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我爱你

梁元峥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43

那可太多了。<5

气陆灿然遇到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找陈万里，气陈万里那张嘴挨了打也不长记性，气陆灿然怎么还能和他那么好，气陆灿然怎么对每个人都好，气自己在为这件事生气,气自己明知没资格却还…_2若是更具体一些，则是这段暖昧不清的关系，令他如刀头舔蜜，微弱的糖，持久地痛。<1

在不确定的境况下，他习惯了用沉默来换取安全感。未知性让梁元峥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谨慎，以免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曾尝试将关心认为出于礼貌,因陆灿然对谁都很好。暗恋一个人时，自大者将对方的每一个笑容读作“她对我有意思”，谦卑者陷入确认偏误，平常化她的每一个示好，谨慎小心，以免陷入自作多情的误区。直到秦冰霜偷偷向梁元峥道歉。

“哎，对不起啊梁学长，"秦冰霜很为难地解释了那个“丢失耳机"来龙去脉，说只是想给陆灿然准备一个惊喜，“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引起你和灿然的不愉快。”梁元峥彼时刚下班,疲倦极了，说没关系。“那个…”秦冰霜又说，“灿然维护我时可能说了些什么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可喜一-呃对不起。"<1

她惊慌失措,像是天要塌下来；

梁元峥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当什么都没听见，像牛反刍，他反复去品尝昨晚的一切，那些陆灿然小心翼翼投递来的橄榄枝，像个小白鸽，认认真真地啄下自己的羽毛送给他。8

他怎么能不去接。

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去接。<5

告白这种事应当还是由他来执行，想到这点，梁元峥的心脏竞也溢出痛感的酸楚。

就像昨晚他拒绝薛宁远，陆灿然可能也会吃惊拒绝，解释说并不是只单单对他一个人好，她对谁都这样一一

但他还是想说。

现在不说，要等什么时刻？<2

陆灿然住院的这一晚，梁元峥听到这些女孩子们聊天，像互相梳理羽毛的小鸟，讨论着未来，以后，考研、考公还是就业，大四将近时的分水岭，陆灿象选择乘机去往高空，前往大洋彼岸申读研究生。<3若再不说，离开校园，恐怕两人再无交集。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大学时期；离开象牙塔后，山水不再相逢。<2

梁元峥答应了江斯的那个提议一-早在两天前，刚提出的时候，梁元峥就一眼看穿江斯心思，知道他不过是打着“帮你和陆灿然制造机会"的幌子、去和祝华欣培养感情；那时梁元峥拒绝了，如今别离在即，他不愿继续沉默。以上都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那么，陆灿然，你呢？

你怎么想？

你眼中的我，又是什么？一个品学兼优、清贫高尚的学长？老师口中的天才学霸？

都不是，陆灿然，我告诉你，我品德并不高尚，我并不情愿吃苦，那些艰辛都是无可奈何下的主动克服。16

我在青春期也有虚荣心无法被满足时的痛苦，我也曾为尊严破碎而整夜难眠，我曾为耗尽心力去争夺那些普通东西而难受。<28我选择医学也并非为你认为的崇高，向上攀爬也并非热爱而是身不由包。我最惧无能为力，我最怕无能为力，我也最常无能为力。<22灿然。

然然。<1o

你暗恋的那个高尚学长，从不是我。

是你眼中的光造就了你的仰望。<2

一一如果你真能读心，那现在的你，是否能读出我的孱弱、卑劣、苍白、欲望和肮脏？〈16

梁元峥垂着眼，眼睫毛上有阴雨的淡淡湿影，面前的陆灿然呆呆的，脸蛋红红的，她有什么错，她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没资格生气、还硬生的他。一一你真的喜欢我吗，灿然？

还是说，你只是太单纯，单纯地对每个人都很好，单纯地将崇拜当口口恋，单纯地将同情误读为爱情。7

陆灿然看不懂梁元峥的弹幕了。

那些密密麻麻飞快闪过的字像医生开的药方笔迹，强烈的扭曲，剧烈地缠绕，变成一团又一团乱糟糟的杂线。<5

“学长？“陆灿然担心地问，“你现在不舒服吗？”“嗯，"梁元峥微微转过脸，轻声，“很不舒服。”陆灿然问：“因为什么？身体不舒服还是一一”“你和陈万里，"梁元峥说，“你和他的友谊，我很嫉妒。”陆灿然忐忑：“嫉妒我和他的友谊？”

