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2)(1 / 1)

缀玉含珠 懒冬瓜 1969 字 9个月前

第132章失忆(2)

娄大夫几乎是被白文嬉到府上的。

刚进房中,他就忍不住开口道:“实在是无妄之灾,怎地走到路上平白被石头给砸了,还砸到了脑袋,幸好只是失忆,若砸傻了一-"没说完,他就对上了陈涿那道凉飕飕的眸光,冰冷地打量他一眼,声音像被掐在了喉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陈、陈大人。"娄大夫讪笑一声,低下脑袋,抬手搭上了他的脉象,沉吟半刻道:“没什么大碍,只需服用几贴药就好了。”南枝忍不住道:“那他何时能想起来?”

娄大夫道:“这就得看缘分了,说不准是下一刻,也有可能得过上十天半个月的。但至多半年,淤血应是就能消散。”陈涿眉尖稍蹙,他不喜这种什么都握不住的陌生感,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些?”

娄大夫道:“按时用药,再多听些见些以往经历过的人事物,应是能想起来些什么。”

南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到娄大夫走后,她就回了房中,找了半响终于寻到了那根木簪,当即到了书房,递到陈涿面前道:“你看看这根木簪,有印象吗?”木簪泛着古朴又厚重的光泽,是为男子款式,首端刻了一规正的“涿”字。陈涿接过木簪,垂目细看半响,蓦然间眼前一张信誓旦旦的脸,张口就道她和自己在扬州定情,却将她抛弃在了扬州,是个令人唾弃的负心汉。记忆一闪而过,可那张脸,慢慢和眼前人重叠。他捏着木簪的指尖微紧,再费力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摇了摇头道:“没有。”

“不过一一”他打开桌上一木箱,道:“我倒对这木箱有些印象。”方才他令白文将库房旧物都搬出来,想借这些旧物寻些记忆,可这木箱放在库房最显眼的地方,一打开就凭空生出些愠怒。木箱里装的只是些寻常物件,画卷,泥塑,竹蜻蜒……南枝目光刚一触上,笑意就彻底凝固在了脸上,这些都是她和沈言灯的旧物,怎么还在库房里,还被翻出来了?!

她略显心虚,瞄了他好几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陈涿眸光微眯,一眼看出她的异样:“这是你的?”南枝支吾道:“是我的,不过……”

陈涿垂目打量了几眼,不过是些没甚趣味的小玩意,一眼扫去,胸口平白生出些烦闷,唯有那张画,显得有些不同,他将那张画卷展开,露出画上所绘一对湖边漫步的男女,瞧着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便不解道:“这是你画的?南枝避开他的目光,脸颊微红,艰难地点点头。陈涿见着她的神情,又转眸看向这卷画,好似明白了一些,道:“画的是你我?″

南枝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当即点头如捣蒜,可下一刻又听他道:“可白文说你我在京城相遇,京城并无此情此景,再且画中男子似只有十八九岁,当真是我?”

她笑意又一凝,找补道:“因为…因为这张画是在扬州所绘,你、你因办公务,到了扬州,对我……对我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这才有了这幅画。”陈涿眉尖紧皱,心里当即泛起质疑。

他怎可能对她死缠烂打?荒谬。

他又抬目,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明丽浓艳,圆眸黑白分明,泛着层沁润水光,似是浓重夜色中扑簌烁星,南枝见他定定看着,还朝他眨了眨眼。陈涿遮掩似地移开眸光。

…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转瞬又想起了所忆片段,道他将她抛弃在了扬州,竟是真的吗?南枝对他方才直白的目光吓得一惊,差点以为他想起了什么,正思忖要不要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就见他带着愧疚地抬起头,道了句"抱歉”。她愣了下,忽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两人正说着,白文带着几个小厮搬着张小榻,指引他们将小榻搬进了书房,挪到角落里调整着。

南枝探头望了眼,才见是张榻,讶异道:“你吩咐的?”陈涿淡淡颔首,将那莫名感到烦厌的木箱阖上,抬目道:“虽是夫妻,也不必日日宿于一处,书房虽地小榻窄,但也能暂作小憩之地。”南枝挠挠脸颊,好心提醒道:“你别后悔。”陈涿笃定道:“不会。”

长廊燃起烛火,驱散几分夜色。

南枝和陈岁祯刚用完晚膳,白文就到近前禀告道:“大人说他忘了许多事,今夜打算留在书房将它们理清,就不回来了。“末了,生怕受到牵连,连忙上前几步,小声地表明立场道:“如今大人脑袋不清醒,忘了一些事,并非本意。属下可是早早劝过他了,可大人偏要一意孤行,非要属下将那小榻放回去。南枝料到如此,却有些意外十年前的陈涿是如此脾性,便颔首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白文应声退下。

陈岁祯左右看看,眼睛蹭地一亮,抱住南枝的腰道:“太好了,父亲不在,我今夜可以和母亲一起睡了。”

她笑着揉揉岁祯的脑袋:“好。”

陈岁祯高高扬起笑,喜滋滋地到内室放上自己的小被褥了。这全府上下,母亲起得最迟,也不会有人催,她只要留下来,明早肯定能在榻上多赖上一会,可刚放好,她终于察觉到了点不对劲,嗒嗒跑回南枝身边,担忧问道:“父亲是不记得我和母亲了吗?”南枝斟酌着回道:“他受了伤,所以才一时忘了融融,但只要按时喝药,往后就会想起来的。”

