状云,晚风在这时候停了,荷塘开始有蛙鸣,她循着声音看过去,一片柳叶空转着往下落,最终落进水面打碎一池涟漪。

视线上移,西边阁楼的隔扇窗往外开着,窗扇打到楼边古柳,有人端一杯茶凭窗而立,探手往外摘那柳叶时,腕表反射一瞬微芒。今宵侧身向他,低低一喝:“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呀?好好一棵树,叶子都快被你秃了!”

沈修齐收回手,面露无奈:“你要是还不看我,我真就要把这叶子全嬉了。”

今宵噗嗤一声笑出来,阁楼上的沈先生端着茶朝她一扬:“今宵小姐有空跟我聊聊感情吗?”

没等她回答,窗边的男人已经往后退,人影在朦胧的窗扇内一晃,阁楼里已经响起他踏上木制楼梯的脚步声。

今宵迈开步子,裙摆生风,拂过了桥边莲叶,带着一身芙橐淡香小跑着扑进了沈修齐怀里。

她踮脚,他俯首,温度不同的唇瓣在贴近时交换一缕相同的茶香,今宵双手吊着他脖颈质问:“你不会比我还早到吧?”沈修齐单手搂着她,那截细腰仅有他手掌宽,他无奈:“天地良心,我是来接你的。”

“那你都听到啦?"今宵放开了他,“你不吃醋啊?”方才她和郑公子就在这游廊里讲话,按他当时所站的位置,能将他们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酸得不行。”

他唇边带笑,那笑颇有几分深意,像是还在回味一些悦耳的话。“我差点就没忍住要下来了,后来一听,还好忍住了。”今宵瞪他一眼:“那我要是真跟他去了呢。”沈修齐拉近了她,抵着她,“那你今晚可就惨了,不做到天亮不让你下床。”

今宵一把将他推开,裙摆一转就要走,沈修齐急急拉住她:“去哪儿?”今宵回头淡淡一哼:“当然是拿包陪沈先生赏月咯,不然还和别人聊备婚细节啊?”

沈修齐放手由她去,转身隐入一道阴影里,不想被剧组的人察觉。今宵打完招呼走出来,与沈修齐手牵手走上了上山的小道。这处宅院的后山有个观景亭,被盛夏的百花簇拥,亭边那丛无尽夏在月光下美丽,今宵踩进平整的鹅卵石小路,被馥郁的花香围拢。她絮絮说着方才和他们在饭桌上的对话,沈修齐时不时搭一句腔,并未对他们疯狂给她喂资源的举动有什么看法。

他这态度反倒让今宵急:“你怎么都不说话呀?”沈修齐的确有些心不在焉,但并非是因为今宵方才的话。眼前忽然有萤绿的光点一闪而过,今宵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那是萤火虫吗?”

话音刚落她便追着那萤火虫往花丛里去,她略带兴奋的声音钻进沈修齐耳朵:“真的是萤火虫数,你快过来看。”

沈修齐依言走过去,小姑娘伸手将那花丛摇了摇,竟然又飞出几只。萤火虫漂亮,可那终归是虫,今宵不敢伸手去捉。眼看那萤火虫就要飞远,她着急抓住了沈修齐手臂:“你可不可以帮我捉一只?我就看一看,不会伤害它。”

“好。”

小小请求,沈先生怎会不满足?

只是萤火虫毕竞有翅膀,一转眼就不见了踪迹,沈修齐朝花丛走过去,今宵还给他指路:“就在那边,我看到它往那边飞了。”怕沈修齐在那片找不到,今宵还往旁边帮着找,花丛被她拍得簌簌响,但都不见萤火虫踪影。

正沮丧,身后的人忽地说:“捉到了。”

今宵兴奋地朝他走去。

天边月色凉如水,百花终宵吐芬芳,沈修齐的白衬衫在夜色中显眼,他双手合拢,做一个小小的盒,信步走到她近前,忽地单膝跪地。他仰起脸,月光落进他眼底,万般温柔。

手松开,萤火虫拖着一道嫩绿光影从他掌心飞出,那颗钻戒在月光下璀璨,胜过今夜流萤。

今宵一时僵在原地,像所有被求婚的姑娘那般,双手轻置于唇边,难以置信。

在她身前单膝下跪的男人满眼是她,他缓慢地开口:“虽说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求婚,但你还没有对我说一句′我愿意。”“我和你的开始,是我的′挟恩图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既高兴我当初足够不要脸,也担心你跟我在一起真的是勉为其难。”“有时候我越想越难过,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想不明白的时候,我真的会想,要不直接把你关起来算了,折了你的翅膀,你就哪儿都去不了。每当这种危险的想法一出现,你的笑容总在镇定我,我无法看到你皱眉,无法看到你流泪,那我有且只有这一种办法可以让你留在我身边。“嫁给我吧,今宵。”

“我的命有多长,我就会爱你多久。”

“我保证,我会努力活得比你更久一点,让你一生被爱,永不孤独。”他说到这里忽然哽塞,像是被什么痛苦的记忆击中,心脏阵阵抽痛。他不愿想起,却不得不提。

“不要再离开我了,今宵。”

“进入我的生命,永不与我分离好不好?”他们已经经历过太多分离,再多一点都承受不了。今宵的眼泪猝然断了线,无数回忆潮水般上涌,她快要站不稳。她看不清身前的男人,只看见有流萤轻盈停驻,就在那颗硕大的、闪着光的钻石之上。

小时候她听今教授说,萤火虫的生命只有七天,它们为了繁衍而出生,为了求爱而发光,又为了完成使命去死亡。

而她此刻站在这里,就很像是眼前人的使命。他为爱她而存在着,以生命为期。

她伸出手。

“我愿意。”

“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从一开始的不坚定,到如今的许下誓言,只有今宵知道她究竞有多贪心。夜路那么难走,只走一段怎么够?

得要到天明,得要度四季,得要过一生才行。那枚钻戒缓慢推进她左手无名指,流萤轻轻扑腾,带起一束流光远去。她牵他起身,在月光下拥吻。

身后一对萤火虫交缠而飞,旋转着,雀跃着,隐入花丛。爱的使命开始了。

不死,便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