一一仅仅是友谊吗？她想问，仅仅是友谊吗？你此刻的占有欲，是因为友谊吗？没有其他吗？

一一蘑菇蘑菇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灵验？她想看清他的心，想知道他所有的想法，想知道他……是嫉妒还是吃醋。2“嫉妒你总是第一个想到他，"梁元峥说，“嫉妒你们可以一起长大。”陆灿然说：“啊，其实没什么好嫉妒的，正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我和陈万里看彼此都是没有性别之分，就像左手看右手。如果我们一起长大，或许现在我们也只能培育出亲情而不是其他…”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她仰脸，想看梁元峥的弹幕有没有恢复正常，一滴水落在她眼下，又冷又湿。

雨又开始下了。

梁元峥一手拿那把大黑伞，拉着陆灿然去廊下躲雨。风吹雨细，拎着铁锹的陈万里一路啊啊啊啊地叫着狂奔而来，一手拎着塑料袋，装了几瓶饮料。<7

“什么破天气，"陈万里心心有余悸，拧开一瓶水，递给陆灿然，“不是，下这么大雨，咱们今天还能回学校吗？”

陆灿然伸手去接水，梁元峥问陈万里：“上次洗手什么时候？”陈万里：“半小时前吧，上厕所后。”

陆灿然缩回手：“我还是自己拧吧。”

陈万里难以置信，指责：“你居然嫌我脏！小时候咱俩经常一个碗吃饭你现在居然嫌我脏！"<1

梁元峥停一下，拧开水龙头，洗干净双手，自然地从陆灿然手中拿走矿泉水瓶：“我来。”

拧开，递。

陆灿然接：“谢谢学长。”

陈万里在旁边模仿她的音调：“谢～谢～学～长～啧。"<7梁元峥问：“你在便利店遇到了谁？”

正准备大作特作的陈万里卡壳了。

陆灿然仰头喝水，侧脸看，注意到陈万里的吞吞吐吐，他的头顶弹幕是「不是吧这你也能猜得到」。

她感觉两个人都有事瞒着她。

陆灿然努力发动读弹幕技能。

陈万里：“没，没遇到谁。”

他的弹幕飘过心虚。

陆灿然说：“你在说谎。”

梁元峥看陆灿然一眼，才对陈万里说：“从这里到便利店不到一百米，姑且按照你步行速度极度缓慢，四分钟也应该够了；算上选购、付款的时间，顶多十五分钟，但你去了半个小时。"<2

陆灿然想，和梁元峥单独相处已经有半个小时了吗？怎么她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毫无实感。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好像都很快。

但欣欣说了，不可以用“快”来形容男性。6陈万里说：“我有选择困难症，选饮料时多挑了一会，不行吗？”“你右肩上有墨水痕迹，"梁元峥问，“有人拍了你肩膀，是你的长辈？陈教授？"<2

陆灿然吃惊："你认识陈教授？”

梁元峥说：“见过几次。”

一一对方开门见山，让梁元峥为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一也是陈教授的小外甥郑天望捐献骨髓。<12

他拒绝了。

虽然郑天望后期和爱心捐赠者配型成功，顺利移植了骨髓，但这件事仍令陈教授耿耿于怀。<12〕

陆灿然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挺害怕他的…”说到这里，她小心张望：“他不在这里吧？”“嗯，“陈万里违心心地嗯一声，心乱如麻，“我爸就那样，不会教育小孩；偷看你日记的事，他也向陆阿姨道歉了…<15梁元峥敏锐：“他还偷看过你日记？你们一起生活的时间很长？”“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陆灿然不想多提，“陈教授”这三个字就已经令她胆怯了，头又开始痛，被动地听着杂音，她努力排除干扰，说，“外面雨这大…我们等会儿该怎么回学校呀.……"<1

梁元峥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以及匆忙跑过的人，飞驰而过的车一一“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他站起来，去拿伞，“这边不安全。”陆灿然紧张地四下望：“什么不安全？”

“可能需要问一下你那无性别的好朋友，"梁元峥转身，问陈万里，“你最近做了什么？"<1

陈万里正喝水，呛住，惊天动地咳起来。

“什么叫做无性别，我，纯爷们，纯的！"陈万里挺起胸膛，“什么做了什么？"<1

“对面站牌下躲雨的那俩人，"梁元峥冷静地说，“一直在跟踪你。”陈万里突然反应过来：“等会儿，你一一你刚刚让我出去买饮料就是为了试探他们是不是在跟踪我一-你太可恨了梁元峥，万一刚刚我出什么事，你该怎么办吧？″