可她还是皱着眉,想了很久才道:“那往后晚上父亲会不会都不回来了,只有母亲一个人了?可融融也上了私塾,课业很多很多,不能每晚都陪在母亲身边了。母亲要不再找一个父亲吧,晚上就有人陪了。”说着,她认真想着人选:“母亲觉得宜宜的叔父怎么样?”宜宜的叔父就是上次恼得陈涿直接从宫里回来的那位,为此,南枝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南枝连忙捂住她的嘴,四下窥探了圈,生怕陈涿会突然冒出来。陈岁祯一脸认真:“父亲肯定也会同意的。”南枝扶额道:“要不了多久,你父亲的伤就能养好了,莫要多想。先去将你的寝衣拿过来,母亲要去洗漱了。”

陈岁祯转了转眼珠,状似乖巧地应了声,一溜烟跑了出去。大

书房中,烛火冒出柔和光影,在桌面书册罩得清亮,却是许久都没传出翻动声。

陈涿坐于桌旁,眸光透着跃动的火星,心不在焉地想着旁的,指尖早已在那一页纸角留下了深深折痕,忽地,响起一阵叩门声,断了他胡乱攀升的心思。可目光移到门框时,他眼皮一动,恍惚觉这场景好似有些熟悉,下一刻就会有人露出圆鼓鼓的脑袋,脆声唤他陈涿。他回过神,道:“进来。”

陈岁祯迈着小短腿,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先抬目瞧了会陈涿,才道:“父亲。”

陈涿犹疑着,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柔些道:“何事?”她板起一张小脸,做出一幅稳重又深沉的大人模样,说话却是语出惊人:“我想再给母亲再找一个父亲。”

陈涿静了瞬,而后花了好一会才理解她在说什么,愕然道:“什么?”她极有道理道:“父亲忘记了融融和母亲,当然要找一个新的了。”……“陈涿尽量让自己平静:“你想找谁?”她眼睛一亮道:“宜宜的叔父会做各种各样的糕点,尤其他做的百花酥,我就尝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了,肯定是京城最好吃的,母亲一定也很喜欢!不过父亲放心,融融只让他在晚膳的时候来,旁的时辰我只有一个父亲。”没想起什么,陈涿胸口处就泛起一阵恼意,想将这劳什子的糕点庖人赶出京城,但他强行忍下了,习惯性地伸出指节敲了下她的脑门,尽量将声线放得平静道:"妄想。”

这话在陈岁祯意料之中,可她仍有些失望地撇撇嘴,眉眼耷拉下来:“那好吧。”

她叹了口气:“那我去陪母亲了,父亲一人在这吧。”直到陈岁祯离开,屋内又只剩下他一人,陈涿脑中还回荡着什么百花酥,扰得额心钝痛,他坐回椅上,再也看不下去了,便到榻上歇息一会,可翻来覆去,身侧少了一人,竞觉处处都不自在。

窗外月挂梢头,乌雾层层,檐角淌下些许残存在瓦片上的秋雨。他推开房门,迎面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静立了会,几滴从檐角滴落的秋雨溅落到他手上,凉意熹微,却蓦地让他想起昨夜几缕缠在指腹处的发丝,那点馨香似还萦绕在他鼻尖。

于是,满地水痕留下了一串脚印。

内室烛火尽数熄灭了,岁祯窝在南枝怀里,正熟睡着,可南枝这些年来身侧都有一人,忽而不在了,摸着空荡荡的一边,总觉不适应,迷糊着许久都没睡几。

珠帘刚被晃出声响,她坐起上半身,揉着眼尾道:“谁?”那道蹑声而入的脚步声蓦地顿在了原地。

四下生暗,陈涿对上了那道径直投来的目光,翻出早已备好的说辞道:“要紧之物落在屋内了。”

南枝点点头,看着他走到桌旁,在一众书卷中翻找起来。她摸了摸下巴,有些奇怪,那些不都是她放在那桌上的话本闲书吗?屋内静得可闻呼吸,忽而疾风灌过檐角,泛起刺耳的呼啸声,紧随而来数道"哗啦啦"的落雨声,浇打在地上,单用耳朵,就知雨势极大。陈涿动作微顿,抬目看了眼窗外,淡淡道:“我来时走得略急了些,并未带伞。可惜这时辰,府中上下都已歇下了,只怕得淋雨回去了。”南枝听着他的话,试探道:“若是事情不要紧,那就在这歇下?”陈涿抿了抿唇,勉强道:“也可。”

将他心心思尽数看透的南枝”

她将陈岁祯轻轻往里挪了些,让出位置给他。陈涿解了外裳,躺于榻上,耳边是清脆连绵的落雨声,身侧是衣物被褥的案窣声,他本该觉得陌生的,可身体习惯使然,心竞也慢慢平静了。他忽地道:"昨夜,你说四年后我们就会相遇。是真的吗?”、许是因为熟悉的气息,南枝顿时生出了困意,闻言抬起眼帘道:“对你如今的记忆来说,应该算是四年后,不过对我来说,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轻咳了声,大言不惭道:“在扬州时,你被我的聪慧所折服,又对我的容色恋恋不忘,纠缠了我许久,没办法,我只能答应你,但我也明白,对我这样的人生出旁的心心思,实属正常。”

陈涿心底对这行迹存着质疑,可侧目对上她澄亮的眸光,像是直直看到了他的心里,又觉这些话不似作伪,他想了想,忽地道:“那沈言灯是谁?我见木箱里的书卷上写了这名讳。”

南枝脑袋一木,口中的狂言瞬间被咽了回去,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故作茫然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明日再说吧。"说完,埋下脑袋,迫使自己快些入睡。

幸而眼前人缺了段记忆,换作平白,定是要将她揪出来,问她为何听到这名讳就避之不谈,为何遮遮掩掩,为何故作不知……此刻的陈涿听着这话,便不再说话了。

窗外雨纷纷,他似陷入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中,没有争斗,没有算计,唯有一颗随雨颤动的心,溺到深处。

他甚至开始嫉妒十年后的自己,居然得幸,拥有一个家。