他心有余悸：“哎…他们怎么一直跟踪我不动手？”梁元峥若有所思：“你身上带了什么？”

陈万里说：“金钱和帅气？"5

陆灿然大胆猜测：“是不是你爸最近研究出什么新成果？对方是商业公司派来的间谍？想绑架你找你爸要钱？"<1陈万里小脸煞白：“…不会吧。”

“刚才陈教授和你说了什么？"梁元峥问，“他让你做什么？”“……没什么，“陈万里别别扭扭，脸和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就是问我，大雨天在这里，是不是在和陆灿然约会。"<1陆灿然震惊，就像被狗咬了一口：“怎么能血口喷人！"<19“我当然说没有没有，我看你就和看兄弟一样，"陈万里说，“嗯，我就告诉她，你和你朋友明天在这里聚会，今天下雨，我和你先过来布置布置，女孩子嘛，就注重仪式感什么的。”

梁元峥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他还问了什么？”“阿……"陈万里不安地看了眼陆灿然，“问我，最近灿然是不是挺善解人意的，我说什么叫最近，灿然一直都很善解人意啊。"<2梁元峥皱眉：“还有什么？”

“…还有怎么突然和你关系那么好，"陈万里吞吞吐吐，替好友保守秘密，“我说可能是因为她前几天吃蘑菇中毒，你在医院里照顾了他一一喂！你要拉着陆灿然去哪儿？别走啊，我没伞啊！！！喂！"5梁元峥一言不发，一手撑开大黑伞，一手拉着陆灿然。陆灿然一边为这突然的牵手脸红心跳，一边回头看一眼被落下的陈万里。他的手温热有力，陆灿然特别喜欢，喜欢到差点就忘掉了朋友陈万里。“如果那俩人是冲着陈万里来的，”陆灿然不安，“我们是不是和他一块回学校比较好？”

“他爸在附近，"梁元峥简单回答，“不用担心。”陆灿然担心：“但现在就陈万里一个人……”“先别管他，"梁元峥加重语气，“你现在一一现在立刻回学校，和舍友们在一起，明天不要出来；最好一直在宿舍里，和你的朋友一起。”这还是陆灿然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具备侵略性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的梁元峥看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冷静，冷静到吓人，比陌生人阶段更冷淡。

陆灿然说：“可是，明天江斯要向欣欣表白，我答应了一-"1“陆灿然，"梁元峥忽然叫住她名字，“没有可是，我知道，你在关心心你的朋友一一我也很关心你。”

陆灿然的耳朵捕捉到所有甜蜜的关键词，她抬头看梁元峥，只看到他发红的脖颈。

她不确定是气的还是在害羞。

“我很关心你，"梁元峥说，“这件事中，我只关心你。"<10陆灿然伸手将他的黑伞往上扒拉，企图看到他头顶的弹幕，黑伞挪开，她只看到噗噗啦啦一大片、跳动的红色爱心。<4陆灿然结巴了：“一一只、只关心我一个人吗？”梁元峥头顶的爱心跳得更剧烈、更多了。

“只有你一个人，"他简单地说，“没别的，就你。"<6陆灿然激动到要跳起来。

虽然现在没有浪漫的鲜花，没有好闻的香薰，没有温柔的月光，没有..只有阴雨天，广告牌，还有广告牌下躲雨的那俩奇怪人一-那两个和郑记老板吵架的家伙，其中一个头上有疤一-陆灿然想回头读他们的弹幕，梁元峥松开牵她的手，捂住她眼睛，飞快将她往自己方向一按。陆灿然猝不及防撞到他身上，依靠着他，嗅到他身上冷感、微微苦涩的味道。

她知道那不是消毒水。

“别回头，"梁元峥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能看到人的大致想法一一他们就是在找这个。"15

陆灿然身体僵硬。

只有梁元峥低低的声音：“看来我的猜测都是真的……别回头，灿然，跟我走。那天你的幻听幻视，并不是真的食物中毒，而是误食了实验室失窃的成品之一，它能让你在短暂拥有类似′读心'的能力，但不受控制，且副作用很大。”陆灿然问：“你怎么知道？”

“你也能看到我的心吧，"梁元峥将黑伞向她方向倾斜，“我在想，为什么食物中毒后的你开始主动对我笑……因为你那时就看到我爱你了，对吗？"<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